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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不要相信妹妹的鬼话》 第23章 换药
他默了很久,安静得似乎连呼吸都隐去了。
慢慢地,金碎青收起倔强,松开了金时玉的衣角,很轻的“哦”了一下。
金
时玉静默转身,到书桌前翻箱找驱疤的药膏。
他嗜痛,诡异的,他嗜痛的对象,也只有金碎青一人。
一只砸破他额头的机械蝉作为开端,金时玉病态的“享受”来自妹妹的痛。
痛不够,他会沿着妹妹留下的痕迹,再磕碰、刺伤、划开,收不住力,经常弄得到处是血。
他喜欢通过这种方式,加深对妹妹的厌弃。
用这种方式,金时玉一遍又一遍警告自己。
金时玉应该讨厌金碎青。
有了这个习惯后,他准备如此多的伤药,为的就是能随时处理伤口。
金时玉低头,在药箱中翻找伤药。
近两年,妹妹长大了,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不知轻重地弄伤他了。
这箱药,他用得也很少了,甚至近几天,用在妹妹身上的次数,比用在他身上还要多。
金时玉的手悬在药瓶上滞了片刻,避开他最常用的一种,选了角落里的。
他擦净小瓷瓶上的薄灰,这瓶有镇痛效果,他不喜欢,很少用。
金时玉捏着药瓶,顺带取了一把剪刀回到床边蹲下,将金碎青的裤腿剪开:“可能有些疼。”
“嗯。”
金时玉净了手,往她的伤口上涂药膏,金碎青小腿弹了一下,他抓住她的脚踝,固在自己的腹间:“不要动。”
金碎青嗓音细细的:“疼。”
“忍一忍,”金时玉低头专注伤口,“越疼,疤痕越淡。”
金时玉:“烧伤不能包扎,不能见水,药膏要用湿……”
一滴眼泪落在金时玉手背上。
金时玉愣了一下,才抬头看金碎青。
金碎青两眼蓄满泪水,包裹着玻璃珠一般的眼睛,形成了一个很夸张的弧度,积在眼皮间,将落未落,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妹妹抑着哭腔,慌忙擦去眼泪,闷闷道:“知道了哥哥,谢谢哥哥。”
金时玉偏头看她:“很疼?”
金碎青摇头:“不疼。”
金时玉呼吸停了一拍。
妹妹似乎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流泪,擦眼泪的动作没停过,很快,她用袖子挡住了眼睛。
她没有大哭大闹,没有无理取闹,她很懂事,不停地小声说不疼。
金时玉再一次慌乱起来,他抓住金碎青的手:“脏,不要擦眼睛。”
金碎青没有理他:“哥哥你讨厌我。”
金时玉不敢错开视线:“乖,一会就不疼了。”
“哥哥讨厌我,没关系的,都是我的错。”
金时玉不敢呼吸,强扯下金碎青的手:“不要揉眼睛!”
金碎青惊恐地睁大了双眼,怯生生地看他。
“对不起,对不起,”金时玉低下头,“哥哥太着急了,哥哥不是故意的。”
平复呼吸,金时玉抬头,抬手擦她的眼泪:“我……我,哥哥不讨厌你。”
金时玉听到自己的胸口传来“叮”得一声响轻响,微末又清脆,像从空谷中传来的鸟鸣。
他讨厌妹妹吗?
金碎青吸了吸鼻子:“真的,哥哥不骗我?”
他在骗妹妹吗?
金时玉不敢看金碎青眼睛,他错开视线,将金碎青捞进怀中:“我不骗你。”
他不知道。
妹妹无知无觉,回抱住了他,又哭又笑:“我就知道!哥哥不会讨厌我!”
金时玉拍了拍金碎青后背,像妹妹婴儿时哄她睡觉那样轻。
他不知道,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
哄好金碎青,卉红也带郎中回来了,郎中检查了金碎青伤口:“处理得挺好,有经验?”
