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人真有意思。”兰德眼睛弯成了月牙，面上似是冰雪消融，逗他道，“那你平时睡觉怎么办，睡地上？”


    回想起在小木屋打地铺的场景，无漪认真点点头。


    想到这人的可怜出身，兰德笑容一顿，马上收敛了表情，抬手将他扶下马，“脚怎么样，还站得稳吗？”


    见她蹙眉，无漪生怕是自己说错了话，小心翼翼地向下牵住她的手臂，“我没事的，兰德大人，已经不疼了。”就是走路还有点一瘸一拐。


    兰德没作声，忽然蹲下了身子，手掌贴住他受伤的脚踝。


    无漪僵在了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敢，只感觉兰德的手心很热，可脚踝那块的皮肤却凉丝丝的，像是缠绕上一团湿漉漉的水草。


    片刻后，兰德移开了手。


    脚踝的疼痛感消失了，无漪惊诧地退后半步，却见兰德只是站起身打了个哈欠，“小事一桩。”


    “这就是你的神力……”


    眼前人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睁大，满是惊叹，“好厉害。”


    兰德微怔。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反应了。


    她作为女武神存在的时间太久，久到知道她的人已经习惯了她的强大，渐渐把她的责任与担当视为理所应当。


    而不认识她的人，则会对她展现的力量露出或贪婪或恐惧的目光，而不是像这个细皮嫩肉的男人一样，眼中只有纯粹的崇拜和感激。


    “对。”兰德翘起嘴角，有种久违的小小自得，“你的腿断了我也能帮你接好……不过在英灵殿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呸呸。”


    她轻拍了下白雪的头，示意它自个儿遛弯去，而后带着无漪走进了宫殿里。


    和富丽堂皇的外表相反，宫殿内的布置非常陈旧，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简陋。


    兰德注意到了无漪疑惑的眼神，解释道：“这里是由母神的心魂幻化而来的，近百年来地底邪祟复苏的势头迅猛，她不得不分出很大一部分力量去压制它们。”


    所以英灵殿的外观必须维持精美华丽，以此来震慑蠢蠢欲动的势力，然而内里的装潢却是有心无力，难以恢复往日的辉煌。


    无漪紧跟在兰德身后，打量着她口中被邪祟附体的这些人。


    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和正常人无异，一见到兰德便围了上来，不停地询问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家。少数人畏畏缩缩地躲在角落里，脸上的表情都十分麻木。


    兰德无视了这些神情急切的人，径直走向角落。察觉到她的靠近，一个女孩惊惶抬头，眼中竟充满了恐惧。


    无漪愣了下，有些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害怕兰德。


    “你叫什么名字？”


    兰德蹲下，摸了摸女孩的额头，手掌在肌肤上停留了片刻才轻轻拿开。


    女孩战战兢兢地回答了她，身体不住发抖。


    兰德嗯了一声，又询问了和这个女孩一样情况的几人，好像根本没把他们如履薄冰的表现放在心上。


    “走吧，你们几个跟我来。”


    兰德站起身来，忽然拔出了自己的长剑。


    无漪有些迷茫，但很快就知道了此举的用意。


    那些急切询问归期的人，一见到兰德带着其他人准备离开，脸上的焦急顿时化成了如出一辙的狰狞，面部肌肉一鼓一鼓地抽搐着，看上去下一秒就要冲他们扑过来，将几人生吞活剥下肚。


