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谈心
作品:《暗河传:佳徽照行》 郑佳徽抛出的每一个观点,都像一把锋利的解剖刀,精准地划开了他们三百年来习以为常的思维定式,露出了底下血淋淋却又无比真实的骨骼。
教一群杀手怎么做人。
这念头,光是想一想,就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让人感到无力。
客厅里的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直到怀中念儿轻轻哼唧了一声,才打破了这几乎令人窒息的沉寂。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地洒在地板上,将浮尘照得一清二楚。
最先站起来的,是苏慕雨。
他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此刻的神情复杂到了极点,有迷茫,有挣扎,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燃了的、名为“希望”的火焰。
他走到郑佳徽面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了最初的审视与警惕,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敬佩。
是的,敬佩。
无关武功,无关家世,只关乎那份足以照亮深渊的见识与智慧。
“多谢。”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而后,他转身,向慕明策与苏昌河微微颔首。
“我先走一步。”
苏昌河挑了挑眉,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怎么?这么快就坐不住,急着去给你的白神医当护卫了?”
苏慕雨的脚步顿了顿,耳根处,竟泛起了一抹可疑的红晕,虽然极淡,却没能逃过苏昌河的眼睛。
他没有反驳,只是身形一闪,便如一缕青烟般消失在了门口。
他的确是去寻白鹤淮了。
郑佳徽的那番话,让他心中那条通往光明的路,从一条模糊的虚线,变成了一条清晰可见、尽管布满荆棘的实线。
他迫不及待地,想去见那个同样身处光明之中的人。
他和她之间,似乎永远都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朦胧,美好,却也令人焦灼。
或许,是时候去捅破它了。
苏慕雨走了,医馆里便只剩下了慕明策和苏昌河。
气氛反而松弛了下来。
慕明策这位前大家长,在卸下了所有重担之后,整个人都透着一种返璞归真的沉静。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喝着茶,目光偶尔落在那个被苏昌河抱在怀里,咿咿呀呀的孩子身上,眼神温和得不像话。
晚饭是郑佳徽亲手做的。
四菜一汤,都是些家常小菜,味道却出奇的好。
饭桌上,没有人再谈论那些沉重的未来与计划。
他们聊着九霄城的物价,聊着哪家的烧饼最香,聊着念儿今天又多长了一点点。
那画面,温馨得像一幅寻常人家的风俗画。
若有外人看到,谁能想到,这饭桌上的三个人,一个是颠覆了整个暗河格局的神秘女子,一个是野心勃勃、即将掀起江湖腥风血雨的阴谋家,另一个,则是曾经号令天下第一杀手组织的前任大家长。
用过晚饭,慕明策很识趣地回了客房,将空间留给了这一家三口。
夜色渐浓,蝉鸣声声。
屋内的烛火摇曳,将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真正的考验,此刻才刚刚开始。
念儿这小家伙,睡觉特别磨人。
眼皮都快黏在一起了,就是不肯老老实实躺下,非要人抱着,在屋里一圈一圈地走,直到彻底睡熟了,才能轻轻放到床上。
稍有动静,他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就立刻睁开,然后扁着嘴,酝酿一扬惊天动地的哭戏。
郑佳徽试了几次,都以失败告终,累得腰酸背痛。
“我来。”
苏昌河自然地从她手中接过了孩子。
他抱着孩子的姿势,意外的熟练和标准。
宽阔的臂膀形成了一个稳固而舒适的摇篮,他甚至还哼起了不成调的歌谣,声音低沉而温柔。
郑佳徽靠在床头,看着这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常服,没了平日里那股子慵懒邪气,抱着孩子的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算计、七分风流的桃花眼,此刻,满满的都是耐心与宠溺。
他抱着念儿,一步,一步,在不大的房间里来回踱步。
那身影,不像一个杀手,不像一个枭雄。
只像一个最普通,也最笨拙的父亲。
郑佳徽的心,忽然就这么被轻轻地戳了一下。
有点酸,有点软。
【宿主,根据数据库分析,目标人物苏昌河此刻的“父亲”角色扮演完成度高达92%,其展现的耐心与责任感,将极大程度提升你在潜意识中对他的信任度与好感度。】
007的声音冷不丁地冒了出来,像个尽职尽责的数据分析员。
“闭嘴。”郑佳徽在心里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你这种卷王系统,懂什么叫温情吗?”
