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罗贝妮的困境(十二):最后一篇

作品:《代吵师

    2025年4月13日,上午九点。


    罗贝妮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心跳漏了一拍。


    南江市的区号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喂?”


    “罗贝妮老师您好,我是南方大学人事处的谢老师。关于您的入职手续,有几个细节需要跟您确认一下……”


    接下来的五分钟,罗贝妮几乎没有听进去对方在说什么。她只是机械地“嗯”“好”“谢谢”,脑子里一片空白。


    挂断电话之后,她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吴小糖凑过来。


    “罗老师?怎么了?”


    罗贝妮没有说话。她把手机屏幕转向吴小糖。


    屏幕上是一封邮件。


    发件人:南方大学人事处。邮件标题:《录用通知书》。


    吴小糖看了一眼,然后尖叫起来。


    “啊!!!罗老师!!你被录用了!!!”


    她的声音太大了,把应宽都吓了一跳。俞彩虹从杂物房探出头来。徐寄遥放下手里的笔,走过来。


    吴小糖举着罗贝妮的手机,在屋里跑来跑去。


    “你们看!你们看!南方大学的offer!正式的!”


    罗贝妮坐在沙发上,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


    /


    俞彩虹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恭喜。”


    罗贝妮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俞老师,谢谢你。”


    俞彩虹摇摇头。


    “不是我,是你自己。”


    应宽推了推眼镜。


    “罗老师,南方大学社会学系,全国排名前三,你去了之后,好好干。”


    罗贝妮点点头。


    吴小糖还在兴奋,已经跑到窗边去给谁发消息了。


    徐寄遥走过来,站在罗贝妮面前。


    “心定了?”


    罗贝妮想了想,点点头。


    “定了。”


    /


    整个上午,罗贝妮什么都没做。


    她就坐在沙发上,把那封录用通知书看了一遍又一遍。


    每一个字都看,每一句话都读。好像多看一遍,就能更确定这不是一场梦。


    中午吃饭的时候,吴小糖一直在叽叽喳喳地问南方大学的事。


    “罗老师,南方大学食堂好吃吗?”


    “罗老师,那边房价贵不贵?”


    “罗老师,你去了之后还会回来看我们吗?”


    罗贝妮一一回答着,脸上一直带着那个淡淡的笑容。


    吃完饭,她站起来。


    “我想写点东西。”


    /


    下午两点,罗贝妮坐在电脑前。


    屏幕上是一个空白的文档。光标一闪一闪,像是在等着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


    一个月前,她第一次坐在这里,手抖得握不住鼠标。


    那时候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那些帖子发出去会有什么后果,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在这个圈子里活下去。


    一个月后,她坐在同一个地方,手很稳。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会去南方大学,会开始新的生活。


    但她还是想写点什么。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是为了好好告别。


    她开始打字。


    /


    标题:《轻舟已过——写给这一个月,写给代吵APP,也写给自己》


    她的手很稳。不再抖了。


    “这一个月,我发了五篇长文。”


    “每一篇发出去之前,我都问自己:要不要发?发了之后会不会更糟?会不会被人骂?会不会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保不住?”


    “但每一次,‘以德服人’都会说一句话:‘不发,你会后悔。’”


    “所以我发了。”


    “我把论文对比发出去,把邮件截图发出去,把录音文字稿发出去。那些东西在我手里攒了三个月,终于让所有人看到了。”


    她顿了顿。


    “有人说我勇敢。但我知道,我不是勇敢。我只是走投无路。”


    “真正勇敢的,是那些私信我的人。他们比我更怕,但他们还是说:‘罗老师,我支持你。’‘罗老师,你赢了,我们就有希望。’”


    “那些私信,我一条都没删。”


    /


    “到今天为止,启元大学学术委员会没有给我任何正式回复。校纪委没有,人事处没有,校领导也没有。”


    “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调查张凌烽,也不知道调查结果会是什么。也许查,也许不查。也许几个月后有结果,也许没有。”


    “但我不等了。”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写。


    “我收到了南方大学的录用通知。周齐远院长愿意接收我。他说,你是真有东西的人,我不能让你被埋没。”


    “这句话,我等了八年。”


    /


    “我想好好写一写代吵APP。”


    “一个月前,我走进代吵工作室的时候,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


    “那时候我已经被停课,被安排连续培训,被逼着签离职表。我有一肚子话想说,但没有人听我说。”


    “我是从网上看到代吵APP的。当时只是想,试一试吧。反正已经这样了,还能更糟吗?”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写。


    “这个APP,看起来是帮人吵架的。但这一个月,我看到的不是吵架,是有人听你说话,有人信你,有人陪着你。”


    “第一次见到‘以德服人’的时候,她很安静地听我说完了一个多小时。没有打断,没有评判,只是听。我那时候不知道,这种被听见的感觉,有多重要。”


