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蓝的质问还在继续。


    “是我让你这么做的吗？是我让你伤害你身体的吗？”


    “应水砚，你凭什么每一次都能让我发现？”於蓝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凭什么每次都是你。”


    应水砚：“……”


    他像个孩子似的无助地站在原地，一双腿犹如在地上扎了根，就连嘴巴也被缝住。


    应水砚努了努嘴，“……我不知道。”


    “呼。”於蓝沉沉地叹了口气，她看了一眼应水砚，只有一眼。转眼间林书和丁莱将她团团围住，她就只能看到一小片属于应水砚的衣角。


    “别让我看见了。”於蓝看了一眼他的伤口，别过了脸，“我也不想见你。”


    应水砚说：“……那他呢。”


    於蓝顿了顿，这才想起来还有他那糟心的第二人格，她重申道：“我不想见你，也不想见他。”她补充了一句，“你们都让我很讨厌。”


    於蓝说完就转身走了，丁莱和林书跟着她也走了。偌大的机场通道，只剩下了应燕和应水砚，应燕握住了应水砚的手。


    应燕说：“我们回家。”


    “……”


    应水砚抬起眼，应燕吓了一跳，那双平日里有着光彩的眼睛此刻被蒙上了一层雾，很少人见过应水砚不笑的样子。


    “应水砚？”应燕又叫了一遍，“你听见了没有。”


    应水砚说：“哦，听见了。”


    他将指甲扣紧裤缝，应水砚的裤子很薄，扣的第二下就渗入皮肤表层，一声世界都听不见的轻响，他用力地皱了皱眉，再睁开眼的时候，应燕还是抓着他的手。


    “……小姨？”


    应燕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手，她的神情很温柔，“我们回家。”


    她又说了一遍。


    应水砚点了点头，被小姨拉着手走了回去，机场的人很少，但他们一路走过的时候避开了很多人群，直到应水砚坐上车，应燕才递给她一张纸。


    应燕说：“擦擦。”


    应水砚有些愣地接过那张纸，应燕已经把镜子对着他的脸了，他这这才发现他留下来的泪痕，不可思议地说了一声：“我怎么在哭。”


    “你很少流眼泪。”应燕说，“上一次也是因为於蓝。”


    应水砚说：“有吗？”


    “有的。你哭得很伤心，不知道的以为你是失恋了。”应燕打趣地说到。


    应水砚还坐在车上，应燕吩咐司机开到一个地址，应水砚一听，正想说什么，就被应燕按在座位上。


    应燕按得用力，应水砚却觉得莫名其妙。


    应水砚说：“……小姨，你……”


    应燕的眼睛很亮，也很坚决，她的手死命地按着应水砚，她只是说：


    “这次，你必须得听我的。”


    也许是血脉压制，又或许是应燕的眼睛是在是太认真了，应水砚吞了吞口水，一时之间没有疑问，也没有拒绝的声音。


    他点点头，就是答应了。


    车开了很久，机场到学校的距离一定是很远的。只不过小姨这辆车车载舒服，两个人坐得都没有那么累，等前方出现一个又一个红绿灯时，应水砚从车窗往外看。


    应水砚说：“要到了。”


    应燕看了他一眼，“对。”


    应水砚还是将身子趴在窗外，他没有转过身，语气却带着询问，“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因为你对这里很好奇。”应燕说，“以及有些事情，你和我都不知道。”


    应燕当然好奇当年在应水砚身上都发生了什么，虽然她不知道，但应水砚现在总得知道。


    应燕顿了顿，在应水砚短暂的沉默声中说：“以及，你也要明白，当时那件事情到底是谁对谁错。或者，谁都没有错。”


    应水砚扭过头看向应燕，他的脸色看上去不是特别好，有些苍白，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弱，“也许吧。”


    *


    应燕带着应水砚做了入校登记，门口的保安看到她甚至都还有印象，笑着跟她打招呼，以及问她近况。


    应燕签好名字，这些问题也都一一答了。


    她比应水砚大不了多少，她上高三的时候应水砚才初来乍到，有些事情他不清楚也很正常。


    应水砚就站在她们旁边，保安问他是谁，应燕就把他揽了过来，“这是我侄子。”


    “挺好的，你们回来看老师吗？”


    应燕点了点头，指着应水砚，“是啊，陪他来的。”


    保安和应燕齐齐看向应水砚，应水砚一愣，难为情地埋下了头。


    过了一会儿，两人走到应水砚班主任的办公室，应燕指着里面一个头发微卷，有些胖的女人说：“这就是你们老师，对吗？”