【温情,是达成目标过程中非必要的、可能导致决策失误的情感波动。但鉴于其对提升宿主与关键人物关系的好处,我建议可以适度体验。】
郑佳徽:“……”
她决定不跟这个AI杠精一般见识。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念儿终于在苏昌河的怀里,彻底沉沉睡去。
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刷子,呼吸均匀而绵长。
苏昌河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放到了郑佳徽的身边,动作轻得像是在安放一件稀世珍宝。
他直起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却丝毫没有不耐烦的神色,反而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郑佳徽坐在梳妆台前,正拿着一把牛角梳,慢条斯理地梳着她那头乌黑的长发。
镜子里的她,洗去了白日的干练,眉眼间添了几分慵懒的妩媚。
苏昌河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
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他的掌心温热,带着薄薄的茧,透过轻薄的衣料,传来一种让人心安的温度。
“娘子~”
他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带着一丝餍足后的沙哑,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刮着人的耳膜。
郑佳徽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怎么?”
“哄完小的,准备来哄我这个大的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调侃,却并没有推开他的手。
苏昌河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手掌,清晰地传了过来。
他没有接话,而是顺势俯下身,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窝里,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
“我以前……”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孩子。”
郑佳徽梳头的手顿了一下。
“也没想过,会有一个家。”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记事起,就在街上要饭了。”
“带着我弟弟。”
“那时候,天真的好冷啊,雪花跟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最饿的时候,跟野狗抢过食,被人打得半死,就为了一个发了霉的馒头。”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丝毫的怨怼和自怜,只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褪了色的事实。
但郑佳徽却仿佛能看到,那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小小身影,紧紧护着一个更小的孩子,用瘦弱的脊梁,对抗着整个世界的恶意。
“你弟弟呢?”她轻声问。
“在暗河。”
苏昌河的回答简单得近乎残忍。
“那年冬天太冷了,他发了高烧,我没钱给他请大夫,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点点凉下去。后来……”
郑佳徽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疼得有些喘不过气。
她转过身,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双总是漾着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化不开的墨色。
“后来呢?”
“后来?”苏昌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后来,我。”
“就在那时候,我遇到了暗河的人。”
“他们说,只要我能活下来,就能吃饱饭,就能有自己的名字,就能……不再被人当成狗一样踩在脚下。”
“于是,我一咬牙,就进去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郑佳徽知道,那所谓的“活下来”,背后是怎样的一条尸山血海之路。
暗河的训练,是真正的九死一生。
进去一百个孩子,能活着走出来的,或许不到十个。
而他,不仅活下来了,还爬到了苏家年轻一辈的顶端。
这其中付出了多少代价,可想而知。
“所以,你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算计人心?”郑佳徽问。
“不算计,就得死。”
苏昌河看着她,眼神坦诚得可怕。
“在暗河,最先死的,永远是那些把喜怒哀乐挂在脸上,把后背交给别人的人。”
“我得活下去。”
“我不想再像条狗一样,毫无尊严地死去。”
郑佳徽静静地听着,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因为她知道,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廉价的同情,是一种侮辱。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抚上了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
指尖传来的,是一片冰凉的温度。
“所以,你总是笑眯眯的,对谁都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其实是在保护自己?”
苏昌河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用那副吊儿郎当的皮囊,把所有人都隔绝在外,因为你谁也不信。”
郑佳徽的指尖,轻轻滑过他高挺的鼻梁,落在他总是微微上扬的唇角。
“你信奉‘必要之恶’,视杀戮和算计为生存法则,因为善良和信任,在你过去的人生里,只会带来死亡。”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他内心深处,一道又一道尘封的门。
那些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甚至连他自己都刻意遗忘的阴暗角落,就这么被她轻而易举地照亮了。
苏昌河喉结滚动了一下,第一次,在这个女人面前,感到了无所遁形。
他缓缓扭过头,避开了她的视线,烛光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晦暗的阴影。
“我是刀口舔血的人。”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神却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坚定。
“我手上沾满了血,心里装满了阴谋,我走的,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独木桥。”
“所以……”
所以,你离我远一点。
所以,我给不了你和孩子安稳的生活。
所以,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郑佳徽却懂了。
这个在黑暗里挣扎了太久的男人,在终于看到一丝光亮的时候,第一反应,却是想把它推开。
因为他怕,怕自己身上的黑暗,会玷污了这束光。
也怕,这束光,会成为他最致命的弱点。
许是这摇曳的烛光太过温柔。
许是这暧昧的气氛太过醉人。
又或许是,镜子里他那双盛满了苦涩与挣扎的桃花眼,让她那颗颜狗的心,彻底缴械投降。
郑佳徽脑子一抽,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喜欢你。”
清脆的,直接的,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
像一颗石子,精准地投进了苏昌河那片死寂的心湖,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苏昌河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猛地转回头,那双桃花眼里写满了难以置信,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腹黑汤圆,遇上了究极打直球选手。
完败。
“你……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郑佳徽看着他这副呆愣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凑近了一些,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脸上。
她一字一句,清晰地重复道。
“我说,苏昌河,我喜欢你。”
“喜欢你的脸,喜欢你的身材,也喜欢你……刚刚那副想推开我,又舍不得的样子。”
轰——!