    “她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上。我慌的时候,她让我深呼吸。我怕的时候,她说‘不发,你会后悔’。我哭的时候,她就那么坐着,不说话。”


    “然后是‘局内人’,她告诉我,她也经历过类似的事。她帮我联系周院长,帮我分析张凌烽的套路,帮我稳住情绪。她说,她自己淋过雨,所以知道怎么给别人撑伞。”


    “她说,我当年没做到的,你来做。这句话,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还有‘以和为贵’,他是技术大牛,电脑前一坐就是一整天。帮我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证据整理成清清楚楚的时间线。那些我以为没人会在意的邮件、截图、录音,被他一样一样地标出来,变成一张谁都能看懂的图表。”


    “还有‘金刚芭比’,她是代吵的开心果,也是我的保镖。我去哪儿她都跟着,我哭了她给我递纸巾,我笑她跟着笑。有一次我问她,你整天陪着我,不烦吗?她说,你是我朋友,我为什么要烦?”


    她写到这里,眼眶有点红。


    但她没有停。


    “代吵不是什么大公司,他们只有四个人,一个租来的三室一厅,几台电脑,我在他们的折叠床上睡了半个月。”


    “这里,比我待了八年的启元大学,更像一个家。”


    /


    她写到了自己。


    “这一个月,我学会了一件事。”


    “学会不再等。”


    “以前我总是等,等张凌烽良心发现,等学校给我一个说法,等事情自己好起来。我等了三个月,什么都没有。”


    “后来我不等了,我发了那些帖子,写了那些文字,把证据摆到网上,然后事情开始变了。”


    “不是因为我等到了什么,是因为我做了什么。”


    她顿了顿。


    “如果有人也遇到类似的事,我想说几句话。”


    “第一,保存证据。邮件、截图、录音,只要有一线可能,都留着。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用上。”


    “第二,找人帮忙。不要一个人扛,我不是一个人扛过来的,我身边有代吵,有私信支持我的人。你也要找到这样的人。”


    “第三,不要怕。我知道说这句话容易,做起来难。我也怕,怕了很久,但后来我发现,怕没有用。该来的总会来,你躲不掉。不如面对。”


    “第四,想清楚自己要什么。是让对方承认?是让对方道歉?还是只是让自己不后悔?想清楚了,才知道往哪儿走。”


    /


    她写到了未来。


    “我要去南方大学了。”


    “周齐远院长说,去了之后好好做学问,我也是这么想的。那篇被剽窃的论文,我会重新写,重新发,用我自己的名字。”


    “我还会继续做田野调查,那些贫困村的故事,还没讲完,那些家庭的笑和泪,还等着被看见。”


    “学术圈很难,维权更难,但我还是想留在里面,不是因为舍不得什么,是因为那些故事值得被讲出来。”


    她停下来,看着窗外。


    阳光照进来,落在电脑屏幕上。


    她继续写。


    “临走之前,我想说一句谢谢。”


    “谢谢代吵APP,谢谢你们收留我,陪我,信我。”


    “谢谢那些私信我的人,你们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最后,谢谢我自己,谢谢那个走投无路却还是走进代吵工作室的自己。”


    /


    她写到最后一段。


    “启元大学还没有给我任何回复,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调查张凌烽,也不知道调查结果会是什么,但我会继续关注,继续等。”


    “不是因为我还指望什么,是因为这件事,不该就这么算了。”


    “我走了,但证据还在网上。那些论文对比、邮件截图、录音文字稿,会一直留着。谁想看,都能看到。”


    “张凌烽的剽窃,不是我说了算,也不是他说了算,是证据说了算。”


    她按下回车,写下最后一行。


    “前方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不会再怕了。”


    徐寄遥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写完了?”


    罗贝妮点点头。


    “写完了。”


    “感觉怎么样?”


    罗贝妮想了想。


    “好像……真的轻了。”


    /


    下午四点,罗贝妮点击了发布。


    帖子发出去之后,评论区很快就热闹起来。


    “罗老师,恭喜!南方大学是好去处!”


    “代吵APP是什么?我也想了解一下。”


    “这个帖子写得真好,看哭了。”


    “轻舟已过万重山,祝福罗老师!”


    吴小糖在旁边一条一条地念着,念着念着,声音有点哽咽。


    “罗老师,你看,好多人祝福你。”


    罗贝妮点点头。


    “是啊。”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


    4月14日,上午九点。


    罗贝妮和吴小糖站在启元大学门口。


    这是她半个月来第一次回来。


    上一次从这里走出去的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怎么走。


    现在,她知道她要走了。


    吴小糖看着她。


    “罗老师,你没事吧?”


    罗贝妮摇摇头。


    “没事。”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人事处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三层。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学生经过,好奇地看了她们一眼。


    罗贝妮敲了敲门。


    “请进。”


    推开门,里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戴着眼镜,表情冷淡。


    人事处的秦老师。


    罗贝妮见过她几次,每次都是冷着一张脸,像是谁都欠她钱。


    “罗老师……你这时候过来是?”秦老师抬起头,“来办离职?”


