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卸甲
作品:《从神策府到星海尽头》 神策府的午钟敲过第三声的时候,六御的信使踏着正午的日光走进了院门。
鎏金封缄的文书被轻轻放在桌案上,封泥上是仙舟联盟六御的共同印鉴。
景元抬手示意信使不必多礼,捏着封缄的边缘,轻轻一挑,就拆开了这份他等了十日的批复。
只有薄薄两页纸,一页是盖着六御大印的卸任批文,正式批准他辞去罗浮神策将军之职,卸去所有军权与政务权责.
另一页是一封简短的贺信,字迹苍劲,是六御之首的亲笔,末尾只写了一句话:“罗浮之门,永远为君敞开。”
景元看完两页纸,随手放在了桌案的一侧。
脸上终于有了发自内心的笑,一扫眼底数百年的疲惫,甚至还有了些少年时的意气风发,整个人看着都年轻了几百岁。
看吧,将军本来就不老,就是上班上的。
桌案上还堆着最后一批待批阅的文书,是神策府收尾的交接卷宗,还有云骑军下半年的巡防规划、天舶司的商路调整方案,都是景元作为将军日日都要经手的俗务。
他提起笔蘸了点墨,一行一行,认认真真地落下批注,没有半分敷衍,也没有半分留恋。
就像过去数百年岁月里的每一个日夜一样,他把每一件关乎罗浮民生安危的事都安排妥帖。
哪怕这是他最后一次坐在这个位置上,处理这些文书。
日头渐渐西斜,透过窗棂落在桌案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最后一笔批注落下,景元放下笔,把所有批阅完毕的卷宗整理得整整齐齐,码在桌案的左侧。
他抬手把腰间挂着的神策府印信解了下来,和那枚将军兵符放在一起。
又依次摆上了云骑军调令印、六御通传印、边境防务印……一枚一枚整整齐齐,按照规制排在桌案的正中央。
这些印信沉甸甸的,是他将军生涯的权柄。
如今他把它们一一归位,就像把一场做了七百年的梦,轻轻放在了该放的地方。
石火梦身就靠在桌案旁,刀鞘贴着他的腿侧,微凉的触感透过衣料传过来,安稳又熟悉。
景元抚过刀柄,轻笑了一声,低声道:“老朋友,以后不用再陪着我困在这方寸桌案前了。”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轻快。
还没等人进门,就先听见了带着哭腔的喊声:“将军!”
门被猛地推开,彦卿提着一个油纸包冲了进来。
少年一身银白的云骑骁卫常服,头发跑得有些乱,平日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红得像只小兔子,眼眶里含着泪,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他冲到桌案前,看到那一排整整齐齐的印信,手中的油纸包不由得被攥得变了形。
那油纸里包的是景元最爱吃的那家老字号的桂花糕,还热乎着,隔着油纸都能闻到那甜丝丝的香气。
“将军,您真的要走?”彦卿的声音带着点哽咽。
他往前凑了两步,伸手拽住了景元的袖子,依依不舍地说,“您不当将军了,也可以留在罗浮啊!我、我可以天天帮您处理文书,佩剑我也自己买,您别走行不行?”
少年人把所有的不舍都写在了脸上,那双总是意气风发的眸子,此刻盛满了别离的不舍。
他从记事起就跟在景元身边,是景元教他握剑、教他兵法、教他何为云骑,何为守护。
与其说景元是彦卿的师父,不如说他是他某种意义上的父亲,是他从小到大最依赖的人。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将军会离开罗浮,离开他。
景元看着彦卿泛红的眼眶,心里软成了一片。
他抬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彦卿的头发,将他跑乱的发丝理顺。
语气依旧是惯有的温和,却没有半分要改变主意的意思:“怎么,我们罗浮的首席骁卫,还哭鼻子啊?传出去,小心被云骑军的弟兄们笑话。”
“我才没有哭!”彦卿猛地吸了吸鼻子,抬手抹了一把眼睛,却把眼泪抹得更凶了。
他依旧死死拽着景元的袖子,不肯撒手,“将军,您到底为什么要走啊,罗浮不好吗?您在这里,有我,有符玄太卜……有所有人,您为什么一定要离开仙舟啊?”
景元拉着他坐下,把那包被攥变形的桂花糕接过来。
打开油纸,拿了一块递到彦卿手里,自己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甜而不腻的桂花香气在嘴里散开,是他吃了能记一辈子的味道。
“罗浮很好。”景元看着窗外翻涌的云海,目光温柔,“这里有我守了七百年的万家灯火,也有我放不下的人,是我的家。可正是因为它很好很安稳,我才能放心离开啊。”
他转头看向彦卿,指尖点了点少年胸前的云骑骁卫徽章,语气认真了几分:“彦卿,你现在是罗浮云骑军的首席骁卫,是整个仙舟最年轻、最出色的剑士。罗浮需要你守着,这里的百姓,需要你手里的剑护着。我现在要去赴一场迟到七百年的约,彦卿,你长大就会懂了。”
“可是将军……”彦卿咬着嘴唇,眼泪还是掉了下来,砸在桂花糕上,“我怕您走了,就回不来了。画本子上都这样写,世外高人离开家乡之后就……我怕您在外面遇到危险,没人帮您!”
