第51章 云瑟的死

作品:《问灵

    找到刘三甲的时候,他正蒙着被子睡得不知白天黑夜。


    姜清越本欲拍门,还没用力,门轴便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自己开了。


    一股混杂着劣质酒气、食物馊味和人体汗垢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几乎凝成实质。


    姜清越眉头微蹙,抬脚进去。屋内光线昏暗,唯一的小窗被破席堵了大半。


    地上东倒西歪滚着七八个空酒坛,坛口残留着暗沉的酒渍。吃剩的骨头、发霉的饼子碎屑、看不出原色的破布烂衫胡乱丢在满是污迹的泥地上。


    墙角一张瘸腿的木板床上,破棉被堆成一团,里面裹着一个人形,正发出沉闷的鼾声。


    整个房间,就像一个正在缓慢腐败的垃圾堆,充斥着被生活彻底击垮后的绝望气息。


    陆聆掩住口鼻,上前几步,用剑鞘不轻不重地捅了捅那团棉被:“刘三甲?”


    被子里的人蠕动了一下,含糊地骂了句脏话,鼾声又起。


    陆聆加重力道又捅了两下,终于,棉被猛地被掀开,露出一张浮肿油腻、眼泡臃肿的脸。刘三甲眯着惺忪睡眼,看清眼前站着两个陌生但绝非善类的女子,醉意顿时吓醒了一半,下意识地往床里缩:“你、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问你点旧事。”姜清越往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八年前,程记车行,城北鹿儿巷听雪轩。”


    “听雪轩”三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刘三甲神经上。他浑身猛地一哆嗦,脸色瞬间由酡红转为惨白,嘴唇翕动着,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


    “什、什么听雪轩……不,不记得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找错人了!” 他试图用被子重新蒙住头,却被陆聆的剑鞘压住。


    “不记得?”姜清越逼近一步,居高临下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刀,“那你总该记得,那个叫云瑟的姑娘,是怎么被你接走又被你害死的吧?”


    “轰”的一声,刘三甲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积压了八年的恐惧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淹没。他牙齿格格打颤,冷汗涔涔而下,想要否认,喉咙却像被扼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我……我没有……不是我……”他徒劳地挣扎,“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是你?”姜清越的声音更冷,带着洞悉一切的压迫感。


    “马车是你赁出的,路线是你走的,人是你接的,最后也是你慌慌张张驾车出城……刘三甲,程记车行倒了,你以为这事就烂在肚子里了?忘了告诉你,我来寻你之前,可先去程家与你过往的东家打过照面的。我们手里,有你当年从车行将马车驾出去的记录,也有目击你驾车出入那条胡同的人证。要不要对比一下那姑娘去世的日期,再请官府来好好帮你想一想?”


    她顿了顿,看着刘三甲濒临崩溃的脸,放缓了语气,却更显森然。


    “现在说清楚,若是中间有隐情我们或许还能帮你。等我们把人证物证往衙门一送……谋害人命,还是涉及权贵阴私的人命,你猜猜,你会是什么下场?斩首,还是流放?哦对——也或许,等不到流放,你就被一些想要你死的人先处理了!”


    威逼之后,是利诱。姜清越从袖中取出一小锭银子,约莫十两,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诱人的光泽,放在床边。


    “当然,如果你肯老老实实说出当年实情,这银子便是你的。我们只寻真凶,你若真只是个被利用的车夫,或许还能有条生路。”


    她能这么说,自然是早认定了刘三甲并非真凶。


    来之前,他们去了程老汉那里,从他那里打听了刘三甲为人秉性。


    此人虽说好吃懒做,平日里有些暗戳戳的小心思,但向来胆小怯懦,杀人的事是绝不敢做的。


    刘三甲死死盯着那锭银子,又看看姜清越冰冷的脸,再想想她描述的可怕下场,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猛地抱住头,压抑了八年的惊恐和罪恶感终于倾泻而出,涕泪横流。


    “我说……我说……”他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恐惧。


    “八年前……我至今都还记得那天下午,天阴得很。不是程记派我的活儿,是……是有人,那人我不认识。”


    “那人私下找到我,给了我双倍的车钱,让我以自己的名义出趟车,去城北一条……一条我到现在都记不清名字的偏僻胡同,接一位姑娘。他再三叮嘱,不能告诉车行,也不能告诉任何人。”


    “我知道许多富贵人家都有些不能见光的秘密,想着无外乎是在外面养了个女人偷偷快活的事儿,又贪那钱,就答应了。那日我趁着夜驾着车到了那胡同口,等了约莫一刻钟,就看到给我钱的人陪着一个姑娘出来。”


    “那姑娘……长得真是极美,像画里走出来的,可脸色白得吓人,走路也有些虚浮,全靠那人半扶半抱着。上了车,那人让我往城外僻静处走,别走大路。”


    “车子走起来后,帘子放着,我听不太真切。开始还好,后来就听见那姑娘在里面低低地哭,哭得人心慌。再后来,两人好像争执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吵什么,但能听出那个男的一直在解释、安抚什么。过了一阵,哭声停了,争执也停了。”


    “车子走到半路,好像是在一条背街,那男人突然叫停了车。旁边就是一间小宅院,看着十分逼仄。那个男人自己下车,进了那院子,没多久就出来了,手里好像……好像多了个水囊,鼓鼓囊囊的。他没多说,只让我继续往城外赶。”


    “出了城,路越来越偏。我心里正嘀咕,忽然……忽然就听见车里那姑娘发出一声短促又凄厉的惨叫!吓得我差点把车赶到沟里!我赶紧勒住马,掀开车帘往里看……”


    刘三甲说到这里,浑身剧烈颤抖起来,眼中充满了时隔八年依然鲜活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