金时玉专注收拾药瓶,没有回他的话。
郎中看这貌美小少年实在无趣,作出同金时玉相差无几的嘱托:“忌辛辣荤腥,防伤口发秽,不要见水……”
卉红战战兢兢努力记,可郎中嘴太碎,卉红抓着他不放:“您给我写张单子,将嘱托都写在上面。”
卉红扯着郎中走开了。
金碎青看着金时玉挺拔单薄的后背,深吸一口气。
别笑,千万不能笑金碎青,要是现在笑出来,前面精湛的演技就全白费了。
没错,从醉仙楼出来开始,她就演上了。
以前她面对金时玉,总是有些“肆无忌惮的谨小慎微”,拿捏着度,不敢直白说,生怕惹这人生气。
趁着今天醉仙楼事件,金碎青采取手段,一举打破金时玉对假千金情感愚钝的刻板印象。
适当告诉哥哥,妹妹或许蠢笨,但情绪敏感,可以觉察出他的恶意。
有道是“不破不立”,刷好感度也应该适用。
从行为上来看,金时玉似乎有那么一丢丢,不怎么讨厌她了。
至少会用谎话糊弄她了,好事。
金碎青欣喜,又不敢表现出来,为防破功,只能加速进入既定好的流程,指着桌子上的竹筒道:“哥哥,那是什么啊?”
金时玉也注意到了,但没作表。
从进入房间的那一刻,他就注意到,桌子上的竹筒了。
那不是他的东西,是有人偷偷送进来的。
金时玉面不改色,收拾好药箱,到床边抱起金碎青:“那是我从国学院取回来的作业。”
金碎青咳了一下,装傻道:“哦,哥哥怪辛苦的,还要作作业。”
“你将来也得做,”金时玉哼了一声,“别想躲。”
金碎青:“啊,不要,我只想玩,不想写作业。以前上课看见柴老师,我浑身难受。”
金时玉:“那就不上学。”
金碎青果断:“不要,还是做作业吧。”
金时玉轻笑一声:“三天一换药,记得来找我。”
金碎青忙不迭点头,心中已经开始腹诽了。
如果不来找你,是不是又要每晚夜袭?
还是准时找金时玉换药吧。
一个阴森森的冷面男子天天坐在床头,实在太可怕了,觉都不敢睡,她才不要再经历一次。
“好的哥哥!”金碎青欢快地答道。
送回金碎青,金时玉快步返回房间,拿起竹筒检查一圈,确认没什么机关,他打开了竹筒。
是醉仙楼内,他没能带出来的凭证的拓本。
金时玉有些意外,他依次翻看凭证,从中落出一张纸条,上面赫然写着一句话:“偷盗燃硫机为秦香兰所指,愿将功补过。”
金时玉再倒了倒竹筒,里面没有东西了,又盯着纸条看了片刻。
送竹筒的人是携带燃硫机逃跑的张余懿——也是同秦香兰同归于尽的那名男子。
这张字条,倒是将两桩案件的罪责,都推到了死人身上。
张余懿恐怕早料到这一天的到来,将所行之事做好备份,只待将功补过之机,好脱罪立功。
结合妹妹说得,张余懿为了救她,才同秦香兰同归于尽,似乎能说得过去。
若按这种猜测,他应当不会选择自戕,张余懿还有活下来的机会。
更让金时玉疑惑的,是张余懿死前那句话。
“哥哥就是要为妹妹死的。”
念出这句话时,金时玉胸口狠狠一颤,蓦地收紧手指,将纸条团成一团,扔了出去。
他撑着桌子缓了一会,待心跳平息,才将竹筒收了起来。
*
金碎青听闻金时玉要出门,晚上才会回家,清晨上药时就同他报备道:“我想和卉红出门买衣服。”
金时玉抬眼:“叫明管家请裁缝到府上量衣不可么。”
金碎青扭捏半天,捞起狗啃样的头发:“其实……不光要去买衣服,主要是因为头发被烧得太丑了,听说城里有家首饰铺,修剪梳理头发很好,我想去看看。”
姑娘有爱美之意,也是人之常情,金时玉了然:“改日我陪你去不好?”
金碎青瘪嘴:“不要。”
“为什么?”
