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验尸

作品:《问灵

    姜清越停放慢了脚步,将灯笼提高了一些。


    灯笼那一线光,勉强照出前方几座微微隆起的土包,和几块歪斜粗糙的石碑。


    她们在一处稍显规整的坟茔前停下。面前并排立着四块碑,墓碑粗陋,碑文在昏光下模糊不清,但正中那块上,“林博”二字依稀可辨。


    当年一家四口遇难惨死后,因林博并无亲人,而孙流年这边除了已病逝的孙神医之外也再无至亲,林博“生前”所交那些达官贵人们,除了口头上替他惋惜几句外,也无一人肯站出来主持后事。


    官府的人未在同舟医馆寻到贵重财物,自然不会好生安葬几人。


    好在还有些医馆的学徒伙计及周边街坊们念着孙流年往日为人不错,凑了些许银子出来。官府便草草在此地划了一块,将一家四口匆匆下葬。


    而此刻,这里的偏僻和荒凉却成了最好的掩护。


    两人放下东西,并没有立刻动手。


    夜风闯过乱坟间的空隙,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像是无数亡魂在低声絮语。


    姜清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寒意,与陆聆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没有多余的话,两人开始行动。


    姜清越用黑布将灯笼完全罩住,放在下风处一块大石后面,只留一丝余光勉强找到坟头。


    陆聆展开包袱,取出两副浸过姜汁的粗布手套,各自戴上,又递过一把短锄。


    好在前几日下过雨,泥土不算十分板结,但挖掘的工作依旧沉重而缓慢。


    锄头入土的闷响,泥土翻开的悉索声,在死寂的夜里被无限放大,敲打着两人紧绷的神经,甚至于没能唤醒陆聆脑海深处那一点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两人不敢大力,只一点点地掘开。


    腐败的气息混着土里的潮气随着土层翻开而升腾起来,直冲口鼻,即使隔着浸透姜汁的面巾,也令人胃里阵阵翻涌。


    不知过了多久,陆聆的锄尖“咚”地一声,碰到了硬物。不是石头,是木质特有的回响。


    是棺材。


    两人动作更轻,小心翼翼地将表土拨开,露出了棺材的头部。


    是普通的杉木棺,漆色在昏光下显出暗沉的黑,棺盖与棺身结合的缝隙里,长钉已生满了褐红色的锈。


    陆聆从包袱中取出一柄特制的、带有弯钩的短铁撬和一把厚背砍刀。


    姜清越接过砍刀,将刀尖楔入盖身缝隙,用力向下压,陆聆则将铁撬的弯钩从另一侧探入。


    两人同时发力,棺材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几枚锈蚀的钉子被缓缓撬起。


    终于,“砰”地一声闷响,棺盖一头被撬开,斜斜滑落,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


    更刺鼻的气味汹涌而出。


    姜清越定了定神,屏住呼吸,将灯笼挪近,昏黄跳动的光线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照亮了馆内情形。


    寿衣早已朽烂成看不出一堆凌乱的、看不出颜色的破烂织缕。其下,是一具早已化为白骨的尸骸,颅骨歪向一侧,因当年马车失事撞击头部的缘故,露出的一边颅骨上有一个可怖的断面,半边的骨头凹陷了进去,可想而知当日那事故的惨烈。


    时间紧迫,也顾不得许多。姜清越伸出手,冰凉的手套直接触上了那些骨头。她的目标明确——尸身左小臂的尺骨和桡骨。


    除却当年在事故中断损的伤处,尸骸的骨骼保存尚算完整。姜清越小心拨开缠绕在臂骨处的织物残片。


    陆聆举着灯笼,竭力稳住微微颤抖着的光线,使之聚拢在那一段臂骨上。


    白骨森森,在微弱的光下泛着冷硬的色泽。从肱骨下端至腕骨,姜清越的指尖仔细抚过每一寸。


    尺骨笔直,桡骨形态自然,关节处的结构清晰,没有任何异常增生的骨痂增生,也没有断裂后未完全愈合的扭曲痕迹。甚至,连一道明显的陈旧性裂痕都没有。


    为了确保无误,她将左右双臂的骨骼又进行了对比。长度、粗细、形态,几乎完全对称。一个曾骨折愈合的肢体,绝对不可能如此。


    “没有。”姜清越抬起头,看向陆聆,声音在面巾后有些发闷,却异常清晰。


    “左臂骨骼完好,没有任何骨折过的迹象。”


    陆聆倒抽一口凉气,尽管早有猜测,但被证实的这一刻,寒意还是从脚底直窜上来。灯笼的光晃了晃。


    棺中的男尸,不是林博。


    “再看看其他地方。”姜清越低声道。


    她将注意力从臂骨移开,开始检查这具骸骨的其他部分。


    灯光缓缓移动,照过微微泛黄、还算完整的肋骨。在左侧第三、第四根肋骨的中断,有明显的、不规则的断裂痕迹,断端参差,且周围骨壁有细微的、放射状的裂纹。


    “肋骨骨折,不止一处。”她示意陆聆看过来。


    “这断口形态,的确像是猛烈的撞击或挤压造成的。”


    陆聆凑近,忍着不适细看,点了点头。


    继续往下。


    骨盆骨骼粗大,但左侧髂骨骨翼有一块明显的缺损,边缘不规则。


    下肢骨骼查看一遍,亦是大同小异。


    没有更多发现了。她们不是专业的仵作,更细致的勘察分析无从做起。


    姜清越示意陆聆将棺盖重新盖回去。两人又花费了不少力气,尽量让泥土回填,拨弄些荒草覆盖在泥土上,让坟茔看起来不至于太突兀。


    做完这一切,东方天际已经隐隐露出一线鱼肚白。


    必须离开了。


    收拾好工具,熄灭灯笼,两人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乱葬岗。身后的坟茔重新隐没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回程的路上,露水更重,寒意透骨。陆聆紧跟着姜清越,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如果那不是林博,又是怎么刚好在那辆马车里的呢,真正的林博那时候又会在哪里?”


    姜清越脚步未停,背影在渐亮的晨光中显得单薄却笔直。


    “或许,车里的人根本不是因为巧合才出现的。”她的声音冰冷。


    “什么?”陆聆似乎没听明白。


    姜清越放慢了脚步。


    “或许从他踏上那辆马车开始,他,以及这一车的人,便已注定要成为亡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