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鸣。


    念念蜷在后座睡着了，小脑袋枕在方知意腿上。方知意低头看着女儿，手指轻轻拂过她额角那块纱布，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秦若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傅律，有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问。”


    傅云霆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那就别问。”


    “那孩子跟你长得太像了。”秦若不理会他的拒绝，自顾自往下说，“你要不要考虑一下，验个DNA？”


    傅云霆睁开眼睛，偏头看他。


    秦若耸耸肩：“我知道这话听着离谱，但你自己看看，就念念那眉眼，那神态，说不是你亲生的谁信？”


    “所以呢？”傅云霆的声音很淡，“我现在拿起手机对方女士说‘你好，我怀疑你是我初恋，你女儿是我的，咱们去做个DNA’？”


    秦若噎了一下：“那肯定不行，人家有合法丈夫。”


    “所以你要我偷偷做？”傅云霆看着他，“未经同意采集他人DNA，违法。意淫有夫之妇，道德败坏。秦若，你这是给我出主意还是挖坑？”


    秦若觉得自己这个金牌爱情顾问（自封的）做的真是毫无尊严。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其实……插足也行吧。这几年短剧不都流行男主又争又抢吗？”


    傅云霆盯着他看了两秒，那目光让秦若后背发凉。


    “破坏别人婚姻，”傅云霆一字一顿，“是犯法的。”


    秦若讪讪闭上嘴。


    傅云霆把视线移向窗外。街灯一盏接一盏掠过，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不希望你再拿方女士和温念比较了。这对她们是一种不尊重。”


    秦若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出什么。


    他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


    搜：12月25日是什么星座。


    网页跳出来——


    【12月25日是摩羯座。


    摩羯座：通常成长于严格的环境，自我要求极高，习惯克制欲望。内心深处羡慕那些敢于打破规则活得自由的人，但自己往往难以踏出那一步。当遇到强烈情感冲击时，第一反应常常是逃避到“正事”或“社会认可”的道路上。情感迟钝，后知后觉。】


    秦若盯着屏幕，又抬头看了看傅云霆的侧脸。


    他慢慢把手机揣回兜里。


    破案了。


    什么温念，什么方知意，什么初恋不初恋的，真相只有一个：他身边这位傅大律师，是个彻头彻尾的摩羯座。


    情感迟钝，后知后觉。


    自己跟自己较劲，还死活不肯承认。


    秦若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个规矩：从现在开始，沉默，吃瓜，看戏。这是他认识傅云霆这么多年以来，距离年度大戏最近的一次。


    他会把自己的嘴拿水泥焊上，真的。


    ＊


    黄子轩妈妈带着儿子回到家，一推开门，愣住了。


    客厅的灯亮着。那个一个月没着家的男人，此刻正坐在沙发上，听见动静，立刻起身迎上来。


    “夫人！”黄川一把将她拥进怀里，力道大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我今天才知道，自己娶了个宝！”


    黄子轩站在旁边，仰头看着爸妈抱在一起，小手揪了揪妈妈的衣角。


    厨房里，佣人探出头看了一眼，又悄无声息地缩回去。


    “纪大小姐今天主动联系我，”黄川的声音都在发颤，“让我把她网络名片推给你。纪大小姐啊，纪氏的继承人，纪董唯一的孩子！”


    黄子轩妈妈怔住，随即眼眶一热，眼泪滚了下来。


    她立刻紧紧回抱住丈夫，声音哽咽：“老公，我还以为我给你惹祸了……”


    “怎么会？”黄川的手在她背上拍了拍，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一丝嫌恶，语气却愈发温柔。


    “当初要不是你拿了岳父岳母的救命钱给我创业，哪来我黄川的今天？夫人，我在外面都是逢场作戏，那些女人不过是庸脂俗粉，谁也越不过你去。”


    黄子轩妈妈把脸埋在他胸口蹭了蹭，语气娇媚：“那……那前天新闻上说的那两个私生子……”


    黄川的手一顿，随即轻轻推开她，转身走向茶几，拿起一个丝绒盒子：“快看看，这条钻石项链喜不喜欢？”


    黄子轩妈妈立刻跟过去，接过项链。


    钻石在灯下闪着光，可她拿在手里，总觉得哪里不对，这切割，怎么这么死板？


    她翻开盒子里的小票：71万。


    那点疑虑立刻散了。


    黄子轩凑过来，踮着脚想看清楚：“妈妈，好漂亮！”


