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谨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入目皆是战火过后满目疮痍、饿殍遍野的模样。


    尸体随着高温而更快腐烂，风仿佛定住了一般，尸臭经久不散。他一个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然后在毫无人声、寂静到恐怖的荒野上漫无目的独自走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也要走到哪里去，一路上躲躲藏藏，四处都是穿着甲胄的官兵军队，闻谨饿得两眼发昏，困窘到要和野狗抢食。


    脑海中不停歇的阵痛愈演愈烈，眼前一片空白，他听见了孩子的哭声，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他一个人孤立无援地站着，眼前躺着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孩子。


    是血腥味。那个味道仿佛黏在他的身上，闻谨甚至能感受到自己手上的湿滑感。


    很久很久后，他眼前的那团白雾才慢慢消散，一个夫人用热毛巾擦洗着他脸上的污泥，告诉他不要害怕，牵着他的手上了马车。


    记忆变得清晰熟悉起来，这便是当年闻谨被姜皇后从战火里解救出来的事。


    但这次闻谨的记忆更加完整。


    他梦见了自己在被救下之前的事，但当他想拨开眼前的白雾时，四肢好像被束缚住了，动弹不得。


    一把冷水泼在了闻谨的脸上，他被呛得咳嗽出声，慢慢从迷药中转醒。


    “差不多得了，自己骑马！”


    闻谨此刻就像是画本子里被山大王掠去的美人，被挂在马背上，林珂见他睁了眼就是一脚，把他从马上踹了下去。


    “别想着回去了，现在已经到齐国边境了。”闻谨眼中带着初醒的迷茫，眼神显得特别无害，林珂被这眼神看着，觉得实在有些瘆得慌。


    阿菱。


    闻谨的意识刚刚回笼，与姜菱的分离让他感觉自己的心里好像的缺了一块，她还在等他，而他却一个人自私地昏睡了这么久。


    他向腰后摸去本想抽剑，却一下子摸了个空，闻谨心里焦急，不愿意再多于林珂浪费口舌，便想快些夺了他的马，好去见姜菱。


    “她很好，已经被接回宫去了。”


    闻谨不理睬他的话语，避开他的招式，足尖轻点地面，借势腾空而起，忍着周身的疼痛落在了马背上。


    马儿似是受了惊吓猛地扬蹄直立，想要将闻谨甩下，他死死抓住鬃毛，双腿紧紧夹住马腹，第一次对着他人软下了态度，对着林珂低声道：“如果我真的对你有用，你就先放我走。”


    何苦如此？林珂心想。


    他不喜欢性子倔强的孩子，凭他如今的能力，想见人一面谈何容易，为何不肯按照他的心意做事？


    但这一点都和自己的妹妹极像。爱一个人偏要爱到不顾一切的地步，盲目而又愚钝。


    他最终还是妥协了，抬手一个动作，马儿很快变得乖顺下来，他此刻只恨为何最初没有把两个人一起带走，又恨闻谨这小子心急，真是半点都等不了。


    有些苦总是要吃过才甘心。


    闻谨只是觉得如果自己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该是去找她、回到她身边，他知道自己可能见不到她，但他就是不愿意把自己醒来后的时间用在其他的任何事情上。


    否则就是对她的不忠。


    闻谨原本的世界很小，只有姜菱一个人。可是她不在身边，他便成为了茫茫世间无处寄身的过客，一路的风景都与他无关，有如被丢弃一般。


    一路上都没有看到姜菱的身影。


    她一个人等着他的时候，该有多么害怕。闻谨每每想到就会有一阵钻心的痛。


    如今只有这种近乎疯狂的策马奔驰才能稍稍缓解闻谨心中浓厚的不安。


    奔驰千里的路程拦不住他，但等闻谨回到了京城，他看着高耸的宫墙，他便只能勒马。


    有些地方，以他现在的身份，永远都走不进去。


    他的那些不甘早就在深夜里反复搓磨陈酿，无论什么样的身份，他都愿意。但他看见林珂后，闻谨能感受到他的家世不俗。


    他本无心于林珂的利诱，但如果他当真能换一重身份，是不是就能光明正大、名正言顺地站在小姐身边？


    宫墙高耸而巍峨，闻谨与它隔着些距离，马儿不解闻谨的心事，只知道一味顺着他手中的缰绳在原地打着转。


    *


    赵珣努力转移自己的视线，手上抓着一本书就看了起来，马车突然一个颠簸，姜菱的脑袋晃晃的，好像就要撞上侧旁的木板，赵珣心里也是跟着一紧。


    赵珣觉得自己此刻的心跳特别吵闹，人该醒了吧？这都过去多久了，他为姜菱把了脉，并非是多么难治。


    姜菱的视线逐渐变得清晰，但神思好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被钝刀子不断磨着，发出隐隐的疼痛。


