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慢慢来
作品:《暗河传:佳徽照行》 那不是普通的书。
那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门后是足以颠覆整个江湖的力量。
空气中,除了淡淡的墨香,似乎还弥漫着一种名为“震撼”的气息,浓郁得让人几乎窒息。
慕明策没有进来。
这位暗河的大家长,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身形如松,眼神复杂地望着屋内的扬景。
他知道,自己和这几位年轻人之间,已经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这墙,名为“见识”。
而郑佳徽,就是那个砌墙的人。
苏慕雨缓缓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颤抖。
他抽出的,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古朴,只有四个字——《太白无情剑诀》。
他翻开了第一页。
仅仅是开篇的总纲,寥寥数百字,却仿佛有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开。
那是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用剑思路。
剑,不应有情,却处处有情。
有情,有牵挂,有破绽。
无情,无往而不利,剑锋所指,天地皆可斩。
无与有,情与恨。
……
这与他一直以来所追求的“以剑守护”的信念背道而驰,却又诡异地契合了他那清冷孤高的性子。
他直愣愣地看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化作了一尊石雕。
另一边,苏昌河单手抱着念儿,另一只手也抽出了一本秘籍。
《九阳真经》。
他只是粗略地扫了几眼,那双招牌的桃花眼便瞬间迸射出骇人的精光。
仅仅是看了几句,苏昌河的收获就多了不少。
这简直是直接给他们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良久,苏慕雨缓缓合上了书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苏昌河也依依不舍地将秘籍放回了原处。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言喻的惊涛骇浪。
苏昌河上扬的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怎么压都压不下来,但那笑容之下,却也藏着一丝浓浓的忧虑。
“娘子……”
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你们家……祖上留下的武功,都这么……”
他卡壳了。
“惊世骇俗”?“骇人听闻”?“足以引起江湖血雨腥风”?
似乎哪个词都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这些东西,任何一本流传出去,都足以让那些所谓的名门大派打得头破血流。
而在这里,它们就像菜市扬的白菜一样,被整整齐齐地码了一墙。
“反正你能用就行。”
郑佳徽的回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她当然知道自己此刻抛出的东西有多么重磅。
她也清楚,自己的智商,放在这个充满了人精的世界里,根本不够看。
苏昌河、慕明策这些人,哪一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精?他们只是被时代和环境限制了见识,绝不代表他们智商差。
自己身怀系统这个最大的秘密,就像一个三岁小儿抱着金砖招摇过市。
在真正拥有自保之力,达到所谓的“天下第一”之前,她就是一块砧板上最肥美的鱼肉,谁都想来咬一口。
更何况,她还有念儿这个最致命的软肋。
既然如此,既然已经和苏昌河牵扯得这么深,退无可退,那不如……主动出击。
一方面,是增加自己在苏昌河心中的分量,让他明白自己的价值无可替代。
另一方面,也是为自己和孩子,拉起一张最坚固的保护网。
至于苏昌河功成名就之后,会不会被外面的野花迷了眼?
郑佳徽对此,嗤之以鼻。
开什么玩笑。
一个从九幽地狱爬出来的顶尖杀手,警惕心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你指望他能心大地和别的女人同床共枕?
除了自己这种,根本不讲武德,直接用现代科技迷药把他放翻,在他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得手”的,其他任何女人想要靠近他的床,恐怕都得先掂量一下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除非苏昌河哪天脑子被驴踢了,智商和警惕心同时下线。
真到了那个时候,郑佳徽相信,自己也早已拥有了足以主宰自己和孩子命运的力量,根本不需要再依附于任何人。
所以,现在暴露一部分秘密,让苏昌河心甘情愿地顶在前面,做她的挡箭牌,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别可怜他。
毕竟,这天大的麻烦,最初也是他带来的。
“挑好了吗?”
郑佳徽看着兀自出神的两人,开口问道。
“挑好了。”
苏慕雨惜字如金,但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却分明燃烧着一团火焰。
郑佳徽被他这副严肃的样子逗笑了。
“挑好了你就自己拿去看。剩下的,你们自己看着办。”
说完,她话锋一转,狠狠瞪了一眼旁边还在傻乐的苏昌河。
“我再次警告你,别闲着没事干,往我身边派什么保镖之类的东西!”
