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第25章

作品:《余川不下雪

    何嘉往池塘一看,根本没有一条鱼的影子,倒是水面被风吹起波纹,在阳光下浮光跃金。


    她说:“看不到鱼啊,它们真的会吃鱼饵吗?会不会偷吃了之后就跑掉?”


    李成杨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奇怪的问题,转头看向她。


    “你想知道答案,就要耐心。”


    她将脑袋撑在手掌上,很无聊地戳了戳脸颊。


    “我很耐心,我只是好奇。”


    “不要好奇,要等待。”


    “只是等待的话,鱼真的会上钩吗?”她话里有话。


    他装作不懂:“还要看准时机,在它咬钩的时候迅速收竿。”


    “好有道理。”何嘉盯着他的眼睛,“那我可以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他偏头看她,看到她的眼中倒映着自己。


    微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音。


    你想问什么?


    他的眼神犹豫,甚至有些害怕,心脏不自然地收缩,连手心也出了薄汗。


    不要问我不想回答的问题。


    何嘉还盯着他,虔诚地、期待地凝视他。


    她捕捉到他脸上细微的异样,没有戳穿,反而笑了笑,眼睛弯得像月牙。


    他舔舔嘴唇,十分讶异自己说了:“问吧。”


    她扭头不再看他,目光落在鱼线入水的那个点,随意移动两下,鱼线在水面划出几条不规律的线条。


    “这么多年,你一个人累不累?”


    “什么?”


    李成杨的表情钉在脸上,眸子里满是惊愕。


    他没有预料到,她会问这样的问题。


    她刚才的表情,分明是想问那些他无法回答的问题。难道这才是错觉?是他自己产生了错觉,是他自己太在意。


    “我说,这么多年,你一个人累不累?”何嘉重复,然后继续补充:“之前在店里,张姨和壅哥说饭店这么多年一直是你一个人在管,可是你白天还要送快递啊。所以我想知道,这些年你不会觉得累吗?”


    他喉头发紧,失神地摇头,“不累。”


    “真的吗?”


    “真的。”


    “壅哥说饭店其实挺挣钱的,那你为什么还要送快递呢?”


    “饭店本来不是我开的,我大学毕业之后一直在送快递。”


    何嘉好奇:“那是谁开的?”


    李成杨说:“我爸。”


    “你爸爸是厨师吗?”


    “嗯。”


    “那他为什么不继续当老板了?”


    “不能当了。”死了。


    他不想告诉她更多有关于自己的事。


    “喔这样啊。”她也没追问。


    李成杨反而问:“为什么问这些?”


    何嘉坦率地露出梨涡:“只是觉得你好辛苦。虽然你说不累,但同时做两件事就是很累呀。”


    他心脏一颤,“不累,习惯了。”


    存在于他生活中的一切,他都已经习惯了,只是第一次有人关心他累不累,让他一点都不习惯。


    “习惯了不等同于不累,只是习惯了要累。”何嘉这话说得很有哲理。


    他弯了弯唇:“小小年纪懂挺多。”


    她不赞同:“我不是小小年纪,我都二十多了!二十二了呢,今年六月份就二十三了!”


    “嗯,还是小小年纪。”


    “才不是!我是成年人,成年人你懂吗?”


    李成杨被她逗笑:“好好好,你成年人,二十二也就成年人里的四岁。”


    何嘉不服气:“你要这么算的话,你不也才成年人里的十四岁?”又着重补充,“四岁和十四岁之间也没有相差很多。”


    他听出她的意思,纠正道:“十岁很多,十岁都差辈了,所以我是你长辈。”


    “屁的长辈。”


    “何嘉。”


    “哦。”


    他很想知道:“你这段时间怎么不叫人了?”


    “我叫了啊,吃饭的时候就叫了。”


    好像是叫了“成杨叔叔”,不过是她故意气他的。


    “我是说,你为什么不像以前一样叫我‘老板’了?这个词很烫嘴?”


