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的时间远比想象中久，甘芙与谢瑾一路跟踪，竟是走了一个多时辰，天际早已黑尽，月亮又尚未出来，只有点点星辰挂在幕布似的穹顶上，一座东斜的山出现在甘芙眼帘里，山底灯火闪烁，牛羊声音交错。


    这竟是个小小的翟人聚落。


    甘芙弓下身体快步闪到毡帐外，借着火把的光，看见那四个翟人解下弓箭囊袋走进帐里，门口的牧羊犬跳起来汪汪直吠。


    谢瑾站在甘芙身后，侧身用剑刺开一个洞，眼睛微微眯起，打探内中情形。


    小孩起身给翟人添茶倒水，妇人将烤好的囊饼从土坑里拿出来，他们说的话全是翟语，甘芙和谢瑾都听不懂，但仅凭装束看来，这些人似乎也不是长期定居于此，更像是临时驻扎在这里。


    然而谢瑾转眼望向角落，一个中原打扮的少年正跪在那里，鼻青脸肿，嘴角撕裂。


    甘芙则在勘察这个营地的情形。


    四五个临时毡帐前都有牧羊犬，外人若是靠近，必然引起狂吠。


    羊圈外面套着狗，五六匹矮脚马也束在旁边。


    若是等会要跑，倒是可是利用这几匹马。甘芙暗自盘算，不觉握紧手里的剑柄。


    谢瑾低眼，正看见甘芙冻得通红的耳朵，眼神微微一顿，低声道：“里面有个汉人，或许可以利用。”


    甘芙转过头，谢瑾的脸近在咫尺，甚至可以看到那漆黑双目里倒映的自己，她怔愣一瞬，稍稍退开半步，踮脚透过破洞看向毡帐内中。


    谢瑾察觉到她的躲避，却是不语。


    一个翟人粗声粗气地嚷着，那少年哆哆嗦嗦地爬过去，甚是畏惧，果不其然，当头就是狠狠一拳头，将他打倒在地。


    另一个翟人说了句什么，少年慌忙爬起来，点头哈腰的，瘸着脚出门去。


    见这模样，这少年似乎能听懂翟语。


    甘芙拉住谢瑾衣袖，往少年出去的方向扯了扯。


    谢瑾当即会意：他们必须要抓到这个少年。


    甘芙蹲下来小心翼翼地走到边上，看见少年往羊圈方向去了。


    可若要追过去，必然会惊动那些牧羊犬，这样一下子就会被发现。


    正犹疑着，甘芙身侧伸来一只手。


    甘芙未解其意，仰头迷惑地望着谢瑾。


    谢瑾定定地看她一眼，手穿过她腰际，将她抱起来，低声道：“我带你过去。”


    甘芙一惊，强按下喉咙里的声音，而这突如其来的悬空，令她立马抓住谢瑾的肩膀。


    她的气息近在眼前，谢瑾看见她微红的脸颊，手轻一收紧，压低声音道：“抱紧。”


    甘芙仰头错愕一瞬，但又怕他们磨蹭太久让那少年跑了，于是一咬牙，双手攀住他脖颈。


    谢瑾眸光扫过她眼角，双手稳稳地抱住她，脚步轻点，鹰似的越过围栏，旋身没入暗处，闪到羊圈的一瞬，抽剑而出，将尚未开口的两条牧羊犬割喉杀死，下一刻斜剑扼住少年下颌。


    “不要出声。”谢瑾冷声警告道。


    少年看到突然而至的中原男人，怀里还单手抱着一个人，甚是惊愕。


    甘芙不知道谢瑾的轻功如此出神入化，她只觉天旋地转，一瞬就到了羊圈跟前。


    她扭头看见少年惊恐的双眼，从谢瑾身上下来，对那少年轻声道：“你别怕，我们是来救你的。”


    久违的乡音叫少年双眼含泪，呜咽道：“你们……”


    “嘘。”甘芙止住他，“我问你，你有没有在这里见过其他中原人？”


