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第17章
作品:《余川不下雪》 何嘉回答:“我现在困在路上了,可能还要一会儿。”
“怎么了?”
“就是,回来的路上,车子抛锚了。”
“你到哪儿了?”
何嘉看向面前亮着的几个大字。
“就在收费站附近的服务区。”
李成杨默了半秒,“你怎么回来?”
“我可能要打个车。”
“已经十点多了。”
她说:“那也只能先打车了。”
他却说:“找个地方坐着,定位发我。”
“……老板,你要来接我?”
“嗯。”
她慌了,“不用的不用的,已经很晚了,我自己打车回来就行的。”
“已经很晚了。”言下之意是不安全。
何嘉看了眼滴滴,还没有司机接单。她有点犹豫但又觉得不好意思麻烦他。
毕竟这么些天好像已经给他添了很多麻烦。
“发定位,不然更晚了。”他催促。
“好吧,麻烦老板了。”她发出一个定位链接。
对方没再回复。
夜晚的服务区人星寂寥,何嘉坐在一棵树下发呆。
冷风呼啸,她把外套领子拉到最高,确保半边脸也不受风吹。
她身上的外套是李成杨那天要她买的,现在确实是起到了作用。
他怎么会来呢?
她摸出昨天保存的照片,他的表情无奈。
“你为什么总是正好出现?”
呼出口热气,天边的雾色深了。
李成杨行驶在绕城高速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方向盘。
当他疑惑自己为什么要去接她的时候,已经走了大半的路程。
驶进服务区,他四周环顾了下,一个女孩抱着腿蜷在树下,小脸埋在外套里看不见神色。
她的发顶竖起几根头发,被灯光照得发光。她不知所谓地动了动脑袋。
他朝她开近,摇下车窗。
“何嘉?”
她抬头看他,眼睛亮了。
“老板!”
他扬扬头:“上车。”
何嘉很快坐上他的副驾。
暖气包围她的四肢,她忍不住搓了搓双手。
他看她,问:“冷?”
她摇头,边系上安全带,“里面很暖和。”
“嗯。”
汽车重新行驶在路上,白灯劈开一半夜色。
何嘉看向他的侧脸,偷偷打量他。
他今天没有穿工作服,反而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和她身上的款式差不多。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他穿便服的样子,看起来很年轻,全然没了平时威严的气质,更像是邻家的哥哥。
“怎么了?”他扫了她一眼。
她说:“老板,你真的一点都不老。”
“?”
李成杨冷不丁笑了一下,“我知道。”
何嘉解释:“我的意思是,你这身衣服很适合你。”
他又看她一眼,拖长尾音:“那平时穿的工服就不适合我了?”
“没有没有,老板你穿什么都挺有气质的,还是很年轻的。”
“嗯,比不上你年轻。”
她没回答,悄悄盯了他几眼。
意识到什么后又说:“老板,我刚才不是说你老的意思!”
李成杨说:“嗯,我也没那么老。”
何嘉试图再解释:“老板,我不是故意提你年龄的事,我就是看你穿这件衣服,呃…非常好看,对,我想夸夸你的……而且我觉得三十多岁真的不算老,还是很……”
小姑娘越说越小声,最后说什么他真没听见。
“不用解释。”他决定放过她。
她真的没再说话。
不过,他心里突然开始有点怀疑,难道他看上去真的很大了吗?
他余光瞟到她那边,她还沉浸在懊悔中一言不发。
和她相比,确实不再那么年轻了。
他以前都没有意识到有关于年龄的实感。这个从来不在意的话题,不知道最近怎么在他心里泛起一圈怪异的情绪。
他也不说话了。
何嘉以为他在生气,主动戳了戳他的手臂,“老板,对不起,你生气了吗?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你不要多想。”
末了添上一句:“好不好?”
李成杨听见后面三个字,内心的怪异更深了。
“我没多想。”他挤出这句话。
何嘉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很固执:“真的吗?你都不说话了,我以为你生气了。”
他撇过脸不看她,一直目不斜视。
“没有。”
何嘉却觉得他语气变得好冷漠,“老板你肯定生气了,你大老远来接我,我还说这种话,你生气是应该的。”
李成杨无奈:“我没生气,我在开车,不方便分心。”
她还问:“真的吗?”
“真的。”
“那好吧。”
她总算可以安安心心地坐着了。
一时间旁边的小人儿放下心来,整个人瘫在座椅上发呆,刚才的紧张烟消云散。
李成杨没忍住瞥她一眼,心中怪异的感觉一直挥散不去。
果然,年轻人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得出这个结论,轻微地摇了摇头。
何嘉刚才在车上睡过了,现在精神无比抖擞。她本来不是多话的人,但现在和他单独呆在一块儿,不知怎么就想再和他说说话。
她转向他的那一侧,贴在靠椅上问他:“老板,你今天为什么要来接我?”
李成杨在来的路上也思考过这个问题,但是没有得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他忽然想起昨天张壅的话:年轻人揪着无聊的话题不放,要么是心情不好要么是想和某人聊天。
那么他将原因归咎于第一个结论。
“昨天看你心情不好,怕你今天和家里人吵架要离家出走。”
“嗯??”何嘉诧异地看着他,不相信他又要开始说冷笑话了。
但是他很认真:“怕你这两天心情不好又遇到坏人,到时候我还得去找你。”
她愣了一下说:“为什么要来找我?”
