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白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领导,我不是来要编制的。我就是想找个地方,把这点手艺传下去。”


    领导沉默了一会儿,问:“您以前不是干革命的吗?怎么懂这个?”


    老白没吭声。


    贺铮在旁边说:“老白有个朋友,以前在农科院,搞过国家级育种项目。”


    领导再看老白,眼神就不一样了。


    养殖场就这么立起来了。


    老白当了技术员,没要办公室,在鸭棚边上支了张行军床,夜里听见动静就爬起来。


    养殖场领导问他累不累,他说累什么,以前守着空院子,鸭子叫都比人声亲。


    饲料加工是林雅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两辈子都没有。


    不过她觉得懂原理就不难。


    就是不知道1964年的当下,从研发到投产,需要多久。


    其实老白说的那个农科院的专家姓杨,就在云岭山上,和老陈工住隔壁。


    林雅上山讨教结束后下山,老杨精神抖擞地跟老陈工说:“看来我也和你一样,也有机会下山,给国家做贡献咯!”


    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


    贺铮一路牵着林雅,而林雅一直在想老杨说的话。


    她心里还在琢磨着刚才老杨的话。


    “钙磷比失调那个事儿,你判断得对。”老杨给她倒了杯白开水,玻璃杯是旧的,杯壁上有细密的水垢,“我五几年在苏北蹲点,也碰上过。那时候不懂,光知道让农户补骨粉,补了半个月,鸭子还是跛。后来才琢磨过来,不是钙少了,是磷多了,钙吸收不进去。”


    他指了指自己桌上那摞发黄的笔记本。


    “你回去查查,1949年《畜牧兽医月刊》有一篇,讲钙磷拮抗的。还有,苏联人卡卢金1953年出的《家畜饲养原理》,里头有专门的章节。”


    林雅都记下了。


    老杨又说:“你问从研发到投产要多久——这个问题,我答不上来。”


    他沉默了很久。


    “我1952年回国,到现在十二年。砻糠喂猪那个事,你知道吧?”


    林雅点头。


    “农业部下文推广的时候,我就在现场。


    农户拿稻壳掺在猪食里,猪吃了不长肉,光拉,拉出来的还是稻壳。


    我跟领导说这不行,领导说,人家报纸都登了,你一个刚回国的,懂什么。”


    老杨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苦涩了,只剩下陈述事实的平静。


    “后来我花两年时间做消化试验,证明稻壳确实没有饲用价值。


    但那又怎么样?一直到去年,我听说东南沿海省份那边还有农场在喂稻壳。十年。”


    他看着林雅。


    “林工,你问我从研发到投产要多久。我只能告诉你,从科学到应用,中间隔的不是时间,是认知。认知这个东西,有时候比技术难突破。”


    林雅下山的时候一直在想这句话。


    她两辈子都是搞化工的。


    化工厂建生产线,设计图纸出来,设备进场,调试,试产,三个月就是三个月,半年就是半年。


    有标准的流程,有明确的时间表。


    但饲料不是。


    饲料面对的不是机器,是活物,是农户,是几千年来“猪吃糠、鸭吃草”的经验。


    她可以算准钙磷比,算准粗蛋白,算准赖氨酸和蛋氨酸的需求量,但她算不准人心。


    从山上下来之后,608所的饲料项目也正式成立了。


    虽然有云州市方方面面的支持,但是林雅的进度依然缓慢。


    有一天加班到很晚,贺铮来接她。


    她坐进吉普车副驾,累得不想说话。


    贺铮也没说话,发动车子,慢慢往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