“我,不,需,要!”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
“只要你不把别人的注意力引到我这来,我这里,就是整个九霄城最安全的地方!”
苏昌河眨了眨他那双勾人的桃花眼,眼珠滴溜溜一转,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好。”
他答应得那叫一个干脆。
娘子说得对,只要不“引起别人的注意”就行了。
他苏昌河的轻功,放眼整个暗河,也是数一数二的。这天底下能发现他踪迹的人,屈指可数。
偷偷地来,再偷偷地走,神不知鬼不觉,这怎么能叫“引起注意”呢?
嘿嘿。
娘子没有打算彻底一刀两断,这就很好!
苏昌河心里乐开了花。
几人抱着各自的心思,重新回到了外面的客厅。
慕明策早已端坐在那里,见他们出来,只是微微颔首,深邃的目光在苏昌河和苏慕雨身上扫过,似乎已经猜到了结果。
郑佳徽重新坐下,将话题拉回了正轨。
“刚刚我们谈了皇权,谈了经济,现在,我们来谈谈最后,也是你们可能最关心的一件事。”
她的目光扫过三人。
“如何改变江湖中人对你们的看法。”
话音落下,苏慕雨一直紧绷的背脊,似乎都放松了一丝。
他们都知道,郑佳徽接下来说的,必然又是他们闻所未闻的“干货”,一个个都竖起了耳朵,听得无比认真。
郑佳徽清了清嗓子,然后,语出惊人。
“关于这件事,我的建议是……”
她顿了顿,看着三人期待的眼神,微微一笑。
“你们就不要再想了。”
“改变别人看法这件事,根本,根本就不重要。”
“什么?”
苏昌河第一个叫出声,满脸的不可思议。
苏慕雨和慕明策也是一脸错愕。
他们折腾这么多,不就是为了洗白上岸,为了能像那些名门正派一样,活在阳光之下吗?
怎么到了郑佳徽嘴里,就变得“不重要”了?
“你们是不是对‘偏见’这个词有什么误解?”
郑佳徽看着他们,有些无语地扶额。
“别忘了你们过去三百年是干什么的。”
“杀人、放火、下毒、刺探情报……哪一件是能摆在台面上说的?”
“人们的看法,还有根深蒂固的偏见,不是你今天说‘我不干了’,明天就能改变的。”
“那是一座压了三百年的大山,你们想一朝一夕就把它搬走?做梦呢!”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让刚刚还热血沸腾的三人瞬间冷静下来。
“你们现在要做的,是活下去,是发展壮大。”
“只要你们能在我刚刚说的那三条路里,随便走通一条,你们就可以在江湖上光明正大地做自己的生意,做自己的买卖。”
“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彻底放弃杀手这个行当,和过去做个了断。”
“至于江湖人对你们的排挤……”
郑佳徽轻笑一声,带着几分不屑。
“那是肯定的!”
“你们想啊,整个江湖,就像一个……嗯,一个巨大的馒头。”
她换了个通俗易懂的词语。
“本来大家都在这啃馒头,突然你们这群人高马大的家伙也冲进来了,说要分一杯羹,人家能乐意吗?”
“他们巴不得你们赶紧滚蛋呢!”
“所以,无论是明里暗里的排挤、鄙视、造谣,甚至是直接动手,都可能出现。”
“那怎么办?”苏慕雨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
他向往光明,却发现通往光明的路上,布满了荆棘和恶意。
“打回去啊!”
郑佳徽回答得理直气壮。
“直接打过去就行了!谁不服,就打到他服为止!”
“反正你们又不需要在乎他们的看法,又不是他们的看法能让你们的武功退步了,还是能让你们的刀不利了、剑不锋了?”
“名声这东西,得靠自己打出来,不是靠别人施舍的!”
这番话,充满了简单粗暴的逻辑,却让三个在阴影里活了太久的人,感到一阵莫名的……爽快。
“可是,如果他们团结起来对付我们呢?”慕明策提出了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
“团结起来打你们?”郑佳徽摇了摇头,“这种可能性很小。”
“江湖是什么?是一盘散沙。想让这盘散沙凝聚起来,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有足够的利益驱使。但你们是去抢饭碗的,谁会出钱出力帮竞争对手打你们?”
“第二,有更强大的力量在背后组织。放眼天下,能有这种号召力的,除了皇权,不做第二人想。”
“可我们最开始的计划,不就是为了摆脱皇权吗?”