金碎青:“别人家的姑娘都是小姐妹们相伴着一起去,只有我带着哥哥去,像话嘛。况且……”
金时玉又挖了一勺药膏按在金碎青伤口上,金碎青发出“嘶嘶”的痛呼。
她呲牙咧嘴道:“哥哥!哥哥那么好看,肯定所有人都要围着看,我才不要哥哥被别人看!”
金时玉轻咳了一下,上药的力道轻了些,良久,他才道:“好,早点回家。”
金碎青高兴应
好,等目送金时玉出府,她拉上卉红,坐着犀车就出了府。
兜了几圈,路上吃吃逛逛买买,才到首饰铺前,拉着卉红一起进了铺子。
首饰铺老板是个干脆飒爽娘子,高高竖起的发髻上簪着一根翠玉,脖颈又白又长,一身红衣,身形丰满。
季赛玉撇到金碎青,细眉一皱,忍了忍道:“大狗小羊后面等你呢,去吧。”
金碎青直勾勾地看季赛玉,怎么看怎么喜欢,看的季赛玉生了烦:“快去,回来了再给小郡主理头发。”
“哦哦,”金碎青笑道,“季老板太好看了,一下移不开眼睛。”
季赛玉不扭捏,高兴了便笑漏一排贝齿:“小郡主夸得好听,这声老板我爱听,快去吧,我给你多备几套首饰。”
“谢谢季老板!”
金碎青又扯着卉红去了后门,一溜烟钻进辆马车里,赶车的龚大狗一句坐稳了,一甩缰绳,马车启动。
车厢里,龚小羊笑着和她们打招呼。
卉红仍在懵,车厢里居然还有个同小郡主一般大的男孩儿,不解道:“小郡主,不是理头发吗,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第24章 烧伤
金碎青:“到了你就知道了。”
马车晃出了城,走了没多远,渐渐停了下来,金碎青推着卉红,跳下马车。
“哒哒,”金碎青张开双臂道,“我买了进院子,要开一间独属于自己的工作室!”
“工作室?”卉红疑惑,“那是什么?”
金碎青没说话,拽着卉红往院子里走,小院宁静,坐北朝南三间屋,大狗小羊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按金碎青要求,又将院子扩了不少,用篱笆围着,现在就缺两件家具,但已不影响使用。
卉红瞪大双眼,转瞬忘了之前的疑惑,惊道:“天哪小郡主!这院子真大!”
金碎青咧嘴:“你肯定喜欢。”
“喜欢!特别喜欢!”
卉红得了金碎青首肯,先迈进院子,这摸一下,哪儿碰一下,一会儿张开双臂,说要在这里圈一块地;一会儿指着一块,说在那里搭个鸡棚,撒欢一般的跑来跑去,好不快乐。
卉红是在府里憋坏了,她不喜欢富贵人家的锦衣玉食,更喜欢这种农家生活。
金碎青望着她,悄悄叹了口气。
这就是张余一留下的那间院子。
她喜欢便好,金碎青不在乎死人如何想,她只在乎活着的卉红是否快乐。
卉红闲不下来,说要开锅做饭,先去收拾厨房。
屋子里,龚小羊指了指厨房,问道:“卉红姐姐什么也不知道?”
金碎青:“张余一早在驿站留了信,算准时间送到卉红手里,说他去南方了,再不要挂念他。”
龚小羊点了点头,似乎有些难过。
她猛地一瞪大狗小羊,恶狠狠地用手掌划脖子道:“你们两个,谁敢跟她说,让卉红心中有了负担,我撕了他。”
金碎青人小鬼大,虽以六岁孩童样貌说狠话看着威胁不大,不过大狗小羊心中也懂,对视一番,竖指保证,绝不泄露。
不一会,小羊被卉红叫走帮忙,龚大狗问金碎青:“竹筒就那么给你哥哥了,里面可都是能搅乱帝都的证据。”
金碎青托腮,眨了眨眼:“你的意思,是要我留着,随时准备送死?”
