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芙心惊胆寒，不觉想起自家兄长此前被陷害之事。


    果真也是有心之人所为吗？


    谢瑾见她神色怔忡，抬手轻触她鬓角，指腹温凉：“你不必为此忧心。”


    甘芙抬起眼望他，唇边动了动，想说的话却堵在喉间，千头万绪搅在一处，竟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静静点了一下头。


    二人就此前往洛山陆家旧宅，抵达时已是傍晚，众人早将房舍收拾妥当，甘芙劳累了一日，饭后早早梳洗歇下。


    翌日清晨，暖融融的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甘芙用过早饭，踱步至廊下，一家人正预备上山祭祖，舅父舅母在院中盯着下人清点供物，小辈们则聚在廊上说笑玩耍。


    阳光铺了半廊，甘芙晒得有些懒洋洋的，忍不住小小打了个哈欠。


    “嫂嫂！”陆惜霜一阵风似的跑过来，手里举着什么东西，“你快瞧这个！”


    甘芙定睛一看，是一盏橙黄的鲤鱼花灯，竹骨绢面，鱼鳞片片分明，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嫂嫂，娘说今年咱们在洛山过元宵呢！”陆惜霜晃了晃手里的花灯，眉眼间满是雀跃，“洛山的花灯可好看啦，晚上荔湖那边要放好多好多灯，跟星星落在水里似的，嫂嫂你同我们一块出去看吧！”


    元宵？


    南行这一趟事情太多，甘芙几乎忘了日子，竟不知今夜就是元宵了。


    甘芙心情倏然舒畅许多，笑道：“当然好啊。”


    “什么好？”


    身后响起男子嗓音。


    陆惜霜眼尖，第一个看见谢瑾跨进院门，顿时举起手中花灯，冲他欢快地摇来摇去：“表哥！我跟嫂嫂要去看花灯呢，你跟我们一块去吧！”


    甘芙闻声转过身来，晨光落在她脸上，衬得那一双水眸清亮澄澈，笑容灿灿：“对呀，要过节了，我们一起出去走走吧！”


    谢瑾看着她眉梢眼角绽开的笑意，不觉也被染上了几分柔和，正要应声去牵她的手，陆惜霜却先一步抓住甘芙的手往外跑：“嫂嫂，快快快！咱们早点祭完祖，好去街上买花灯！”


    甘芙被她拽得踉跄半步，回头冲谢瑾无奈地一笑，转头跟上陆惜霜脚步。两个少女翩跹蝴蝶似的穿过连廊，日光从檐下斜斜照进，光影追着她们的身影雀跃，乌黑的发丝镀上金色的柔光，藕粉色披风如云霞般流荡。


    谢瑾目光追逐着那抹动人色彩，等二人消失在转角，才收回空空的手，淡笑地摇了摇头。


    上午，一家人整整齐齐地上洛山到祠堂中祭拜先祖，礼数一一不漏，快到中午才下山来，甘芙被陆惜霜和陆玉景缠住，跟两人出府买灯，谢瑾照旧走到山上母亲墓碑前，一个人静静地烧纸。


    “小瑾。”背后响起年迈的声音。


    谢瑾回头，见是外祖母拄着木杖站在不远处，起身过去迎接：“外祖母怎么一个人来了？”


    外祖母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眼里浮起慈祥的笑意：“来看看你母亲。”


    谢瑾点头，小心搀扶她走到碑前。外祖母缓缓抬起手，掌心贴上冰凉的碑石，那动作轻缓而郑重，像是在抚摸女儿的脸庞。


    “令儿啊，”她声音和缓，带着岁月的温柔，“如今小瑾成家了，那孩子叫甘芙，我瞧着很好，你若见了，也一定喜欢。”


    谢瑾静静立在一旁，目光落在母亲的名字上。


    外祖母顿了顿，又轻声续道：“你若泉下有知，就保佑两个孩子，平平安安、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吧。”


    话音落下，山风拂过松柏，仿若无声的应答。


    ·


    傍晚，陆府里点起各色花灯，热热闹闹，喜气洋洋，陆惜霜裹上厚厚的披风跑在最前面，兴奋地朝后面的家人招手：“祖母，娘亲，快快，灯会马上开始了！”


    舅母扶着外祖母，招呼道：“小霜，你慢些，当心摔了。”