    姜菱能清楚马车奔驰在公道上车轮与石板摩擦发出的声响，但她自己好像困在了另一个世界当中。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便看见眼前一个陌生男子在看她，他张了张口好像要说些什么，眼神落在姜菱身上，像一只紧盯着猎物的小狐狸，蓝眸中水光流转，很是好看。


    赵珣呼吸发紧，他还没有做好准备，该怎么面对姜菱。


    他不只是想要她的人，赵珣想要的是姜菱的一颗真心，就算是自己强夺来的。


    “你是谁？”姜菱的声音带着怯弱，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嗓音带着沙哑，望着赵珣的眉眼有不安，却没有了憎恨和恐惧。


    赵珣被她的这一句话弄得一时不知所措，眉心颦着，可随后一阵暗涌的兴奋却涌上了他的心头。


    姜菱望着自己身上穿着的衣裳，并不十分合身，袖口窄窄的，她努力想在脑海里回想些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她好像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姜菱想大口呼吸些空气，却感觉自己的脖间仿佛被人用手紧紧扼着，她的手刚要向上摸，手腕就被眼前的男人用力抓住。


    赵珣看着姜菱那双茫然的双眸，灵动而不解世事，就好像纯然的少女，是赵珣记忆里的模样。


    “你不记得我了？前几秒还一口一个恩公的喊着，现在就想不认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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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试探中带着几分期待，语气满是不羁，带着几分调笑，眯着眼很是亲人的模样。


    这句话说的轻松，但没人知道赵珣此时心里是多么慌乱。若她是装的，那自己岂不是要被当场戳穿？


    但他相信，她向来是有什么就说什么的心思，从不作伪。


    姜菱对自己线下的处境仍是茫然着的，却感受到了赵珣亲近和善意，慌乱的心也渐渐平复了几分。


    “恩公？”她嘴里慢慢咀嚼着这两个字，对赵珣的话存了几分怀疑。


    “你不会要用失忆来骗我然后不认账吧？”赵珣语气里怀疑夹杂着鄙夷，让人有些难以忍受。


    “我……我才没有。”姜菱如今可接不住他这不怀好意的诘问，半张脸都红扑扑的，“我是真的忘了，有些事情……”


    姜菱好久没有这样心平气和和他说话了。赵珣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只要他想，他就可以让这个谎言天衣无缝，甚至于变假为真。


    “这样啊，那我来帮你回忆回忆。你是在大周双亲早亡，有人愿意出十两银子买你做妾，但是对方是个年近五十脑满肥肠的商人，你不愿，闹得当场就要上吊。”


    “我当时正在路上走着，就看见你不知道从哪儿跑出来就抱住我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和我说，你吃得少，干的活儿却多，就买下你做个婢女就好。”


    姜菱心里嘀咕：我就值十两银子嘛？但赵珣的语气没有居高临下的恐吓，她的胆子也大了起来。


    “那……那我为什么偏偏会选你？”


    赵珣心里一笑，知道姜菱现在心里怕是还在怀疑他，也不恼，补充道：“选我？那自然是看到我一身的绫罗绸缎，一看就是富贵人家，所以就想如同饿虎扑食一样缠上我啊。”


    赵珣倚坐着，姿势带着些狂放不羁，举手投足间倒真有几分富家公子那种挥金如土的气质。


    姜菱一时哑了口，她现在不记得从前的事，不知道自己原来的心性是否真的如赵珣口中所说。


    但，爱财之心，自古以来，人尽有之，自己不过一个小小女子，被逼到那样山穷水尽的境地，还不能为自己谋一个好出路么？


    “好……好吧，我相信你说的。”姜菱的声音小了下去，她身上穿着的衣服布料是真不错，原来不合身是因为这本来就不是她的啊！


    姜菱好像还是没有适应自己小婢女的身份。


    “那……恩公，我们这是要去哪啊？”


    赵珣听见姜菱这声娇滴滴的“恩公”，面上差点就没有绷住，他感觉好像有人在自己脖子旁边吹了口气，整个身子都软了一分。


    “咳……你做了我的婢女，当然是要跟着我走。我是大齐人，你自然也要跟着我去齐国。”


    姜菱的眼睛闪闪的，虽然脸上还有着病色，但整个人的精气神明显好了许多，赵珣嘴角不自觉向上扬起。


    不对，小小婢女怎能和太子殿下同席而坐？赵珣狠下心来，想要好好捉弄一番眼前这个薄情的小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