龚大狗憨厚一笑:“当然不是,咱只是单纯好奇罢了。”
金碎青解释道:“我只是个空有名头的小郡主,无钱也无权。没有权力作为立身之本,那种重之又重的东西落在我手中,只会给我招来杀身之祸。”
龚大苟若有所思,还想开口,被金碎青打断。
“别被它诱人的外表迷惑,”金碎青摇手指,“他们怕的不是证据,而是怕拿证据的是有能力扳倒他们的人。”
金碎青:“与其留在我这个了无权势,又没野心的人手中当废纸,不如将它交给能发挥它价值的人手中。”
龚大狗懂事,抬手制止她继续说:“懂了小郡主,我去厨房帮忙。”
说罢,一溜烟跑了。
金碎青噘嘴,吹了吹额前参差不齐的刘海,喃喃道:“我才不要做第二个张余一。”
泄了气,金碎青趴在桌子上,闭目养神。
虽说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但有一件事,金碎青还是觉得奇怪。
那个导致金时玉受伤的任务。
居然莫名其妙的就完成了。
*
武侯铺的工匠带着起吊法械,正在拆除醉仙楼的残垣断壁,大火侵蚀,结构已成黑炭,抓钩一碰便化作灰烬。
工匠叹息,这么好的楼,就这样被烧毁了。
而且听说里面还死了不少人,拆死过人的楼如同拆人坟头,沾了业障,最不吉利了,不过听说出钱的是个大人物,工匠想,人死不能复生,活人总归还是要吃饭。
忽然,工匠背后发毛,如同有谁盯着他似的,他环顾四周不见可疑人影,顿觉后怕,双手合十晃了晃,念叨了些什么后赶紧继续工作。
醉仙楼残骸对面,一幢新起的,同规模的酒肆即将竣工。
金时玉依约登上三楼,楼层空旷,仅在靠窗的位置摆了张茶桌,令他感到意外的,三楼居然有两个人。
皇甫黎托腮望着窗外,专心致志地看工匠拆除醉仙楼,全然没理会垂头跪在桌前的英国公。
英国公忏悔:“太子殿下,我……我真的只是一时糊涂,才,才同秦香兰……”
“没关系,借你大孙子勾出秦香兰,你也算戴罪立功了。”皇甫黎头也不回,语气调笑,“不,可是立大功了。”
英国公大喜,连连叩首。
英国公利欲熏心,未经允许私自开采硫底金,没曾想突发矿难暴露,本以为及时脱身,却没料到被太子抓住了把柄,太子捏着证据三年,消息瞒得极好。
到英国公以为提心吊胆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太子竟带着证据,和金家的那条狗找到他,要他引出操控科举的人。
好在按着太子的要求,协助着拔掉了秦香兰,醉仙楼化作火场,该留的不该留的,都随爆炸和大火销声匿迹了。
此时,一身冷汗的英国公生出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皇甫黎忽道:“听说爆炸那晚,你的人也在醉仙楼?”
英国公一哆嗦:“是,是有。”
“去干吗?跟我说说?”
“就……就是,就是想……”
“想什么?”皇甫黎把玩折扇,低头思索片刻,猛然合上,“算了,无趣,你走吧。”
皇甫黎这么一说,英国公反倒不敢走了。
太子喜怒无常,难以捉摸,小小年纪城府深得可怕。
他害怕。
英国公害怕皇甫黎这十二岁的娃娃,生怕他手中有抖出点什么他干过的要命事。
皇甫黎蔑了他一眼:“还不走?”
英国公身躯一颤,赶忙爬起来,僵硬转身,颤颤巍巍抬腿。
没走两步,皇甫黎又嬉皮笑脸道:“英国公,记得提醒公子复学哈。”
英国公膝盖一软,险些跪在地上,不敢再停,英国公头也不抬,擦着金时玉肩膀,下了楼。金时玉回头瞥英国公一眼,老头走得很急,差点滚下楼梯。
皇甫黎见他来了,笑着挥手:“看那老东西干嘛,快来陪我喝茶。”
金时玉静静地看皇甫黎。皇甫黎行为亲切,极钟爱他似得。
金时玉做到了皇甫黎对面,将竹筒扔在了桌子上,此番动静不小,震得杯中茶水乱晃。
金时玉冷道:“不是说你的人会照看好碎青,怎么出尔反尔。”
皇甫黎嗤了一声:“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儿呢金小公子,吓死我了。碎青,叫妹妹叫得那么亲切?”
