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闰土,是你吗闰土

作品:《功德贷破产后我去明间干客服

    我强作镇定地和几个面熟的同学打了招呼,把用最后一点零钱买的零食放到堆满精致包装礼物的茶几角落——意料之中的寒酸醒目。


    趁大家注意力都在聊天上,我借口上厕所,溜出客厅。我蹑手蹑脚地摸到应该是主卧的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李叔叔打电话的声音,依稀还能听出当年骂街的底子。


    我轻轻敲门,然后推门进去。


    李叔叔刚挂电话,看到是我,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些许疏离的笑:“小衡啊,来了?在外面玩啊。”


    陈浙宁:疏离的笑?


    齐衡:就那种——认识你,但不太想跟你多说话,但因为是客人又得客气一下——的笑。


    “李叔叔好。”我从书包夹层掏出那盒用报纸包着的中华,塞到李叔叔手里,“叔叔,一点心意,您留着抽。”


    李叔叔掂量了一下手里的东西,拆开报纸一角,看到烟盒。


    他脸上笑容真切了几分。


    钱泽林点头:目标达成。


    齐衡:对!


    “哎哟,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破费了破费了!”他顺手把烟放到床头柜上,拍了拍我的肩膀,“快去跟建军他们玩吧!”


    然后我溜达到李建军的房间门口。门关着。


    我扭动门把手——开了。


    房间里书桌、床、书架,整洁有序。书架上摆满了奖杯和证书,晃得我眼晕。


    陈浙宁:你进去干嘛?


    齐衡:送礼啊!给建军的!


    我快速扫视一圈,瞄准书桌一角。再从书包里掏出那个用软纸包裹的小包,轻轻拆开。那匹彩纸小马露了出来,色彩斑斓,精巧得甚至有点突兀。


    我把它端端正正地放在书桌那个角落。


    做完这一切,我轻轻带上门。


    陈浙宁:叔……


    齐衡:嗯?


    陈浙宁:你有没有想过,你送发小一匹纸马……寓意是什么?


    齐衡:寓意?


    钱泽林:纸扎通常是烧给死人的。


    齐衡:……可是我觉得很神圣啊。


    回到客厅,聚会还在继续。


    同学们都很有礼貌,没人对我恶语相向,甚至在我偶尔插话时,也会得到客气的回应。


    但也就仅此而已。


    陈浙宁:然后呢?


    齐衡:然后我发现,他们的谈话内容,我完全听不懂。


    “我爸妈说可能初三读完就送我去加拿大读高中,得先把雅思刷到7……”


    “考雅思真不是人考的,我上次口语考官是个印度老头,口音差点给我送走……”


    “你想爬藤?那你SAT准备得怎么样了?还有活动背景……”


    “英国G5也不是不行,就是A-level选课得好好规划……”


    “哎,你看她那个包,是Coach入门款吧?跟Gi那个经典印花完全不是一个感觉……”


    “LV的老花看多了也腻……”


    出国?加拿大?那得多远?得坐很久很久的飞机吧?


    烤鸭死了?鸭子被烤熟了当然会死啊……这有什么好讨论的?还分印度烤鸭馆?


    爬藤?藤蔓?学校里好像没有需要爬藤的植物啊……


    机五?G5?是新的游戏机型号吗?


    阔吃,古驰,爱老魏……这些是人名?还是地名?好怪。


    钱泽林:你当时没问?


    齐衡:问?怎么问?问什么是雅思?然后让他们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看我?


    我感觉自己和这群谈吐高级的同学之间隔着一层膜。能看见他们,能听见声音,却摸不到。


    算了。我暗自叹口气,放弃理解那些天书。


    我把目光悄悄转向人群的中心——黄乐薇。


    好看。真的好看。


    陈浙宁点头:这个不需要翻译。


    齐衡:对!【美】这种东西,大概是不分天上地下的。就好比我能在旧胡同里欣赏一场绚烂日落。


    欣赏校花的美貌成了我在这陌生环境里唯一确定无疑的共通感受。


    只是,看着看着,我注意到黄乐薇的目光,似乎更多地落在一个人身上——


    我的发小李建军。


    陈浙宁:哦?


    齐衡:李建军站在几个同学中间,手里比划着,谈着AP课程和夏校申请,脸上带着我有些陌生的神采。他引用的名词一个接一个,偶尔还能插几句洋文,引得周围人频频点头。


    黄乐薇看他的眼神里,也带着……欣赏?


    钱泽林:很正常。人类慕强。


    齐衡:我当时心里那个滋味啊……


    不就刚搬走几年吗?怎么都学会这些我听不懂的名词了……


    那个曾经和我为了一包五毛钱的零食能高兴半天的建军,好像真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陌生人。


    “你不要这么侃侃而谈,行不行?显得我像个……好吧,也没人注意到我。”


    终于,李建军的妈妈招呼大家吃饭了。


    餐厅里的大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我只看了一眼,就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陈浙宁:都有啥?


    齐衡:大龙虾红艳艳的;大闸蟹黄澄澄的;鲍鱼黑亮亮的;还有其他许多我叫不上名字、但一看就很贵的菜肴。


    更让我震惊的是,桌子一角,竟然还摆着好几个肯老爷全家桶!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让我再次感到错愕。


    那些同学走到餐桌前,只是象征性地夹了一点点菜——比如一筷子青菜,一小块鱼肉,或者拿了一个鸡翅——然后便端着盘子或拿着食物,又回到客厅或阳台,三三两两地继续聊天去了——没有人真坐下大快朵颐。


    钱泽林:社交大于进食。


    齐衡:我当时不懂这个。


    很快,偌大的餐桌前竟然只剩下我一个人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空盘子,有点不知所措。我看着那些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龙虾、螃蟹、鲍鱼,再看看客厅里那些谈笑风生的同学们。


    对他们而言,这顿奢华的大餐或许只是点缀。但对我而言,这是做梦都梦不到的珍馐。


    “不管了!”