    黄川摸摸儿子的头，把手机推到妻子面前：“快加上，纪小姐的话你一定要听，咱们海天这次说不定要一飞冲天了。”


    黄子轩妈妈不疑有他，立刻扫码添加。几乎是下一秒，纪樱雪的网络电话就弹了过来。


    “快去，别让人家等。”黄川冲她摆摆手，转身抱起儿子，“走，爸爸带你去房间，看看给你买的新玩具。”


    黄子轩搂着爸爸的脖子，回头冲妈妈喊：“妈妈快接电话！”


    客厅里安静下来。佣人悄无声息地端走凉掉的茶水，消失在厨房门口。


    黄川抱着儿子上楼，走进房间，把门带上。他把儿子放到床上，从兜里摸出手机，删掉了和纪樱雪的聊天记录。


    手机震了一下。


    【周经理：怎么样？69.9包邮的锆石项链加真购物小票，你那个蠢货太太是不是立刻就中招了？】


    黄川嘴角扯了扯，那71万的项链买的他肉疼，要是可以他倒是宁愿真项链是送给他家黄脸婆的，这样至少他哪天需要还能拿来变卖。


    【周经理：你那两个私生子配型都不成功。看在这条项链的面子上，纪小姐这次不跟你追究了。尽快把你那5岁的儿子带去安心医院海市分部配型吧，客户可是急着要换肾，这次成了，海市这边有个大项目会交给你。】


    黄川盯着屏幕，片刻后，回了一个字：


    【好。】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低头看着正摆弄玩具的儿子，忽然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


    “儿子，”他笑了笑，“过两天爸爸带你去个好地方。”


    黄子轩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是游乐园吗？”


    “比游乐园还好玩。”


    黄川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儿子，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淡下去。


    楼下，黄子轩妈妈还在对着手机，声音甜得发腻：“纪小姐，真是太荣幸了……”


    ＊


    方知意牵着念念站在电梯门口。


    电梯门开的一瞬，她一个迈步差点撞到墙。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护住她额头。


    她猛地回神，抬头，看见傅云霆。


    “谢谢。”她慌忙往里走，声音还有些恍惚。


    念念却伸出手和他打招呼：“傅叔叔晚上好呀。”


    傅云霆点点头，目光落在方知意脸上。她脸色有些白，眼神飘着，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你妈妈怎么了？”他问念念。


    念念抿了抿唇：“今天秦叔叔带着我和妈妈去儿童医院做心理创伤鉴定了。我不知道医生和他们说了什么，反正妈妈出来就这样了，过马路的时候还差点撞车。”


    傅云霆低头看着念念。她在和自己说话的时候，眼睛也一直追着方知意。


    他忽然有些说不上来的堵心。


    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本该是被护在怀里的年纪，却要时时刻刻盯着自己的妈妈。


    因为妈妈听不见，因为妈妈今天状态不对，她怕妈妈走神出事，因为她知道，这个家里没有别人了。


    那个男人呢？


    那个合法丈夫，那个念念的生父，那个在法律上占着方女士配偶栏的人，他在哪儿？


    傅云霆蜷了一下手指。


    他想起念念冲到方知意身前张开双臂的样子，想起她趴在妈妈肩上安安静静的模样。那么小一个人，却已经学会挡在妈妈前面了。


    那个人凭什么？


    这句话从心底冒出来，又被他按下去，他有什么立场问这句话。


    他可以想象，这些年念念是怎么长大的:爸爸不在身边，妈妈听不见，她就成了妈妈和这个世界之间的桥。


    别人说了什么，她来转述。路上有什么动静，她来提醒。就连妈妈差点撞上车的时候，能拽住她的也只有那双小手。


    一个孩子把自己活成了妈妈的耳朵和眼睛。


    傅云霆看着念念，那张小脸上还贴着创可贴。他忽然有些羡慕那个素未谋面的男人——


    什么都不用做，就能拥有这样一个女儿。而他找了这么多年，连温念的影子都没摸到。


    不对，他立刻打断自己的念头:这跟羡慕有什么关系？他只是替这对母女鸣不平。


    电梯上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傅云霆垂下眼，把那股说不清的情绪压下去。


    “傅叔叔，”念念忽然小小声问他，“你为什么叹气啊？”


