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动的时候，傅云霆正在书房看文件。


    来电显示是陌生号码。


    他看了一眼，接起来，却没说话。


    “傅云霆，我是你妈蔡云芬，”那头的声音是居高临下的命令口吻，“下周一是你爸生日，你必须提前两天给我回来。”


    他握着鼠标的手收紧了些，眼睛还盯着屏幕。


    “别以为你在海市我就动不了你。”大概是他的沉默激怒了她，蔡云芬的声音尖锐起来。


    “傅氏要是对辰光施压，你那个小律所撑不过三天。权势的重要性，不是你这种小律师能想象的。”


    傅云霆轻笑出声。


    他想起二十二岁那年，他在国外改了专业。蔡云芬飞过去，气势汹汹地冲进阶梯教室，当着满堂学生和教授的面，给了他一巴掌。声嘶力竭地逼他改回去，否则就断掉所有经济来源。


    她被学校安保架出去的时候，他就那么冷冷地看着，然后拿出手机，把她所有的联系方式一个个拉黑。


    后来的日子，他端过盘子，做过家教，再后来自己做投资，一点一点爬起来。


    那些年，他没到接过她任何电话。


    现在她倒打过来了。


    “我没有妈，”他的声音云淡风轻，仿佛是在说别人的事，“很早以前就没有了。”


    “你……”


    他挂了。


    顺手把那个号码拖进黑名单。


    书房里安静下来。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这次回国行程还算隐秘，京都那边他只告诉了两个人：冯飞宇和纪樱雪。


    冯飞宇向来看不上蔡云芬，他和蔡云芬断亲之后，冯飞宇社交场合遇上蔡云芬后再也没有搭理过她。如今他接手冯氏娱乐，蔡云芬想巴结都巴结不上。


    纪樱雪倒是乖巧善良，一副很好欺负的样子。可傅云霆永远记得，初中那次宴会，蔡云芬当众对他发难时，那个小姑娘抖得像筛糠，却还是站在了他身前。


    这两个人，绝不会和蔡云芬说他的事。


    所以蔡云芬能找到他国内的电话，原因只有一个：这么多年了，她还在查他，监控他。像过去二十多年一样，把他当成一个提线木偶。


    也不稀奇，毕竟蔡云芬控制欲强得离谱，人又极端的可怕。


    所以傅隧即使嫌蔡云芬胸大无脑，嫌家里乌烟瘴气，也不敢和她离婚，就怕她豁出去拉着傅氏一起去死。


    他这个儿子唯一的价值，就是让蔡云芬消停。他和蔡云芬断亲后，傅隧还破天荒打来电话，劝他把人从黑名单拖出来，免得她折腾家里人。


    他顺手就把傅隧也拉黑了。


    他的态度很决绝，傅家再光鲜亮丽都和他没有关系。他不会回去，下周一不会，以后也不会。


    他轻笑了一声，腰背挺直，继续看文档。


    WhatsApp跳出新消息——


    【傅，思文集团的合作你真的不接？凯文那边可一直给你留着位置。】


    他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


    凯文。


    这个名字让他的思绪飘回一年前的法国。


    那时他还是个实习律师，被派去做公益援助。


    案子接手时，没人看好，一个女员工，指控思文集团海外分公司的高管性骚扰。证据确凿，录像、录音、聊天记录，样样齐全。可问题是，事发地在一个对女性权益保护形同虚设的国家，当地警方看了一眼材料，直接驳回。


    她带着证据辗转三个国家，全部败诉。


    找到傅云霆所在的律所时，她已经走投无路。私下里，她对他说：“这次再输，我就去思文集团总部楼下饮弹自尽。”


    傅云霆没接话。他只说了一句话：“把材料给我。”


    三个月，他把自己关在图书馆里，用三个月时间啃完了那个国家过去二十年的全套司法判例。


    最后他终于找到了一个被所有人都忽略的法律细节，然后他申请将案件合并审理。庭上，当他冷静地将那个细节展示给所有陪审团看后，陪审团十二个人，有十一个站到了他这边。


    他赢了，在所有人都觉得必输的情况下。判决生效，高管锒铛入狱，原告获赔的金额足够原告后半生安稳。


    而他，一战封神。


    这个案子不大，但引发地震的是，他赢的太漂亮，太完美，完美到足以写入哈佛法律系院史，他破局的角度直接写入司法教科书。


    就连思文集团的董事长凯文也托人带话：“那个年轻人很有意思，让他来思文集团找我。”


    他没去。


    他不喜欢凯文，那人太傲慢，端着oldmoney的架子，看谁都觉得低他一等。


    凯文把自己的私人律师团的位置为他空了一年。福布斯排行榜上全球排名第18位的富豪，多少人削尖脑袋想挤进去，凯文却一直等着那个不肯来见他的人。


    且，傅云霆虽然拒绝了他几次，但随着傅云霆的名字随着一个又一个的案件被频繁提起，凯文那边开出的价码也越来越高了。


    这次联系傅云霆的就是凯文的私人助理。要是放在蔡云芬的电话打来之前，傅云霆还是会拒绝。


    他没有兴趣给任何大佬做私人法律顾问。


    但是现在，他轻轻敲击键盘——


    【让凯文自己和我联系。】


    发送。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权势么？小律师么？


    不知道思文集团要在一息之内解决傅氏，需要出动几根手指头？


    ＊


    那头，傅夫人听着电话里的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不在服务区”后，气的手指发抖。


    这逆子又拉黑她了！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绿泡泡，编辑文字。


    【蔡云芬：樱雪，谢谢你告诉我云霆回国的事。那孩子不听话，还得麻烦你多帮我盯着点。】


    发送。


    她把手机握在掌心，嘴角慢慢弯起来。


    这逆子跑得再远，不也得回来么。


    手机响了。


    【纪樱雪：阿姨，都是我不好，我把事情办砸了……云霆哥哥让我帮忙给海天生物的黄董带话，我太笨了，不小心让您发现了。呜呜呜……云霆哥哥要是知道，肯定再也不会理我了。】