    罗贝妮点点头。


    “表格带了吗?”


    罗贝妮从包里拿出那张离职申请表,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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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那张表在她枕头底下压了半个月,边角有点皱了。


    秦老师接过去,扫了一眼。


    “等着。”


    她站起来,走进里面的办公室。


    隔着玻璃,罗贝妮看到她跟另一个人说了几句话,那人点了点头。


    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罗贝妮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吴小糖在旁边小声说:“怎么这么慢?”


    罗贝妮摇摇头。


    又过了五分钟,秦老师出来了。


    “签几个字。”


    罗贝妮接过她递来的几张纸。


    离职交接单、工资结算确认、社保转移申请。每一张纸最下面,都有一行空白的签名栏。


    她拿起笔,一笔一划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签完最后一张,她把笔放下。


    秦老师接过那些纸,一张一张地盖了章,然后递给她一份。


    “好了,剩下的手续,学校会处理。”


    罗贝妮接过那份文件,看了一眼。


    那是她的离职证明。


    上面写着:罗贝妮,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经学校批准,予以解聘。


    “因个人原因”。


    她盯着那几个字,盯了几秒。


    然后她折好,放进口袋。


    “谢谢。”


    “嗯。”秦老师已经低头看电脑了,没有理她。


    罗贝妮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


    走出人事处大楼的时候,罗贝妮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楼她进进出出无数次。交材料、办入职、办各种手续。


    从来没有想过,最后一次来,是办离职。


    她站了很久。


    吴小糖在旁边,没有说话。


    然后她们转身,往外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罗贝妮停下了。


    对面走过来一个人。


    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走路的姿势微微昂着头,目不斜视。


    张凌烽。


    他也看到了她。


    两个人的脚步同时停住。


    距离不到十米。


    吴小糖下意识地往罗贝妮身边靠了靠。


    张凌烽的表情变了。那种变化很快,快得几乎看不清。


    但罗贝妮看到了。


    是慌乱。


    然后他移开视线,假装没看见她,继续往前走。


    他从她身边走过,距离不到两米。


    他没有看她,脚步也没有停,走得很快,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


    罗贝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吴小糖小声说:


    “他假装没看见你。”


    罗贝妮点点头。


    “他怕了。”


    “怕什么?”


    “怕我在这个时候叫住他,怕有人拍照,怕再出什么幺蛾子。”


    她顿了顿。


    “当了二十年院领导,从来都是别人怕他,现在他怕了。”


    吴小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该!”


    /


    走出校门的时候,罗贝妮又回头看了一眼。


    启元大学的正门很大,门楼上挂着校名,金灿灿的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在这里待了八年。


    八年,从博士到讲师,从学生到老师。


    她在这里熬过无数个夜,写过无数篇论文,做过无数个田野调查。


    她以为她会在这里待一辈子。


    但现在,她要走了。


    她想起八年前,第一次走进这个校门的时候。那时候她满怀期待,觉得自己终于踏进了学术的殿堂。


    她想,如果以后还在这里,会是什么样子。也许评上了副教授,也许没有。也许还在等,等那些永远等不到的东西。


    她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


    有不甘,有释然,有遗憾,也有庆幸。


    她转身,往前走。


    没有再回头。


    /


    回到工作室,已经是下午。


    吴小糖叽叽喳喳地跟俞彩虹说着刚才的事。


    “俞老师,你都不知道,那个张凌烽看到罗老师,脸都白了!假装没看见,走得飞快!”


    俞彩虹笑了。


    “正常,他现在最不想见到的,就是罗贝妮。”


    罗贝妮坐在沙发上,听着她们说话。


    她忽然想起自己那篇帖子的最后一句话:


    “前方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不会再怕了。”


    她笑了。


    徐寄遥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定了哪天走?”


    “后天。”


    徐寄遥点点头。


    “我们送你。”


    罗贝妮看着她。


    “不用,我自己……”


    “要送的。”


    罗贝妮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好。”


    /


    晚上,罗贝妮收拾东西。


    她把那些论文手稿、田野调查笔记、录音文件,一样一样地装进箱子。


    这些东西,她带了八年。从博士到讲师,从启元到代吵,现在又要跟着她去南方大学。


    吴小糖在旁边帮忙,一边帮忙一边念叨。


    “罗老师,你到了那边要记得给我们发消息。”


    “有什么需要就打电话。”


    “放假了一定要回来看我们。”


    罗贝妮笑着点头。


    “好,一定。”


    她合上箱子,站起来,看着这个小小的杂物房。


    半个月前,她第一次走进这里,走投无路,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半个月后,她收拾行李,准备离开,去一个全新的地方。


    她忽然觉得,这半个月,比她过去的八年,活得都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