    他看向念念，他有叹气吗？


    念念点点头，又靠回方知意怀里。方知意低头看她，她露出了一个笑容。


    傅云霆移开视线，他不想再看。


    再看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问出那句凭什么。


    电梯上行。


    寂静中，突然响起“咚”的一声。


    念念书包侧袋的水杯滑落，直直朝方知意脚背砸去。


    傅云霆几乎是本能地俯身，在杯子落地前稳稳接住。


    他直起身，看了一眼，杯盖松了，有水渍渗出来。他随手旋紧，递还给念念。


    “盖子没拧好。”他说。


    方知意愣了一下，看着那只手。他的手还保持着递杯子的姿势，指节分明，骨节修长。


    电梯镜面里，她低头对念念低声道：“要拧紧，不然会洒。”


    念念点点头，方知意蹲下身帮念念拢起耳边碎发，她抿着唇侧脸温柔而专注。


    那个弧度，忽然和傅云霆记忆里某个画面重叠:温念坐在琴房里，低头调弦，也是这样轻轻抿着唇，指尖拨动琴弦，一下，一下。


    他心头猛地一悸。


    可这不是温念。他对自己说，温念不长这样。


    方女士比温念好看太多，眉眼更精致，气质也更安静。只是抿唇的动作像而已，只是一个动作。


    他盯着镜面里的侧影，又补了一句：而且她有丈夫了。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


    傅云霆跨出去，门在身后缓缓合上。他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自己刚才接杯子的那只手，有些出神。


    那只手还残留着触碰杯壁的触感。


    他皱起眉，告诫自己:他怀念的绝不是方女士和她的女儿！而是刚刚那个动作让他想起自己照顾人的习惯，仅此而已！


    温念以前也总是不记得拧紧瓶盖，他替她拧过无数次。所以刚才才会那么顺手。


    对，是因为温念。


    他站在走廊里，盯着自己的手，过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按下上行键。


    ＊


    方知意开门时，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有什么事不能在网上说？


    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念念正窝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小腿一晃一晃的。她定了定神，轻轻带上门：“傅律师是有什么事吗？”


    傅云霆按下语音条：“今天你状态不对，是案情出什么问题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把念念告诉他的事隐去不提。但他想过了，他上楼，纯粹是因为工作。作为辰光的老板，对委托人的状态表示关切，是分内之事。


    方知意看完绿泡泡转好的文字，并不意外:他一向敏锐，刚才见面时应该就发现她不对劲了。


    她开口先肯定秦若：“秦律师很可靠。你们辰光律所非常专业。”


    秦若帮了她太多，她不能在人家老板面前只字不提。


    “那天去幼儿园调监控，园长推三阻四，他在前面周旋了大半个小时，调出来的录像他一眼看出被剪过。”她顿了顿，“念念做鉴定那天，他早上七点就到楼下了，路上一直给念念讲故事。挂号，填表，跟医生沟通，都是他。我只需要陪着念念。”


    她垂下眼：“秦律师真是太细心了，出来时念念累了，他给我买了麻薯奶茶，给念念买了蓝莓酸奶杯，说小孩子都喜欢这个。”


    傅云霆听着，手指慢慢蜷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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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知意继续说:“他知道我听不见，发消息会把重点标粗。约好的时间提前提醒，天气不好问要不要来接。前几天降温，他还特意打电话给物业，让检查暖气。”


    她抬起头，笑了笑：“总之，秦律师真的帮了我很多忙。”


    傅云霆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


    但他已经点开了秦若的绿泡泡。手指按在语音键上，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秦大律师，帮客户拎包，记客户喜欢吃什么喝什么，买奶茶，买酸奶，查暖气。公司花钱请你来，是让你公费谈恋爱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电梯间旁边那辆黄色小车上，念念的贴纸在灯下反着光。


    “别忘了，破坏别人婚姻，是犯法的。”


    发送。


    心里舒服点儿了。


    他打开方知意的网络对话框，按下语音条把：“接着说念念的事。医生怎么说？”


    方知意压根不知道因为自己的好意，秦若刚刚被训，她只是有点好奇，傅云霆刚刚是在和谁说话，怎么表情好像是谁给他戴了绿帽子？


    不过看到信息的那一刻，她立刻抛下好奇，脸上浮现出一抹失落:“医生说念念的心理创伤很严重。她内心深处有很多不安和害怕，我一直以为她只是内向，没想到……她那么小，心里装了那么多事。”


