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出去一段距离后,她忽然说:“我在想,我做这个事,到底有没有用。”


    贺铮没问为什么,只是说:“你接着想。”


    她又说:“饲料是我以前从来没有涉及过的行业,老杨花了10年的时间,都没有特别大的进展,我会不会也是浪费时间?要不要做一些其他我更擅长的事情?”


    贺铮沉默了一会儿。


    “打仗的时候,”他说,“我们经常要攻一个山头。有时候明知道攻上去守不住,还得攻。”


    她转头看他。


    “为什么?”


    “因为你不攻,后面的人就不知道这座山能攻下来。”他把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路,“你攻了,哪怕只守三天,后面的人就知道——哦,这座山能上。他们就会接着攻。”


    林雅缓缓点头,“我明白了。”


    老杨花了十年,也没能让稻壳彻底退出猪槽。


    但那十年里,他留下了那摞笔记本,留下了消化试验的数据,留下了后来人可以直接引用的结论。


    这不是无用功。


    她往下走,步子稳了些。


    后面的一个星期,终于取得一些进展,她准备去跟养殖场的领导商量一下,让老杨下山来帮忙。


    得知她的打算,老白拦住林雅,“还是我去找领导吧。”


    领导听到老白的话,微微叹气,“老白,其实你开口之前,我就已经了解过老杨的情况。他的履历……我们……我们一个刚刚成立的养殖场,真的兜不住啊!你可能不知道,有些地方已经在清理有这样背景的人。”


    老杨的履历,日本留学,1948年进京大研究院,1952年回国。


    老白争取道:“老杨当年为了回国,费了很大劲的,他绕去港城一年。他是想为国效力,才回来的。”


    “我当然知道,但是……哎!希望你也理解我的难处。”


    林雅得知结果的时候,喃喃道:“认知比知识更难突破。”


    林雅又上了一次山。


    顾阿姨看到沮丧的林雅,伸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颊。


    “小丫头,瞧你,像个瘟鸡一样。你难道不知道,这样的表情跟你最不符合了。”


    林雅把头靠在顾阿姨的肩膀上,“我心里就是不舒服,明明应该被重用的人,为什么就不能用。”


    “这有什么想不通的呀!


    人世间就是这样,有的人幸运,天时地利人和。


    有些人也会不走运,但也不能说一辈子都这么窝囊。


    我们当中有的人已经走过了人生最辉煌的时刻,有些人可能以后会有辉煌的时刻。


    人这辈子,不可能事事如意。”


    林雅依然不高兴,“我就是觉得这样不好。”


    “我也觉得不是特别好。不过我们可以想办法呀。老杨不能下山,但是他脑子里的东西还是能用得上的!让关律明没事上山一趟,有问题就相互沟通,就是多了一道环节的事情。”


    林雅叹气:“可是对老杨会不会不公平?”


    就在这时,老杨突然推门进来,他脸上挂满了笑容,“谁说不公平了?


    我觉得这样挺好,我也一把老骨头了,上山下山的太费劲。


    现在好了,不用爬山,还能把我脑子里的东西用上。”


    林雅鼻子有些酸涩。


    “谢谢杨工,我……”


    老杨却像看穿了她的心思,摆摆手:“别,别给我戴高帽。我就是个喂鸭子喂猪喂鸡的,年轻时候想喂,人家不让;现在让喂了,腿脚又不成了。关博士跑一趟山,正好。”


    他说得轻巧,像在说今天白菜比昨天便宜两分钱。


    林雅看着他。


    老杨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还捏着半截铅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