见金时玉避开视线,皇甫黎后仰,假惺惺道:“是,是我对不住妹妹,让妹妹吃苦了,金时玉你装什么,当初拿碎青妹妹当诱饵的提议不是你提出来的吗?”
金时玉拧眉不语,悄然握紧了拳头,落在右侧小腿上,狠狠按了两下。
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裤腿下,他右侧小腿,一块巴掌大小的皮肤红肿扭曲,很是骇人。
是金时玉用烧红的木炭烫的。
与金碎青的伤,在同一侧。
皇甫黎冷笑着问他:“你忘了你的目的了?”
金时玉侧目:“没有。”
他想扳倒金家的目的从来没有变过。
皇甫黎:“我看你是忘了,妹妹也姓金。”
又按了几次伤口,在剧烈的疼痛中,金时玉竟诡异地平静了下来:“我没忘。”
“那你还……”
金时玉抬眸,从容对上皇甫黎:“我也姓金。”
皇甫黎一滞,所有讥讽的话都被金时玉这句话顶了回去,他烦躁地摇了摇扇子:“罢了罢了。”
终于注意到竹筒,皇甫黎道:“这是什么。”
金时玉捻起茶杯道:“你想要的东西,秦香兰与各世家、紫薇城内官员勾结的凭证备份。”
皇甫黎不急着检查竹筒内容,打量金时玉一番:“呦呵,厉害,从哪儿来的?”
金时玉饮茶,淡道:“楼里捡的。”
“对面那楼?”皇甫黎好奇道,“听说爆炸时,你和妹妹都在楼内,你知道是怎么爆炸的吗?”
金时玉垂眸,看一两枚茶梗飘在水面,等它们落下去,他才道:“武侯铺通报,是遗留在醉仙楼内的超级燃硫机引发的爆炸,残存碎片编码与敬械堂内丢失的那只对上了,张余懿也留下承认偷窃的行为字条,结果清楚明了。”
“醉仙楼火灾以元祖月表演用烟花爆炸结案。”金时玉挑眉,“太子殿下还有什么想不通的地方吗?”
皇甫黎愣了片刻,用折扇堵住了脸,笑了好一刻,才道:“当然没有问题,都对上了。”
“我还要谢谢妹妹,”皇甫黎拿着竹筒晃了两下,“仅仅受点小伤,就换到了这个,能帮她太子哥哥掌控紫薇城的宝贝。”
说罢,他观察金时表情。
他故意说这话,是想激怒金时玉,若金时玉再有任何维护金碎青的表现。
这条狗便不能用了。
只可惜,金时玉面容沉着,押了一口茶:“这茶不错。”
皇甫黎收回审视,冷哼:“你真无趣。可羡慕死我了,笨蛋妹妹居然会为了救你这么一个白眼狼孤身返回醉仙楼。哎,说起来,我也想在这里建个酒楼,你看……”
如听耳旁风,金时玉无言,藏在茶案下的手又用力按两下烫伤,他的眉头不着痕迹地轻抽。
为了救他,孤身返回险地的妹妹的确是个笨蛋。
不知道笨蛋妹妹现在在做什么。
金时玉看向窗外。
大街上,来往百姓已然习惯醉仙楼黑黢黢的遗筑,甚至对它对面,几日内快速立起的大厦都不觉得奇怪。
不过是间奢华些的酒肆罢了。
总归会有下一间,填上它的空缺
*
吃饱喝足,龚大狗想到了什么,从角落中提出一个手臂长,巴掌宽的匣子,提到金碎青面前。
龚大狗:“说起来,秦香兰死前派了差事,叫我把这个匣子送到城西一个法械匠手中,现在人死了,法械匠也连夜搬离帝都,这箱东西在我这儿没啥用,小郡主你看看,你要不。”
金碎青疑惑地打开匣子,待看到里面的东西,一双大眼如同点灯般亮了起来。
全是法械图纸。
金碎青用力抓住龚大狗的手:“做得好同志,这是好东西!”