    “不会的！”陆惜霜小燕子一样地跑过来，插到甘芙和谢瑾中间，亲亲热热地挽住甘芙手臂：“嫂嫂，等下我们先去灯楼，娘在那定了最好的位置，又高又漂亮，整条大街的灯都看得清楚，然后再去荔湖旁边放灯……”


    她兴致勃勃，滔滔不绝，甘芙看了一眼原本站在自己身边、被陆惜霜挤开的谢瑾，忍着笑，眼神安抚了一下他。


    出门大家各自登车，陆惜霜跟甘芙坐一车，陆惜霜性子活泼，一路上都在给甘芙介绍南郡特色风俗，瞧见路边有人卖黏糖，喜道：“嫂嫂，那个可好吃了，我们去买点！”


    甘芙凑到车窗旁，凉凉的晚风吹开她额头碎发，杏眼张望出去，看到路边商贩摊上插着的各种生肖糖人。


    “芙儿想要什么？”


    侧畔骑马跟随的人靠近，微微弯腰问她。


    甘芙以为谢瑾是与舅舅他们乘车在后的，没想到他一直跟在她车边，这还没出正月，白日里晴空万里，晚上却冷得厉害，她忍不住看了看他单薄的衣衫和握绳的手。


    陆惜霜凑过来，看到他很是惊喜：“表哥你怎么在？正好，你帮我们买个黏糖吧，就在那儿！”


    谢瑾看了一眼甘芙，应道：“想要什么样的？”


    “我要马儿！”陆惜霜嘿嘿一笑，“今年我本命年哦！”


    甘芙想了想，说：“那我要兔子吧。”


    陆惜霜喜道：“嫂嫂属兔吗？那嫂嫂比我大三岁？”


    甘芙对她一笑，点点头。


    “嗯，我去买。”谢瑾应道。


    很快，谢瑾拿着两根栩栩如生的糖人回来，陆惜霜欢喜地接过来，咬了一口，品味一番，赞道：“还是老味道！”


    甘芙好奇这里的糖人有什么特殊的，张嘴咬了一小口，发现这糖居然是软软黏黏的，酸酸甜甜，像是加了什么果物进去，味道十分清爽。


    她抬头看向谢瑾，见他手里空空，问道：“你怎么没买？”


    谢瑾浅勾唇：“无妨。”


    甘芙看了看他，将手上的兔子糖人伸出来：“那你尝尝我的？”


    她刚说完，谢瑾唇边笑意更深，甘芙看见他那神情，心偷偷乱跳了一下，耳根发烫，想要缩回手，却被人轻轻握住。


    甘芙抬眸，谢瑾已经俯身在她刚刚咬过一口的地方咬下一块。


    “很甜。”他盯着她说。


    甘芙撞进那双含笑眼眸，脸颊霎时飞红，当即挣开手躲回车里，心咚咚直跳。


    陆惜霜在一旁奇怪地问：“嫂嫂，你怎么了……”


    甘芙耳朵里全是心跳声，根本没听清陆惜霜说了什么，她胡乱地应一声，眼神不自觉落到刚刚谢瑾咬过一口的地方，脸烧得更厉害。


    如此脸红心跳地走了一路，到达灯楼的时候她脸颊还红红的，旁人只以为是她心情好，气色也好，只谢瑾在一旁噙着一抹笑。


    灯楼视野开阔，吃过饭，一家人凭栏看灯会，陆惜霜伸手指来指去，哄得一家老少笑呵呵的，欢声笑语不断，待夜色渐深，长辈们回府，小辈们则各自出去玩，陆惜霜、陆玉景带甘芙跑到街尾荔湖前，这里早早地围聚了许多放灯的人。


    陆惜霜拉甘芙到附近店铺买河灯，人满为患，陆惜霜十分灵巧地挤进人群中，高声呼喊：“老板，要两盏灯！”


    甘芙站在人群外等她，踮脚往里面张望。没留神几个孩童追逐嬉闹，其中一个小童直直后退，猛地撞上她，甘芙身体一晃，眼见那小童也要摔倒，慌忙伸手去拉，腰身却先一步被人掌住。


    “当心。”低沉好听的男声从耳后传来。


    甘芙回头，怔怔道：“大人？”