    少年道：“之前见过一个，但好像被送去王庭了。”


    “什么模样？”


    “挺高大的，我没看清脸，但是那衣着像是守军。”


    甘芙猜测这人是哥哥。


    这可不好办了，北翟王庭远在千里，找回兄长的难度大大增加。


    但所谓送去王庭，定然是翟人送去，这便是说明严刻与翟人勾结，或是做了交易。


    她眉头微蹙，道：“好，你认得回去的路吗？骑这矮脚马快跑吧。”


    少年哽咽道：“认得，那你们呢？这些人可都不好惹，我跑过几次，全被抓回来了，好几顿毒打。”


    甘芙快速道：“没事，你去吧。”


    这时毡帐那边传来粗犷高声，少年身体一抖，惊恐地往甘芙背后躲：“糟了，他们来找我了！”


    甘芙按剑往后退，脚底踩到刚被谢瑾杀死的牧羊犬，心道不好，这下他们过来的话必然会发现不对劲。她正想与旁边的谢瑾商议对策，却发现这人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她心一惊，天空中忽然划过数道火箭，嘭嘭嘭地扎进毡帐，毡帐登时着火。


    甘芙知道这一定是谢瑾所为，当机立断，解下矮脚马的绳子塞进少年手里，推道：“快走，别回头！”


    少年害怕极了，看一眼纷纷冲出毡帐救火的翟人，终究是在火光中爬上马背，道：“谢谢恩人！”


    甘芙踢一脚马臀，矮脚马立即撒足奔出。


    发现这边动静的翟人气急败坏，想要拿武器去追，毡帐火势却越来越大，他们进退两难，慌不择路，一群人闹哄哄地左右乱跑。


    谢瑾背负箭囊和弓跳到甘芙身边，一刀砍断套马的木桩，拦腰抱起她跃到马上，拥她在身前，扬鞭奔出：“先走。”


    甘芙来不及反应，矮脚马已然奔出数丈远。


    而正在这时，北面旷野上竟然出现一群散乱的火把，移动速度极快。


    这种动静……难道是翟人的军队？


    不应该，这个时候怎么会有敌军？！


    甘芙心中大觉不妙，这放羊用的矮脚马是绝对跑不过那些如飞禽般的翟人烈马的。


    谢瑾亦是发觉这项变故，但他神色依旧不变，朝着来时方向快马加鞭。


    熊熊火光直冲云天，箭雨破空而来，这一小队轻骑兵速度非常快，片刻间就闪至二人马匹右侧。


    谢瑾沉稳地御马，甘芙侧头紧紧观望敌人位置和距离，颠簸中，她忽然发现这小队兵马好像并不是在追赶他们。


    她骤然一惊，心中升起一个惊骇的想法，随即往左侧偏头看去，才看到另有一匹快马奔在轻骑兵之前。


    她似乎心有感应，心跳剧烈，凝目一看，那火光中疾驰的人分明是哥哥！


    “谢大人，是哥哥！”甘芙惊呼道。


    谢瑾动作一顿，侧目看去，也望见了正在奔逃的甘常风。


    他神色微凝，勒住马儿减缓速度，沉思片刻，道：“你骑马走，我去帮他。”


    甘芙立刻攥住他袖口，道：“不，我可以帮忙，我跟你一起去。”


    谢瑾看了看她，问道：“会射箭吗？”


    甘芙重重点头：“会，哥哥教过我。”


    谢瑾注视她片刻，停住马，解下身上弓箭给她：“等会你在马上射箭，我去接应甘将军。”


    甘芙接过弓箭，谢瑾掉转马头，挥鞭追向甘常风。


    翟人最擅奇袭突进，骑兵是其最强战力，两人□□这矮脚马显然不是他们对手，待接近末尾骑兵时，谢瑾忽然道：“射箭！”


    甘芙弯弓搭箭，谢瑾单手御马给她留出位置，甘芙奋力对准，一箭未中立马拉开下一箭，第二箭射中骑手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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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一箭正正射中那人脖颈。