“傻孩子。”景元笑着替他擦去眼泪,“将军我当了七百年的神策将军,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不过是去寰宇转转,难不成还能被难住?”
他顿了顿,看着彦卿依旧放不下的样子,接着安慰:“乖,我又不是不回来了。等我看遍了星河的风景,走累了,自然会回来。到时候,我可要检查你的剑术有没有长进,看看你把罗浮守得好不好。要是你没做到,我可是要罚你抄一百遍云骑军典章的。”
彦卿看着他眼中的坚定,终于还是懂了。
他知道将军师是一时兴起,不是厌倦了罗浮,不能因为自己的不舍,就困住将军的脚步。
少年人吸了吸鼻子,终于松开了拽着景元袖子的手,抬手抹干净脸上的泪。
把怀里一直揣着的一个东西拿了出来,小心翼翼地递到景元面前。
那是一枚用星陨铁打磨的护符,打磨得光滑温润,上面錾刻着细密的云雷纹,还有一柄小小的剑。
看得出来,他是花了很多心思,一点点亲手打磨出来的。
“这是我亲手磨的。”彦卿的声音还有点哑,十分郑重地交到将军手上,“我找工造司的师傅学了半个月,磨坏了三块料子才做好的,能为您挡灾。将军,您带着它就像我陪着您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将军,眼神无比坚定:“将军,您放心去走您的路,我一定会守好罗浮等您回来。等我再长大一点,剑术再精进一点,我就去找您,和您一起当巡海游侠!”
景元接过那枚护符,心里泛起一阵暖意。
他将护符系在了腰间,和石火梦身的刀穗系在一起,笑着拍了拍彦卿的肩膀:“好,我等着那一天。”
夕阳快要落下的时候,符玄推开了神策府的门。
她依旧是一身深紫色的常服,怀里抱着一叠交接完毕的卷宗。
进门就看见景元和彦卿坐在桌案前,桂花糕的甜香飘了一屋子,彦卿的眼睛虽然还是有些红,看着情绪挺稳定的,正认认真真地给景元说着云骑军接下来的巡防安排。
符玄把卷宗往桌案上一放,清了清嗓子:“将军倒是清闲,还有空在这里吃桂花糕。”
景元抬眼看向她,笑着站起身,给她倒了一杯桂花茶:“符卿这话就冤枉我了,最后一批文书我可都批阅完了,交接卷宗也都整理妥当了,半点没给你留烂摊子。”
符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将军你倒是潇洒,说不干就不干了,这守护罗浮重任,往后就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了。”
她嘴里不饶人着,心里十分清楚景元向来不是甩手掌柜,早就把所有的路都给她铺好了,半点没让她为难。
桌案上整整齐齐的印信和卷宗,每一份都批注得明明白白,连交接的注意事项都写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她接下来可能遇到的问题,都提前写了解决方案。
彦卿听着符玄的吐槽,却半点没有真的生气的样子,很有眼力见地站起身,对着二人行了个礼:“将军,太卜大人,我先回云骑军大营了,晚些再来。”
说完,就快步退了出去,还给二人带上了门。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符玄终于收起了那架子抬眼看向景元,语气也缓和了下来:“将军,交接手续都走完了,六御那边也都安排妥当了,彦卿这边也能稳住云骑军,罗浮不会出任何乱子。你什么时候走?”