“你说呢?”他转头和她对视。
她又看到他嘴角的那颗小痣,棕色的,若隐若现的。
“我不知道。”她的心脏开始跳动,带着一点点期待。
“那你知道一下。”他弯唇,脸上的酒窝显现出来,“你在我店里上班,又住在我店里,假是我批的,人是我看着走的,现在又在回店里的路上,要是出事了我不得担点责任?”
“是这样吗?”她有一点小小的失落。
他说:“是这样,我得负责。”
他得负责。
她对他来说是一种责任。
照顾她,只是出于一种老板对员工的责任,再不济也是长辈对晚辈的看顾,他必须要保证她的安全。
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其他的原因。
可是何嘉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睫毛颤了颤,他说,他得负责。
从来没有人说过要为她负责。
就算是仅仅被当作一种责任来对待,也是没有过的。
细数认识他的时间,他总是会在她需要她的时候正好出现,他这个人现在还在说什么要负责的话,让她怎么能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呢?
她朝他靠近,有意眨眼。
“老板,我告诉你个秘密。”
“什么?”
“其实我没有和家里人吵架,因为我根本没有什么家人了。我这次回安城是为了去看我阿婆。”
“嗯?”
“我阿婆年纪大了,她一直生病住在养老院,我这么多年都是自己生活的。但是我觉得也没有什么,昨天的话,只是有点伤心,因为感觉她就要撑不住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平静,就像是在讲别人的事情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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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精准地抓住其中几条信息:她几乎没有家人,一直自己生活。现在就连唯一的阿婆也快要离开了。
短短几句话蕴涵了太多信息,一时间让他说不出话来。他无法想象这么些年她是怎么一步一步长大的。
他也曾经历过和她相似的经历,但他那时候没有她这么坦然,可以用这样的语气说出如此令人窒息的事实。
他捕捉到她眼里的血丝,猜测她昨天应该哭了不止一次。
“现在还伤心吗?”他只能这么问。
她却轻轻地笑,“这两天伤心太多次了,现在需要休息一下。而且昨天最伤心的时候你正好给我发消息了,好像就没有那么难熬了。”
他想起那张照片,是张壅用他的手机拍的。
“那就好。”他无意识紧握方向盘,心里生出一点别的情绪。
这股情绪很浅,但确实存在。他不知道怎么去定义。
“老板,我发现你真的很神奇诶。”何嘉突然凑到他身边,“我每次窘迫的时候你都刚好出现,真的好神奇。你看啊,我第一次在派出所是你领出来的,我没地方住是你帮忙的,我又遇见那个秃头闹事你也出现了,还有今天打不到车,你还是出现了。”
“是么?”他没想到。
“是啊!”
“那就是吧。”
“其实也变相证明我这个人对你来说很麻烦,我自己也不是那么好意思吧。”
“还好,没有多麻烦。”
“嗯…以后我尽量不这样了,总是麻烦你不太好,而且我真的一直在欠你钱。”
“嗯。”
他仍把着方向盘,心思全在她刚才说的那个秘密上。他忽然产生一个连自己都讶异的想法,他想知道她是如何独自上学,又是如何独自长大的。在她身上究竟发生过怎样的事情?
可她却说起了个别的话题。
他一直走神,无意间听到她问了句“是吧?”,他随口回答:“应该是。”
小姑娘惊愕地看着他:“老板,真的啊?”
李成杨“嗯?”了声。
何嘉说:“你真的谈过那么多对象吗?”
他脸上三条黑线,“你刚说什么?”
“我说,你长得很好看,应该谈过很多对象吧。”
“……没有。”
“没有吗?你刚才说是。”她不信。
“你听错了。”他反问她:“你长得也很好看,难道你谈过很多对象吗?”
她一下红了耳朵:“没有。”
过了半瞬又说:“一个也没有。”
他赞同:“嗯,挺好。谈对象也没有什么意思,你还年轻,主要是努力学习努力工作。”
何嘉努努嘴:“你怎么知道没有意思,你当时分手闹得很不愉快吗?”
“你今天话太多。”他偏过头不理她了。
好吧。老板都三十多的人了,怎么可能没有谈过恋爱,反正他现在是单身就好啦。上次舒舒姐说过,他们都没听他这十年间找过对象,那就是说他上一任对象应该是大学时期谈的。
老板的大学时期,那都是十多年之前了,太久远,谁会把十年前发生的事情记那么清楚?
想到这里,何嘉心满意足地笑了。
李成杨觉得她的光芒太刺眼,不知道她又在高兴什么。
“你今天,还挺放纵。”
“我怎么了吗?”她立马坐起来。
他抵了抵牙关,慢条斯理地说:“老板的私人问题都敢打探,不算放纵?”
她一想,今天在他面前确实比之前要放肆一点,除了跟他说了更多的话,跟他的相处方式也更放松了。
她吸了吸鼻子,假装知错:“我只是好奇,下次不会这样了。”
下次还会这样的。
他轻嗤一声:“知道就好。”
不知道。
何嘉现在只知道,李成杨这个人才没有那么严肃,就算是放纵的话也不会凶她打她屁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