    甘芙大喜，谢瑾这时搂住她越向奔驰而出的骑兵之马，一脚踢下那将死的骑兵，带她夺下马，将缰绳递到她手里：“你骑这匹。”


    “你……”甘芙还未说出口，谢瑾已然跃出，一剑杀死近处一人，夺下另一匹马。


    眼下两人都有了快马，甘芙便专注于骑马，扬鞭疾追向甘常风。


    其他骑兵发现有人来帮助逃走的甘常风，弯弓搭箭，却被谢瑾挥剑一一截断，甘芙快速追上，见到一人正要自背后劈向谢瑾，她想也没想，双腿紧紧夹住马腹，双手脱绳，弯弓一箭封喉！


    甘芙动作非常灵巧，一边骑马一边射箭，帮助谢瑾杀到最前方，同时大喊：“哥哥！哥哥！”


    甘常风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他太长时间处于缺水状态，拼命夺下敌人快马后一路南奔，回到中原的强烈念头强撑着他奔到此地，头脑里除了跑几乎容不下其他东西。


    正在这时余光中闪过黑色身影：“甘将军，甘芙来找你了。”


    甘常风倏然大惊，猛地转头，一箭贴耳擦过，谢瑾丢给他一把刚刚抢来的弯刀：“跟我走。”


    甘常风扭头挡住一箭，抖动混乱的视线里出现男装打扮的亲生妹妹。


    “小妹！”


    甘芙听见哥哥声音，喜出望外，甩鞭就要追逐而去，未曾注意到刚刚被她射倒在地的骑兵竟然未死，躺在地上搭起箭，对准了她坐下的马儿。


    距离甘常风只有十步远的地方，甘芙正要持弓再射，胯下骏马忽然嘶鸣，屁-股中箭的马儿四个蹄子乱弹，甘芙失去重心，急忙拽住缰绳，此时另一骑兵发现她的异动，折回去朝她射箭。


    一时间纷乱非常，甘芙尽力保持稳定，躲过数支飞箭，面对迎面持刀砍来的骑兵，甘芙抽出短剑意欲抵挡，忽然身体一空——


    谢瑾从侧面一把将她搂腰抓到自己马上，手臂却不可避免地遭遇一箭。


    甘芙听见那箭矢没入血肉的声音，惊道：“谢大人！”


    谢瑾并不理会那箭矢，握住缰绳，另一手割断敌人喉咙，血雨喷洒间，两人已然奔出数丈，将所剩无几的敌人甩在后面。


    翟人见到同伴死伤大半，彼此相望，转头逃去。


    三人在旷野上疾奔，见无人追来才停住马，甘常风下马跑向甘芙：“小妹！”


    “哥哥！你有没有事？”甘芙也冲过去，抓着他的手臂紧张地上下打量。


    甘常风按一按她的手背，安抚道：“没事，我没事。”


    甘芙热泪盈眶，刚想答，身后响起谢瑾的闷哼，她慌忙道：“哥哥，谢大人受伤了，你快给他看看！”


    甘常风见到谢瑾手臂上插着一箭，背上亦有一箭，想要扶他下马检查一二，谢瑾却拒绝：“不必，快些回白羊城。”


    甘芙担忧道：“可是你的伤……”


    谢瑾掀起眼皮看她，道：“我不方便使力，你载我走。”


    她御马自然可以，只是他手臂的伤究竟如何，箭头有没有毒，这些都不知道，但留在此地显然也无法解决这些问题。


    “好。”甘芙取出他手里的缰绳，翻上他那匹马，坐到他身前，侧首道：“谢大人，你抓着我。”


    谢瑾注视她忧切的一双水眸，轻轻点头。


    甘常风看见谢瑾苍白的模样，知道时不我待，便道：“小妹，跟上我。”


    甘芙说好，抓过谢瑾的手放在自己腰上，“抓紧了。”


    谢瑾指尖碰到她纤细的腰，感受到她的呼吸，眸光稍沉，手臂缓缓收束，身体贴近她单薄的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