苏昌河感觉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那颗沉寂了二十多年的心脏,正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
咚!咚!咚!
快得,让他都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了。
他这个玩弄人心于股掌之间的暗河天才,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方寸大乱。
【警告!目标人物心率瞬间飙升至160次/分,肾上腺素急剧分泌,已超出正常阈值。】
【根据情绪模型分析,其当前状态为:极度震惊、狂喜、难以置信,并伴随轻微的自我怀疑。】
【宿主,你本次“直球攻击”战术,效果显著,成功攻破了目标的心理防线第一层。建议乘胜追击,进一步巩固战果。】
“巩固你个头!”
郑佳徽在心中咆哮,脸上却依旧维持着风轻云淡的笑容。
她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彻底傻掉的男人,满意地退后了一步,重新坐好。
“好了,话说完了。”
“你可以出去了,我要睡了。”
她开始,赶人了。
苏昌河:“……”
他就这么傻傻地看着她,像个提线木偶,半天没能动弹一下。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问了一句。
“……就这?”
“不然呢?”郑佳徽挑眉反问,“你还指望我三媒六聘,八抬大轿把你娶进门吗?”
苏昌河:“……”
他感觉自己一辈子的心机城府,在这个女人面前,都变成了笑话。
最终,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走出房门,被夜风一吹,他那颗滚烫的脑袋才稍微冷静了一点。
他靠在门外的柱子上,抬手摸了摸自己依旧狂跳不止的心口,然后,抑制不住地,笑了起来。
那笑容,不再是伪装,不再是算计。
而是发自内心的,像个得到了糖吃的孩子一样,纯粹,又带着点傻气。
……
天,亮了。
当第一缕晨光照进医馆时,苏昌河已经穿戴整齐,恢复了那个慵懒中透着精明的苏家公子模样。
只是眼底那抹怎么也掩饰不住的笑意,泄露了他一夜的好心情。
慕明策早已在院中练拳,见他出来,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我要回去了。”
苏昌河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昂扬斗志。
苏家、谢家、慕家……暗河这盘散沙,也该有人来重新把它捏紧了。”
他的眼中,闪烁着名为“野心”的火焰。
慕明策收了拳,气息悠长,仿佛与这庭院中的一草一木都融为了一体。
“去吧。”
他看着苏昌河,眼神欣慰。
“未来的路,是你们年轻人的了。”
苏昌河沉吟片刻,忽然开口道。
“大家长。”
他还是习惯用这个称呼。
“你……就真的打算一直留在这九霄城,隐姓埋名?”
他顿了顿,提出了一个建议。
“以你的武功和见识,不如改头换面,再去江湖上闯一闯?说不定,又能闯出一个新的传奇。”
他这话,一半是试探,一半也是真心。
慕明策这样的人物,就此沉寂,实在太过可惜。
然而,慕明策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个平和的微笑。
“算了。”
“江湖上的风浪,我见了半辈子,也累了。”
他看了一眼郑佳徽房间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我去‘家园’,就挺好。”
“家园?”
苏昌河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那是什么地方?是真的?”
“真的存在?”
慕明策闻言,却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神秘,和一种深藏的自豪。
“当然。”
“不然你以为,我这么多年当这个大家长,整天除了发任务,平衡三家关系之外,都在做什么?”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一个不为人知的世外桃源。
“‘家园’,是我穷尽半生心血,为所有不想再过刀口舔血日子的暗河兄弟,准备的最后一条退路。”
“我会在家园看着你的”慕明策说完就策马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