    应水砚点点头，“对。”


    班主任出来了，他们一同站在之前的那条走廊上，只不过这一次多了一个人，他的小姨。


    班主任说：“你还是想要问那件事情？”


    应水砚说：“是。”


    “那件事情过去之后，我总是在后悔，如果当初我没有支持你，你是不是就下不了那么大的决心去做？”班主任缓缓地说。


    应水砚感觉到小姨抓住她的手，他对着班主任摇了摇头，坚定地说：“如果你当初不支持我，我也一样会这么去做。”


    “哦，还是这样啊。”班主任微笑着说，“那挺好的。”


    应水砚预料：“徐老师，你还记得於蓝吗？”


    “……於蓝？是我们班的吗？”


    应水砚说：“不是，她不是我们班的。就是当年我们年级的第一，后来因为出国没有参加高考，”


    “哦，九班的，我有印象。”班主任问，“你是来问她的吗？”


    应水砚沉了沉，“对。我不知道该问谁，小姨就说让我先问你。”


    “那个时候，我找了很多同学，他们最后都没有去，我想找於蓝，但她人也不在。在那之后，我就去了校长办公室，我希望校长能够解决的我的问题……”


    应水砚这么一面说着，班主任就在频频点头，“应水砚，你真的很优秀，大多数人都想不到要找那么多人。就算最后你没做到，你也很棒了。”


    “……也许吧。”应水砚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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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班主任说：“你继续。”


    应水砚顿了顿，继续说：“结果隔天早上，我就被告知我不能去升旗，而那个人就是……就是於蓝。”


    他永远也不会忘掉那一幕。


    他心心念念的讲台他没有上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他心心念念想要一起的人。这太讽刺了，应水砚没办法调理。


    班主任说：“应水砚，你那个时候，实在太小了。你才十八岁。”


    应水砚看着徐老师，比起那么多年，她已经苍老了很多。眼角的鱼尾纹和法令纹都加深了，就连皮肤也变得粗糙。


    如果是你呢？


    如果我问你，你后不后悔当初支持我，你会后悔吗？


    应水砚听过太多沉默的时候，於蓝、应燕，以及眼前的徐老师。


    徐老师说：“有的事情，大人不愿意讲，是不知道你能不能承受。”她笑了声，又说：“我总不能告诉那个时候的你，这件事情是一定不会有好结果的，你别做。我能说吗？”


    “我能把所有的好处和坏处摆在你的明面吗？水砚，我也在成长，那个时候我觉得不可以。现在……”


    应水砚看着她，“现在？……”


    “……现在，我会。”徐老师说。


    世界终于陷入了长久的安静。


    应水砚突然觉得一切豁然开朗，他走在一场人为的黑暗里太久了，直到很久以后，有人才告诉他，他一开始就可以不忍受黑暗的。


    徐老师说：“就像你说的，如果回到那个时候，你也会去做。”她说，“我的答案，跟你一样。”


    我的答案，跟你一样。


    出校门口的时候，应燕问她：“你过来的时候，想得到答案的那个问题，有结果了吗？”


    应水砚转过脸，他的神情像是此刻降下来的太阳一样明亮，他笑着说：“没有。”


    “没有你还笑成这样。”应燕切了声，“没出息。”


    应燕又说：“诶，出去别再说你是我侄子哈。”


    应水砚摇了摇头，应燕好奇地看了他一眼，“怎么？有别的问题得到答案了？”


    应水砚说：“嗯。”


    “什么问题？什么答案？”


    应水砚突然想到，柏拉图曾经说过，这世界的床一共有三种：理想的床、现实的床、画中的床。


    正如应水砚想象中的於蓝、现实存在的於蓝，以及，别人口中的於蓝。


    真正的於蓝是什么样子？是学习好、样貌好，还是那个曾经於家风光无限的继承人？


    应水砚想，他之前就是太好奇了。好奇催生想象，塑造了与现实相差甚远的於蓝，以至于於蓝一做出和他想象不一样的事情，他就失控了。


    但这和於蓝并没有关系。


    或者说，这是应水砚一个人的自导自演。


    应水砚终于理清思绪，他偏过脸，应燕正好能看到他忧郁又高挑的眉毛。


    应燕问他：“你开悟了？”


    应水砚点点头，说：“嗯，我好像，不在乎了。”


    应燕被他气笑了，她由衷地说了一句：“真有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