    “嗯。”谢瑾应了一声。


    方才那小童不知何时也被他捞了起来，站在原地茫然了一瞬，对他们二人笑：“谢谢姐姐哥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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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着塞给她两朵花，然后欢欢喜喜地跑走了。


    甘芙低头看着手里那朵被攥得皱巴巴的花，笑了笑，再抬起头时，陆惜霜正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抓着两盏荷花灯，兴冲冲地跑到她面前，递过一盏：“嫂嫂，给你！”


    甘芙接过来，笑意温软：“辛苦你了，小霜。”


    “这有什么辛苦的？”陆惜霜爽朗道，随即拉住她的手，“走走走，去湖边，不然等会儿没位置了！”


    可她一拉，没拉动。


    回头一看，自家表哥正握着甘芙的手，嗓音清淡：“你跟小景去。”


    陆惜霜愣了下，嘴一撅正要反驳，谢瑾眼神淡淡扫过来，她下巴一缩，哼哼唧唧地松开手，嘟囔着跑开：“表哥，小气鬼！”


    甘芙见她扭头就跑，下意识伸手想拦，却被一只手轻轻扣了回来，略显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芙儿何时也陪陪我？”


    那声音贴着耳朵擦过，甘芙只觉得耳根一阵发痒，她慢慢转过头，对上谢瑾如墨的眼眸。


    “……那，我们也去放灯？”她想起这几日确实很少与他独处，心软了几分。


    “好。”谢瑾唇角微扬，收拢手指，将她的手包裹进掌心，两人并肩往湖边走去。


    湖畔人家张灯结彩，长街被照得通明如昼，百姓们三五成群，沿河放灯，有全家出动的，也有好友结伴的，小心翼翼地踩着斜坡下去，蹲在岸边，将点燃的河灯轻轻推入水中。


    甘芙不习惯与人争抢，拉着谢瑾一路往前走，终于寻了处人少些的地方，她提着裙摆慢慢走下去，双手捧着荷花灯，轻轻放在水面上，浅浪微微一推，那灯便悠悠地漂向湖心。


    “许愿了吗？”谢瑾在她身侧蹲下，声音轻缓。


    “还可以许愿吗？”甘芙有些惊讶。


    谢瑾淡笑：“当然。”


    甘芙眼睛亮了亮：“那我许一个。”她合掌闭眼，安静了片刻。


    睁开眼时，正对上谢瑾凝视的目光，她眨了眨眼：“你呢？”


    “我什么？”


    “你也要许愿呀。”甘芙说得理所当然。


    谢瑾垂眸，低低一笑，再抬眼时，眸中映着她的影子：“你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


    甘芙心弦微动，却还是摇了摇头：“不，你也有自己的愿望。你等着，我去给你买灯。”


    说着她起身要走，谢瑾抬手扣住她手腕：“等等，芙儿。”


    甘芙低头看他，弯起眼睛笑了笑：“我很快回来！”


    她提裙跑上斜坡，谢瑾刚想起身去追，便见她已遇上挑灯的小贩，从那人手里接过一盏荷花灯，又转身朝他跑回来。


    “给你！”甘芙捧着灯走到他跟前，小小的火苗在灯盏中央轻轻摇曳。


    她眼睛里倒映满湖的灯火，亮晶晶的，仿若盛着星河，谢瑾深深看她一眼，双手接过灯，俯身放入水中。


    甘芙蹲在他身边，双手抱膝，笑意盈盈：“快许愿吧。”


    谢瑾看她一眼，学着她方才的样子，阖眼许愿。


    甘芙静静望着他，等他睁开眼，问：“许好啦？”


    谢瑾注视她，轻一点头。


    “嗯！一定会实现的！”甘芙遥望湖上灯火，满眼期待地说。


    谢瑾凝望她，缓声道：“芙儿怎么不问我许的什么愿？”


    甘芙转过头，眸子微微睁大，带着点懵懂的亮光：“嗯？”


    只听对方轻声一笑，俊美的面容倏然凑近，她唇瓣一软，清冷的气息覆下来，裹住了她的呼吸。


    “我求，你爱我。”


    他的脸近在眼前，声音低得近乎虔诚，甘芙瞳孔极缓地颤了颤，像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他再近一分，掌心托住她的后脑，将这个吻加深，唇齿相依间，他缠绵呢喃：“芙儿，可愿怜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