    何嘉想到上次郑亦然和她吵架时说的话,觉得“老板和大学生”确实听起来怪怪的,自然不想再叫那个称呼。


    “我不想。”


    “为什么不想?你不想那你就叫我‘叔叔’。”


    她鼓起脸颊:“不要。”


    “你要。”


    “为什么一定得叫你某个称呼?”


    “嗯,你很棒,现在连喊人的礼貌都没有了。”


    “那我可以叫你‘李成杨’吗?”


    他睨她一眼,“你觉得呢?”


    “哦。”


    “叫叔叔。”


    她就不,一个人捏着鱼竿生闷气去了。


    李成杨看她背影决绝,感觉有点无厘头。叫“叔叔”是什么很过分的事情吗?他都还没介意,她反倒介意起来了。


    “何嘉。”


    何嘉不理他。


    “何嘉。”


    她还是不理他。


    “何嘉。”


    她转头剜他一眼:“干嘛!”


    他指着她那边的水面说:“你浮漂在动。”


    何嘉立马站起来提竿收线,只见鱼钩上挂了一个看不清样子的东西,还没她手掌大。


    她将鱼竿放在地上,仔细一看,什么东西?


    简直是一个“巨物”——十分迷你的棕色田螺,甚至还没有长大,像一只小虫一样。


    李成杨看到那只田螺,没忍住笑了。


    “嗯,真棒。”


    何嘉把田螺甩回水里,冲他瘪嘴:“你不准笑。”


    他笑得更厉害了,“真的很棒。我还没见过有人能把田螺钓上来的。”


    她把钓椅搬到一边,离他远远的。


    “你再笑,讨厌你。”


    李成杨憋住笑意,主动走过去给她重新上饵。


    “再来一次。”他蹲在她身边,很迅速地穿了只蚯蚓在鱼钩上,“这次用蚯蚓试试,应该能钓条鲫鱼。”


    何嘉觉得脸颊发热,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因为他主动朝她靠近。


    “好吧,那我再钓一钓。”她拿过鱼竿,这次全神贯注地盯着水面,丝毫没有再和他聊天的想法。


    李成杨坐回原处,视线偷瞄何嘉,小姑娘皱着眉头跟鱼较上劲了。


    刚才都没仔细看,她今天穿的外套是他那天和她一起逛超市买的,颜色虽然耐脏,但比黑色要好看一些。


    这件外套就像某种符号,承载着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知道的记忆。


    他突然就不想钓鱼,也想问她一点事情了。


    “何嘉。”


    “嗯?”她不抬头,依旧盯着水面。


    他用随和的语气问她:“为什么大四还要兼职?”


    “不止大四,其实我每学期都在兼职。”


    “为什么?家里人不管吗?”


    “你忘了吗?我上次告诉过你,我一直没有什么家人呀……除了阿婆。”


    她还是没抬头,用一种异常冷静地语气回答。


    李成杨想起来了,她从安城回余川的那晚,她确实跟提过这件事。


    他斟酌着再问:“你父母呢?”


    何嘉的碎发划过脸颊,漂在空中。


    “出生之前爸爸就跑了,去做富婆的小白脸了,妈妈生下我也不要我,和别人有家庭也有小孩啦。”


    他皱眉,听上去不舒服,“他们真的什么都不管你?只有你阿婆管?”


    “他们都没出现过,我是被阿婆带大的,直到我快小学毕业,她生病要住院,我就只能去住校,然后就没有人管了。”


    “是什么病?”


    何嘉放下鱼竿,朝他无奈的笑笑:“帕金森。一开始只是行动困难,现在已经是晚期了,不可以动也不可以说话,就那样躺着。”


    李成杨没有立马说话,心里那种不舒服的感觉演变成另外一种情绪。他从前不知道那是什么,现在才知道,那是一种类似于心疼的情感。


    “那你长大的过程肯定很不容易。”


    她揭开头上的遮阳帽,发丝凌乱,在阳光下泛光。


    “也还好啦。”何嘉拾起鱼竿,无意识抠了抠上面的标签,“我妈还是一直供着阿婆的,现在阿婆在养老院那边住,每个月的费用是她在给。阿婆那儿不用我想办法挣钱已经很好了,只是读书的时候就要努力兼职才行,不然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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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学费和生活费了。”


    他缓缓点头,说:“你很独立,也很坚强。”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活着不都这样吗?虽然有时候觉得难过,但还是要这样过下去嘛,而且现在的生活也没有什么不好,我已经习惯了啊。”


    “你刚才说过。”


    “什么?”