    无漪警惕地盯着这群披着人皮的恶鬼，一瞬间恍然大悟，原来那几个人怕的并不是兰德，而是这些装成正常人的邪祟。


    这场景着实看得人胆战心惊，他下意识想护在兰德身前，却被她用手轻轻拨开。


    兰德面无表情地持剑走在最前，在人群中开出一条道来，将那几个抖若筛糠的人安全送离了宫殿。


    殿门关上的那一刻，门内传来疯狂的撞击声和尖叫声，还夹杂着指甲在门上刮划的刺耳噪音。


    听到这动静，那几个人的脸色更白了，看也不看兰德一眼，径直转身落荒而逃。


    兰德盯着他们的背影，身子重心倚靠在长剑上，神色有些疲惫。


    这个姿势很眼熟，许如愿每次出完清剿任务后都会像这样用刀撑住身体，盯着满地的黑泥发呆。原来从这个时候，她就已经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他们就这样走了？”无漪颇有些抱不平，小声嘀咕道，“也不感谢一下你，好歹是你把他们身上的邪祟去掉的呢。”


    “唔？”被身旁人的碎碎念惊醒，兰德失笑，“没关系，他们没回头又捅我一刀已经算好的了。”


    人毕竟是肉体凡胎，即使邪祟已然离体，仍会给他们的精神留下不可磨灭的影响，譬如无故攻击的本能，尤其是对这位以消灭地底势力为己任的女武神。


    之前就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在一次同地底人持续快半个月的战争后，兰德独自在一片废墟中搜寻生还者，却被一个突然暴起的平民伤了左肩，差点就扎到了她心脏的位置。


    她谈起此事，毫不避讳地把那道疤展示给无漪看，“其实还挺有意思的，像天上的四芒星。”


    在口口相传的神话中，对着天空的四芒星许愿，许下的愿望就都能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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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实现。就冲这个联想，兰德认定了这道疤痕是她全身上下的“勋章”中最喜欢的一个。


    伤疤在她眼中是勋章，可落在无漪眼里，便成了扎在心头的一根毛刺。


    无漪神情低落，目光在她的肩头停留片刻，“可是，你不是神吗……”神也会受伤吗？


    兰德看他一眼，语气平淡，“我只是得到了母神赋予的神力，除了拥有极长的寿命以外，我的其他都与寻常人无异。”


    她也会经历生老病死，也会面临因意外而去世的风险。因此她每次出征或独自涉险前，都会先留好自己的遗书，不知不觉就已积攒了一大箱子。


    在经历以前那些战役时，她还会在作战前与战友们互相朗读彼此的遗书，把未了的心愿全部认真写下来，而后再义无反顾地披甲上战场。


    只是可惜，她从前并肩作战的同伴要么已英勇战死，要么已寿终而逝，只留下她一个人，再也没有了可以倾诉的对象。


    兰德揉了揉眉心，仓促止住了话头。


    不知不觉，她竟然对这个路边随手捡回来的小可怜讲了这么多。果然人会因为太寂寞而干出匪夷所思的事来，她现在有点理解母神当年创世时的心情了。


    忽然，头顶掠下一片阴影。


    兰德手比脑子反应还快，已经捏紧了剑柄，没想到下一秒，小可怜抚上她冰凉的盔甲，给了她一个笨拙又真诚的拥抱。


    额头贴着温热的肩，兰德有些恍然，第一个蹦出来的想法竟是——原来小可怜比她还高大半个头，也许不该叫他小可怜，改开口称作大可怜才对。


    不知是大是小的无漪静静抱了她一会儿，红着脸放开了手。


    “兰德大人，我……”


    话还没说完，脚下的大地突然开始隐隐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地破土而出。


    兰德脸色一变，推开无漪，条件反射地望向远方某一处。


    “出事了。”


    她皱紧眉头，吹了声响亮的口哨，将白雪唤回来，翻身上马，“你可以留在英灵殿，那些人不会伤害你。不要到处乱跑，等我回来。”


    说罢，她夹紧马肚，头也不回地急速离开，直奔出乱子的那个方向而去。


    无漪怔在原地，但也没耍赖让她带着自己一起去。他知道自己现在这具身体太过虚弱，发挥不了任何作用，去了也只会给兰德拖后腿。


    想到英灵殿内的那群人皮鬼，无漪心里还是有些发怵，左思右想，决定就站在英灵殿门口等兰德回来。


    没想到他这一等，等来的却是兰德即将被处死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