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梦突然抓住他的手腕，伤口崩裂的血迹染红了绷带：“我看见拖拉机！不用牛马，突突突地就能犁完百亩地！“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还有工厂...冒着白烟的大烟囱下面，女工们戴着白帽子做罐头...“


    情报科长起身锁上门，回来时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你知不知道，按常理这根本不可能？“


    “而且咱们总部统计的各地根据地名单中....根本没有一个叫石门镇的根据地！”


    “所以我和李为同志才拼死回来报告！“陈梦猛地咳嗽起来，血丝顺着嘴角滑落。


    她颤抖的思考衣袖，从夹层中取出一张油纸包：“这是...我在他们农社偷拿的...“


    科长展开油纸，里面是块印着“石门“字样的奶糖纸。


    他小心舔了下，瞳孔骤然收缩——甜得发腻的味道真实得可怕，味道好极了。


    陈梦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冷汗顺着鬓角滑落：“科长，我亲眼看见他们的军装...虽然样式有些不同，但领章上清清楚楚绣着''红军130团''的字样！“


    情报科长猛地站起身，凳子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来回踱步，军靴踩得木地板吱嘎作响：“130团？那支两年前为掩护大部队撤退而全军覆没的部队？！！“


    陈梦看见科长太阳穴处的血管在突突跳动，她咽下喉间的血腥味：“或许他们没有全部牺牲，而是...到了晋西北，他们...他们还保留着当年的编制...“


    “胡闹！“科长一掌拍在床头柜上，搪瓷缸震得叮当响。


    他忽然压低声音：“你说的这些简直是天方夜谭，与其相信你说的，我更相信这是日军设的局...你知不知道现在敌特活动多猖獗？！“


    陈梦突然扯开衣领，露出锁骨处尚未愈合的烙伤：“我用命换来的情报！“


    “刚刚说的，都是我亲眼所见，绝不是胡说！”


    “王科长，我……“她的声音有些发干。


    王科长盯着窗纸上晃动的影子，喉结上下滚动，锐利的目光透过镜片直视她：“从头开始说，不要遗漏任何细节。你们看到的这个''130团''，到底是什么来头？“


    “我们原本以为是支小游击队，“她开始叙述，“但刚进入他们的地盘就看到了那条矿渣路……“


    随着她的讲述，情报科长的眉头越皱越紧。


    当听到道路宽度能并行三辆马车时，他的钢笔在纸上顿了一下；当陈梦描述农田水利系统时，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当提到民兵装备比总部正规军还好时，他的指节因握笔太紧而泛白。


    “你确定那些民兵用的是制式步枪？不是缴获的杂牌枪？“情报科长突然打断。


    陈梦点头：“清一色的新枪，我闻到了枪油味。而且，“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们每人配备两颗手榴弹，民兵队长还有哨子和望远镜。“


    情报科长在纸上重重记下一笔，墨水晕开一片。


    陈梦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继续。“他的声音比方才更加沙哑。


    陈梦讲述了农社、学校、工厂，还有那个背着电台的通讯兵。当她说出“美制SCR-284“时，情报科长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不可能！“他几乎是吼出来的，“那种电台连我们总部都只有两台！他们一个团级单位怎么可能有？“


    陈梦被吓了一跳，但她理解情报科长的震惊。


    她当时也是同样的反应。


    “我亲眼所见，“她轻声说，“而且他们的战士穿着制式军靴，即便是巡逻的民兵用的也是崭新的步枪！“


    情报科长开始在病房里来回踱步，影子在墙上忽长忽短。他忽然停下，转身盯着陈梦：“这个赵团长，你们打听到什么消息？“


    陈梦翻到笔记本中间的一页：“当地老百姓称他为''赵团长''，全名赵为国。据说他带着队伍打跑了国府军，剿灭了土匪，还推行了土地改革。“她顿了顿，“有个小女孩说，学堂的课本都是''团部印刷厂''印的。“


    “印刷厂……“情报科长喃喃重复，仿佛这个词烫嘴，“一个团级单位，有兵工厂、被服厂、印刷厂，还有完整的工业体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自言自语。陈梦看见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煤油灯下闪着微光。


    沉默良久，情报科长突然问道：“你们尝试接近他们的核心区域了吗？“


    陈梦讲述了武相县的告示和那个警惕性极高的女干部。当说到登记员缺失的两根手指时，情报科长的表情变得异常复杂。


    “白刃战的老兵……“他低声说，“这样的人在给他们做基层登记工作？“


    他坐回椅子上，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眼睛。


    “王科长，您……还好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情报科长没有立即回答。


    此刻他的脑海里面反复思索分析着陈梦所说的一切。


    “陈梦同志，“他终于开口，声音异常沉重，“你知道你们发现的是什么吗？“


    陈梦摇头。


    她其实有自己的想法，但此刻更想听这位资深革命者的判断。


    “这不是普通的根据地，“情报科长一字一顿地说，“这是一个已经完成新民主主义革命基本目标的微型政权。土地改革、工业生产、普及教育、军事建设……“他的手指敲击着桌面，“而且是在敌人眼皮底下，在阎锡山统治的晋西北！“


    他的声音里既有惊叹，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嫉妒。


    陈梦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但她理解——总部苦心经营多年，条件依然艰苦，而那个130团却似乎轻松实现了他们梦寐以求的目标。


    “你认为，“情报科长突然问道，“他们为什么会有这么强的实力？那些装备、工厂、技术是从哪来的？“


    陈梦咬了咬下唇：“我们猜测，这个赵团长可能有特殊渠道。那些矿渣铺路的技术，李为大哥说在国外才有；被服厂的机器明显是进口的；还有那些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