    “你刚才说过,习惯不代表不累。”


    何嘉眨了眨眼,“累点没有什么,现在一切都挺好的。况且兼职也没有多累,学校还可以申请贫困补助。所以我认为也不是那么难熬吧,就是比其他同学多一点担心罢了。”


    “担心什么?”


    “担心我阿婆啊,她得了这个病,痛苦了十多年,现在到晚期应该快解脱了,但是你知道吗?”


    “嗯?”


    “我也有私心的。我想求她再撑一撑,撑到看我去读研,看到我一直在好好成长的样子。可是我不知道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她也不能告诉我。我想让她不再那么痛苦,可是我又不想她离开。”


    “这不是私心。”他的眼神温柔,“你只是因为爱她,舍不得她。”


    她忽然觉得鼻尖发酸,“是吗?”


    “是。”


    “嗯,我会珍惜的,珍惜她还在的时候。”


    他安慰她:“她会在的,她会好好的。”


    “一定会的。”


    李成杨收回视线,心绪却无法平静下来。


    他望着远方的白云,初次回想自己在她这么大的时候正在做些什么。


    好像差不多。


    医院的ICU灯光常亮,各种仪器发出运作的声响,而躺在病床上的那个人皮肤枯黄。


    到那个时候,李建峰已经经历过无初次的巨痛、腹水、呕吐。甚至产生睡眠障碍、谵妄。


    他会抽搐,也会吐出大量黑色的血。


    整个病房里都弥漫着一股腥气,还有一种挥散不去的绝望。


    二十多岁的李成杨本该有更好的人生,但他没有办法,他得找份来钱快的工作,最好是他付出体力就能快速变现的那种。


    于是他把自己埋在一堆又一堆的快递里,然后穿梭在城市之间摸爬滚打。


    有时候一天都来不及吃几口饭,就算吃也是四五块一顿的街边套饭。一个路口蹲七八个工人,他混在其中沾满灰尘,根本来不及辨别饭里的沙土。


    有时候天气不好,特别是雨天,稍不留神淋了几滴客户的快递就得赔,还要被骂:“你他妈能不能干?不能干滚蛋,老子要投诉你!”


    他只能陪笑说:“不好意思,是我的问题,这样吧,您这单快递我赔行吗?”


    “老子告诉你,你不仅要赔,你还要被投诉扣钱!”


    那时的他很累,觉得整个世界他最无助,他气愤过,也消沉过,想起要为这样一个下作的父亲拼命,他就觉得干脆一起一了百了得了。


    但最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时间就这么走着,他浑浑噩噩长这么大了。


    直到现在,李建峰走了快十年,他还在干快递。


    也没什么不好,他甚至找到时间可以重新开张李建峰的饭店。反正空着也是空着,还不如多挣点钱,这是李建峰欠他的。


    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无人在意,漂泊无依。


    他的目光转到何嘉的鱼竿上,她继续和池鱼作斗争,没有将刚才的情绪带到池塘里。


    她总是这样,明明身处困难的境地,却仍旧笑着说“没有什么的”。现在的她明明和他当年一样大,和他经历相似的事情,却比他要坚强乐观。


    原来他一直不如她。他看上去的成熟不过是多活了一段岁月罢了。


    “何嘉,你觉得现在的生活怎么样?”


    “嗯?现在的生活很充实啊。”


    你看,她就是这么回答的。


    “为什么?”李成杨侧身看她。


    “就是很充实,每天有班上,考研成绩也不错,我已经很满足了。”何嘉转身向他的时候语气很轻:“而且遇到了让我开心的人。”


    “为什么开心?”


    她目光热烈:“不知道,反正就是很开心。”


    他即刻转头,指了指水面的颤动的浮漂。


    “你的鱼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