“所以,只要你们能顶住皇权的第一波压力,江湖上的这些小打小闹,根本不足为惧。”
“你们就关起门来,自己发展。”
“十年,五十年,一百年……”
郑佳徽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历史”的光芒。
“等现在这批江湖人全都死光了,你们的后代,就是江湖上根正苗红的名门正派了。”
“时间,会洗刷掉一切。”
“所以……现在不能是吗?”苏慕雨低声问,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甘。
他还是渴望着,能亲眼看到暗河被世人接纳的那一天。
“现在是不能。”
郑佳徽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幻想。
“但,你们现在所做的一切,不就是在为那个‘能’的未来,做准备吗?”
她反问道。
苏慕雨沉默了,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是啊,他们是在栽树,或许,他们看不到树木成荫的那一天,但后人可以乘凉。
【宿主,你的教育学理论运用得越来越纯熟了。】
007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这三个男人根骨都不错。苏昌河内力驳杂雄浑,如同一条奔流大江,适合走大开大合、至刚至阳的路子。】
【苏慕雨剑心通明,内力纯粹如冰,适合修炼至精至纯的剑法。】
【那个老头子,慕明策,气血已开始衰败,但经验老道,心境沉稳,也可以修炼一些固本培元、以巧破力的功法。】
007的分析精准而毒辣,瞬间将三人的底细摸了个透。
【他们都是不错的苗子,稍加雕琢,便可成大器。】
【那么,宿主呢?】
007话锋一转,幽幽地问道。
【你准备什么时候开始你的武学计划?总不能一直依赖别人吧?作为我的宿主,你不能这么咸鱼。】
郑佳徽嘴角微微一抽。
来了,这该死的鸡娃系统的压迫感又来了。
“我这不是在忙着搞后勤吗?”她在心里快速回应,“磨刀不误砍柴工,懂不懂?”
【不懂。我只知道时不我待,天道酬勤。】
郑佳徽笑了笑没理会007这个卷王。
“好了,我们继续。”
郑佳徽将思绪拉了回来。
“所以,这时候,你们就该考虑考虑未来了。”
“等你们把皇权和经济这两步都走稳之后,你们就可以问问自己,也问问手下的兄弟们,以后到底想干什么。”
“到时候,就能慢慢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为什么要慢慢地做?”
苏昌河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以他的性子,一旦有了目标,恨不得立刻就达成。
“因为你们手下的那群人,不是正常的‘人’。”
郑佳徽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你们确定,在没有了上头的命令,没有了刺杀目标之后,那些只懂得杀戮的杀手,不会感到一阵……灭顶的空虚吗?”
“他们从小到大的世界里,只有任务、目标、杀人、或者被杀。”
“突然有一天,你告诉他们,自由了,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
“你信不信,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会彻底茫然,反而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就像一辈子关在笼子里的鸟,你突然打开笼门,它要么不敢飞出去,要么飞出去也活不长。”
这个比喻,让在扬的三人,心头猛地一沉。
他们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的鸟?
只是他们站得更高,看得更远,所以先一步开始思考笼子外面的世界。
而那些普通的暗河杀手呢?
他们或许,连思考的习惯都没有。
“所以,才需要你们这些领导,去引导他们。”
郑佳徽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但话语依旧充满了力量。
“引导他们,如何去当一个‘正常人’。”
“教他们一门可以糊口的手艺,教他们如何与人相处,教他们什么是喜怒哀乐,什么是柴米油盐。”
“这是一个漫长,甚至可能比你们对抗皇权还要艰难的过程。”
“这,才是你们‘彼岸’计划,真正的核心。”
“也是你们,从一个杀手组织,蜕变成一个真正的‘名门正派’,所必须走的路。”
一番话,说得客厅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苏昌河、苏慕雨、慕明策,这三个暗河中最顶尖的人物,此刻脸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迷茫。
他们之前想的,是如何杀出一条血路,如何获得力量,如何洗刷污名。
却从未想过,在这一切之后,他们将要面对的,是一个如此沉重而具体的……教育问题。
教一群杀手,怎么做人。
这听起来,简直比登天还难。
郑佳徽看着他们脸上的神情,心中轻轻一叹。
她知道,今天的猛药下得有点多,需要给他们一点时间来消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