    陈浙宁:你……


    齐衡:去他的听不懂!去他的局外人!眼前这些好吃的,可是实在的!


    我不再犹豫,拿起盘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整只大龙虾,学着电视里的样子掰开,露出雪白虾肉,蘸了点旁边的麻酱,塞进嘴里——


    鲜!


    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虾!


    陈浙宁:然后呢?


    齐衡:接着是螃蟹。虽然拆得笨手笨脚,蟹黄沾了满手,但我几乎想把手指全嗦一遍。


    我吃得专心致志,心无旁骛。直到,我的目光落在那些汉堡上。


    肯老爷。我听过,在电视广告里看过。对我家来说,那是洋玩意儿,贵,而且不顶饱,不如一碗炸酱面实在。


    李建军以前在大杂院时,有一次他爸带回来一个汉堡,建军还特意偷偷分了我一半。那是我第一次尝到汉堡的味道,我记了很久。


    现在,整整一堆汉堡就放在眼前,每人一个都绰绰有余。我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客厅方向——没人注意这边。


    于是我伸出手,拿了一个还温热的汉堡,拆开包装。


    咬下第一口——比我记忆中建军分给我的那一半更丰满。


    我一个人对着满桌珍馐吃得不亦乐乎。


    齐衡:聚会散场时,天已黑透。


    同学们三三两两告别。李建军站在门口,和每个人握手或拍拍肩膀,说着“下次再聚”、“常联系”之类的话。


    轮到我了。李建军揽了我一下:“老齐,今天玩得还行吧?以后多出来聚啊!”


    我脸上堆笑,用力点头:“挺好挺好!建军生日快乐啊!下次,下次一定!”


    就好似我真是玩得最尽兴的那个。


    陈浙宁:叔……


    齐衡:别说话,让我说完。


    回去的公交车上人很少。我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窗玻璃映出我模糊的轮廓——圆脸,旧校服,书包抱在怀里。


    车窗外,流光溢彩。


    李建军。那个曾经和我为了一颗玻璃弹珠能争得面红耳赤的李建军,现在站在那里谈吐自如,被众人环绕,被校花注视。


    他们之间,隔着的早已不是几年时光。


    是鲁迅的《故乡》。


    陈浙宁:鲁迅?


    齐衡:老师讲得口干舌燥,我当时听得半懂不懂,只记得里面有个叫闰土的,小时候和鲁迅玩得好,后来再见面,却恭敬地叫老爷……


    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下面是海边的沙地,都种着一望无际的碧绿的西瓜。其间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项带银圈,手捏一柄钢叉,向一匹猹尽力的刺去……


    那是少年闰土,鲜活气儿足。


    然后呢?中年闰土——他站住了,脸上现出欢喜和凄凉的神情;动着嘴唇,却没有作声。他的态度终于恭敬起来了,分明的叫道:老爷!


    “我操……”


    鲁迅笔下,那个从灵动少年变成麻木恭敬中年农民的,是闰土。


    而今晚,那个穿着旧校服的局外人……是我自己。


    我不是鲁迅。鲁迅再怎么“苦”,也是那个能写出文章、能审视闰土、能感到悲哀的老爷。


    他妈的……我齐衡,才是那个闰土!那个被时光改写了模样的闰土!


    我抱了抱怀里的书包——我知道自己回不去。回不去和李建军掐架的童年,也挤不进李建军如今所在的世界。


    我就是闰土。


    公交车摇摇晃晃,驶向我的沙地。


    到站。我跳下车。


    推开家门,屋里一片黑寂。桌上压着一张纸条,是我爸的字迹:


    “衡,我跟你妈去库房清点,天黑路远,今晚在那住了。电饭锅里有剩饭,自己热了吃。锁好门。”


    我捏着纸条,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摸索着打开灯。


    换了鞋,走到书桌前。桌上摊着没写完的作业,还有那张记录着李建军生日聚会地址的纸条。


    聚会……我下意识摸出手机,屏幕亮起。通讯录里多了一个新的号码和QQ号——李建军下午主动加我的,说是以后常联系。


    添加好友?加了,然后呢?看他在空间晒留学offer?晒和黄乐薇的合影?然后自己像个闰土?


    “算了。”我把手机屏幕按灭,丢到一边。


    陈浙宁:那你……?


    齐衡:必须得做点什么,不然我觉得那晚自己可能会被这莫名其妙的情绪憋死。


    找谁?爸妈在郊区。同学?我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这副样子。胡同里的大爷大妈?他们只会说小孩子家家的,愁啥。


    一个名字,瞬间跳进脑海——


    【鬼火鹿】。


    鹿老师!虽然只在网上打字聊过,但不知为何,我觉得……或许她能懂?至少,不会像其他人那样,要么听不懂,要么假装听懂然后敷衍。


    而且!我想让她也开开眼。


    钱泽林抬眼:开什么眼?


    齐衡:见识一下什么叫人生至暗时刻!


    我甚至没考虑对方会不会接,会不会觉得冒犯。


    找到那个头像。文字?不,文字根本无法传递我此刻心里那团乱麻。


    直接点下QQ语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