    蔡云芬盯着屏幕，眼睛眯了眯。


    六年前也是这样。要不是纪樱雪这丫头说漏嘴，她都不知道有个叫温念的小狐狸精在勾引她儿子。


    真是个空有美貌的蠢货啊，不过，这蠢有蠢的好处。


    她按下语音条，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蔡云芬：傻孩子，说什么呢？你放心，你云霆哥哥永远不会知道。这事儿阿姨给你兜着。】


    对话框里，纪樱雪的表情包一个接一个往外蹦:嚎啕大哭的，委屈巴巴的，抱着膝盖画圈圈的。


    蔡云芬看着那些表情，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这么蠢的女人，偏偏是纪氏集团唯一的大小姐。


    要是让云霆娶了她……


    傅家和纪家，就都是他们母子的囊中之物了。


    她靠在沙发上，目光越过手机屏幕，仿佛已经看见两家联姻的盛况。


    她满脸堆笑，一条条语音发过去，甜言蜜语不要钱似的往外倒，恨不得隔着屏幕就把纪樱雪和傅云霆捆在一起，打包送进民政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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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纪家，纪樱雪卧室。


    梳妆台的镜前灯亮着，纪樱雪对着镜子，慢条斯理地涂着口红。左手边的手机屏幕上，她拇指随意点着，一串嚎啕大哭的表情包噼里啪啦地扔了出去。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妆容精致，却显得有些阴气森森，此时的她，哪里还有平时的小白花模样？


    蔡云芬那个蠢货，该不会真以为六年前那场车祸，是她自己有魅力收买了司机去撞温念的吧？


    蠢成这样，居然还能爬上傅夫人的宝座。


    真是狗屎运。


    她放下口红，对着镜子抿了抿唇，颜色匀了，刚刚好。镜中人笑了一下，温温柔柔的，和发给蔡云芬的那些表情包一模一样。


    只可惜，蠢人运气再好也没用。


    等她嫁给傅云霆……


    她拿起手机，看着蔡云芬新发来的语音条，没有点开，只是看着那个小红点一点一点跳动。


    她嘴角慢慢弯起来，眼底却冷得没什么温度。


    ＊


    周六上午，枫林枢纽广场的商场。


    杜念安一手牵着妈妈，一手被傅云霆握着，小短腿走得虎虎生风。


    她太高兴了。从傅叔叔答应陪她参加亲子活动开始，她就一直在想这件事。


    想了两天，她终于鼓起勇气问傅云霆：傅叔叔我们能穿亲子装吗？


    傅云霆愣了一下，点头说好。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一幕——


    逛商场，挑衣服，他们像所有普通家庭那样，为了一件卫衣的颜色和款式讨论半天。


    念念最后选了三件米白色的，胸口印着同款卡通小熊。三人从试衣间里走出来时，方知意看到了镜中的三人，他们站在一起，真的像一家三口啊。


    傅云霆也看了镜子。他移开视线，低头帮念念整理着衣角。


    从店里出来，念念左手牵着妈妈，右手牵着他，一边走一边晃。


    不同于平时的小大人模样，今天的念念和普通的小朋友没什么不同。


    路过超市喊着要吃棒棒糖，路过玩具店要看玩具。


    路过抓娃娃机时还非要抓一个小猪出来，傅云霆换了两百块的币。只可惜他的技能点没点在抓娃娃上，币花完了，一个娃娃也没抓到。


    他正要再去换，念念拦住他。


    “傅叔叔，我已经有比娃娃更宝贵的记忆啦。”她笑着说，“狐狸告诉小王子，有时候记忆才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


    傅云霆有些诧异：“你也知道《小王子》？”


    念念点点头：“对啊，我妈妈讲得可好听了。”


    傅云霆莫名想起自己那只小黄鸭，方知意讲的《小王子》会和温念一样好听吗？


    午饭在商场三楼的亲子餐厅。三人如同最普通的一家三口那样点了汉堡薯条和炸鸡，念念坐在中间，举着奶茶和他们干杯，她晃着脚丫，摇头晃脑地吃着蛋挞，笑得一脸幸福。


    之后他们又去了游乐区，傅云霆被念念拉着一起坐旋转木马。


    一米八几的男人坐在小木马上，腿都快戳到地了，一脸无奈。念念在前面那匹马上笑得前仰后合，方知意在围栏外看着，也忍不住笑了。


    这是最普通的一天。


    普通到傅云霆走在人群里，有一瞬间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京都那个家，忘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日落时分，温都水苑小区地下停车场里，方知意拎着购物袋，傅云霆抱着快要睡着的念念往电梯方向走。


    手机震动，是纪樱雪的电话。


    傅云霆单手接通，那头的声音甜得发腻：“云霆哥，傅夫人给我发请柬了，下周二傅叔叔生日，你回京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