“今晚。”景元笑着回答,“星夜启航,正好看看罗浮的夜景。”
符玄点了点头,“将军,跟我来。”
景元没多问,跟着她走出了神策府,一路朝着天舶司的星港走去。
傍晚的罗浮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坊市里人声鼎沸,叫卖声、谈笑声此起彼伏,街边的灯笼一盏盏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
路上遇到的百姓,看到他都会停下脚步,恭敬地喊一声“将军”,眼里满是尊敬与爱戴。
景元都会笑着点头回应,没有半分架子。符玄走在他身边,看着这一幕,轻声道:“你看,就算你卸任了,罗浮的百姓,也永远认你这个将军。”
景元笑了笑,没说话。
二人一路走到天舶司最内侧的专属星港,这里平日里只停靠六御与将军的专属星槎,此刻,一艘全新的星槎正静静停在泊位上。
星槎的线条流畅,通体是浅银与暗金的配色,带着罗浮特有的云雷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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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刻,船身的铭牌上,用流云篆写着三个字——“梦身号”。
景元的脚步顿住了,看着那三个字,眼底闪过一丝动容。
“别看了,给你准备的。”符玄抱着胳膊,站在他身边,“我就知道你这人,嘴上说着要去当巡海游侠,肯定连艘像样的星槎都没准备。总不能让我们罗浮的将军,驾着个破破烂烂的小星槎去星海闯荡,丢的可是我们罗浮的脸。”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景元上船看看,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骄傲:“联合工造司最好的工匠,赶了十日做出来的。舰身用了最坚固的星陨钢,跃迁引擎也是仙舟最顶尖的,在跨星域跃迁中途不用补给。除此之外还配置了医疗舱、储藏室,基本能应对星际航行的大部分紧急情况。”
符玄一边带着景元走进星槎的驾驶舱,一边给他介绍着,指尖点过控制台:“这里装了能跨星河通讯的紧急联络玉兆,和我手里的那枚是一对,无论你在银河的哪个角落,只要捏碎玉兆,我就能收到你的消息,罗浮的云骑军,随时能去支援你。”
“还有储藏室里,我让丹鼎司备了最全的药材,工造司备了石火梦身的保养耗材,你爱喝的罗浮桂花茶绝对管够,绝对让你忘不了罗浮的味道。”
驾驶舱的视野极好,正对着云海与漫天晚霞。
控制台的设计贴合他的使用习惯,每一个细节都透着无微不至的用心。
哪里是符卿话里的“怕丢罗浮的脸”,明明是早就把他远航的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景元看着眼前的一切,又转头看向身边嘴硬心软的符玄。
他笑着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谢意:“多谢符卿费心了,往后的罗浮就辛苦你了。”
“现在知道谢我了?早干嘛去了。”符玄哼了一声,别过脸去,最后还是忍不住补充了一句,“将军,无论你走多远,罗浮永远是你的退路。要是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随时回来。将军的位置,我先替你坐着。”
夜幕彻底降临的时候,罗浮的星港亮起了万家灯火。
彦卿带着云骑军的将士们来了,符玄带着太卜司、地衡司各个司部的官员也来了。
没有盛大的送别仪式,只有一群真心为他送行的人。
景元站在梦身号的舱门前,对着众人抱拳道别:“罗浮,就拜托各位了。”
众人齐齐对着他行了一个军礼,声音整齐洪亮,震彻了整个星港:“恭送将军!祝将军,星河顺遂,一路平安!”
彦卿站在最前面,眼眶又红了,却硬是忍着没哭,对着他用力挥了挥手。
景元笑着对他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星槎,舱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外面的灯火与人声。
他走到驾驶舱的主位上坐下,启动星槎的引擎。
梦身号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缓缓驶离了泊位,悬浮在了星港上空。
景元站看向窗前,视野越来越宽阔,脚下是翻涌着金色灯火的云海。
云海之下,有鳞次栉比的坊市,也有巍峨庄严的神策府,亦有少年时练剑的演武场,还有藏着无数过往的鳞渊境……
天舶司往来不绝的星槎在此刻渺小如蚁,演武场上挥剑练阵的云骑将士与坊市里笑着闲谈的百姓彻底不见,举目皆是满天星河。
他生于罗浮长于罗浮,于此任职也在这里送走了一个又一个故交。
如今,他也要走了。
景元抬手对着窗外的罗浮,敬了一个标准的云骑军礼。
无数的星辰在黑暗里亮着,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
星尘流转、星云翻涌,这些都是他在白珩口中听过的风景,时隔数百年他终于见到了。
梦身号平稳地驶入了跃迁航道,窗外的星尘被拉成了一道道流光,漫天的星河在眼前流转,美得惊心动魄。
景元坐离开驾驶座开启自动驾驶模式。
他来到休息室,抬手解开将军外袍,珍而重之收进衣匣,换上一身轻便的劲装,利落干脆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一如他少年时初入云骑军时穿的样子,无拘无束自在洒脱。
石火梦身就放在他手边,刀柄上系着彦卿亲手打磨的护符,轻轻晃动着。
景元看着窗外漫天流转的星尘,看着那片他向往了七百年的无垠星河,紧绷了七百年的肩膀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他抬起手触碰冰凉的舷窗,仿佛触到了那些流转的星尘,跨越时间空间与曾经梦想着当巡海游侠的自己击掌。
“我来了。”
梦身号在跃迁航道里平稳前行,朝着星海的更深处驶去,像一颗划过银河的流星,义无反顾。
他人注意到,在跃迁航道的边缘,一艘印着星际和平公司标志的巡逻舰,正悄无声息地锁定了梦身号的跃迁轨迹。
猩红的信号灯,在黑暗的星海里,一闪而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