    她声音发涩，眼眶慢慢泛了红。


    傅云霆沉默片刻，按下语音条：“我认为，你必须让孩子的生父出面解决这些事。他不能永远做隐形人。”


    方知意看完转换完的文字，抬起头看着他。


    眼神复杂得他读不懂。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念念的生父，此刻正一脸真挚地建议她去找那个只做了几个月名义丈夫的人解决问题。


    何其讽刺。


    更讽刺的是，她什么都不能说。


    他们之间隔着妈妈的死，爸爸的恨。


    她因为灰色的衣服做了四年的替身，而现在，一切回归正轨。


    傅云霆要结婚了，和门当户对的纪樱雪。


    即使她只是让他知道念念的身份，自己压根什么都不图。对他和念念，也都是一种负担。


    他或许会出于责任感，将念念的事接手，去解决现在困境。但之后呢？在他未来的婚礼上，在那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弟弟妹妹中间，念念算什么？


    眼中钉，肉中刺。一个不该存在的污点。


    她开始感激起来当初为了上户口结婚，让念念姓杜。就因为这些，傅云霆大概永远不会想到，那是他的亲骨肉。


    只是，或许真的有父女天性这种事吧。


    傅云霆和念念没见过几次面，可念念就是喜欢他，每次提起“傅叔叔”，眼睛会亮起来。


    所以，在她即将带着念念离开海市之前，她是否能让念念和傅云霆一起参加这个家长开放日呢？


    她想试试。


    “傅先生，”她抬起头，声音很轻，“下周二幼儿园有家长开放日，你能不能……代替念念的爸爸，出席一下？”


    傅云霆看着她。


    她眼眶泛红，却没有泪。就那么看着他，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走廊里安静极了。电梯间旁边的儿童车安安静静地停着，黄色的小车，把手上有念念贴的贴纸。


    方知意安静地等着一个答案，她欠女儿太多了。而眼前这个人，哪怕不知道自己是爸爸，哪怕只是以傅叔叔的身份出现——


    老天爷，让念念做一次有爸爸陪的孩子吧，哪怕只有一次。


    傅云霆看着她，过了很久。


    他摸出手机，按下语音条，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下周二几点？”


    方知意报了个时间。


    傅云霆点点头，按了电梯的下行键。


    电梯一点点升上来，他拿起手机开口：“方女士，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有什么事，可以找秦若，也可以直接找我。”


    说完，电梯到了，他走了进去。


    方知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


    她低下头，轻轻攥紧了手机。


    ＊


    电梯里，傅云霆的手机震了又震。


    【秦若：？？？傅律你被盗号了？？？】


    【秦若：总不能是因为方女士吧？说真的，您不觉得她的婚姻都可以申请解除了吗？分居满两年都算事实离婚了。】


    【秦若：我想了想，给念念当后爸的话，也挺不错的。】


    傅云霆盯着最后那行字，瞳孔微微一缩。


    给念念当后爸？


    他手指收紧，几乎要把手机捏碎。那股在走廊里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绪，此刻翻涌着往上窜，比之前更烈。


    他按下语音条，开口时声音沉得像压着雷：“秦若，你脑子被门夹了？”


    “学法律的人，成天把破坏别人婚姻挂在嘴边，你的职业道德呢？分居满两年算事实离婚，那是民事赔偿的参考标准，不是让你拿来撬别人墙角的依据！”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却更冷：


    “给念念当后爸？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她有爸爸，就算再不配，但也是血缘上的生父。你要是闲得慌，去把接手的几个案子从头到尾捋一遍，别成天琢磨这些有的没的。”


    发送。


    他把手机翻扣在掌心，闭上眼。


    电梯到了，他狠狠扯开领带，甩掉脚上的皮鞋，刷脸，开门，回家。


    秦若没再回复。


    傅云霆去冰箱拿了一瓶矿泉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灌下去，那股火却还没灭。


    他靠在厨房台面上，盯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秦若嘴欠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以前从不往心里去。今天这是怎么了？


    给念念当后爸。


    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被他狠狠摁下去。


    不是因为秦若。是因为秦若说的那些话，有那么一瞬间，竟然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就一下。像火柴划过，还没烧起来就被他掐灭了。


    她有爸爸，不管那个爸爸合不合格，都是她的生父，是法律承认的。


    而他傅云霆，从来不是一个越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