卉红凑了过来:“小郡主,你现在接触这些,是不是有些早啊?”
金碎青铺开图纸投身研究:“不早,一点也不早,这些东西可都是能赚钱的宝贝。”
法械师可售卖设计图,价值千金。
因民间法械师需要登记在册,接受工造所管控审核,流程繁琐严格,也变相导致了法械图纸在黑市售价更高,也更抢手。
金碎青早有想靠画图纸卖钱,发家致富,攒钱跑路,关键缺乏学习渠道。
这些图纸是极好的参考资料。
虽说攻略金时玉计划初见成效,可两位皇甫咬死了她。金碎青做无害化吉祥物,也不能让那两位手下留情。
醉仙楼舞弊案教会金碎青,个人事业必须提上日常,用硬通货武装自己。
为了能活下来,不要相信哥哥们。
赚钱才是王道。
六岁的金碎青拿起炭笔,专心研究起眼前的图纸——
作者有话说:换了新工作,工作时间很长,下班时间很晚,对不能及时回复小天使的评论而抱歉(陈醋鞠躬)
但每一条评论醋都会看,非常感谢小天使们的留言!
第25章 打屁股
十六岁的金碎青放下炭笔,托腮,唉声叹气。
卉红喂完院子里的鸡鸭,看到金碎青要用黑黢黢的手托脸,忙走过来:“哎呀,小郡主,手脏,不要碰脸。”
龚小羊递湿帕,金碎青擦完手递还给卉红,继续托腮叹气,龚小羊顺势取过卉红手中的帕子,还了句“卉红姐姐少碰凉水”,说得卉红有些不好意思。
卉红问:“小郡主怎么了,今天一天都这样六神无主。”
龚小羊拧干帕子插嘴:“评测考了倒数第一。”
他是金碎青的伴读,同在中等学堂念书,虽不在同班,消息是互通的,卉红问:“小郡主不次次都考倒数第一,也没见过愁成这样啊。”
他们几个人都知晓金碎青在国学院装傻,实则聪明绝顶,自学法械图绘制,金碎青的设计图在黑市上十分抢手。
“这次不一样,”龚小羊噗嗤一笑,“她哥可是发话了,再考倒数第一,回去吃教训。”
提起金时玉,卉红害怕,默默闭上了嘴。
龚小羊又道:“哦,对了,柴老师发话,叫金时玉来聊聊,她连拖时间的机会都没有。”
金碎青抄起炭笔,朝他砸了过去:“就你嘴多!”
龚小羊躲开,临走前道:“金碎青,我哥说了,现在黑市上有两批人在找你。一批人财大气粗,广撒渔网收你画的图纸;另一批人低调,只是在打听你的名号,小心点哦。”
金碎青:“哦。”
找就找呗,歇两天半不画就好了。
龚氏兄弟拉上了季赛玉入股,季老板易容技术了得。金碎青不暴露身份,使用化名,都是龚大狗龚小羊易容后抛售图纸。
足够谨慎,从未漏出过破绽,金碎青丝毫不愁。
她更愁金时玉那边该怎么办,虽说每次考试,她次次靠压分考倒数第一是故意。
可这次真不是。
金碎青估好分,只要写道算术题,她就能十分顺利的比平时多一分,成为倒数第二,结果考试时,那道题被对手抄走答案,对手拿了倒二,她又变成了倒一。
现在不光控分失败,还要回去面对金时玉。
她那个管得极宽的哥哥。
今时不同往日,曾经纯良尚且的欢喜菩萨,终究还是成了帝都有名的纨绔郎。
金碎青不知晓确切时间,莫名其妙的,金时玉接了金贵忠的接力棒,混迹花场,满身脂粉酒气,谁人不知金家的少爷随爹,待人接物温文尔雅,行为举止又放浪形骸,生张谪仙好脸,将男男女女迷得五迷三道。
可谓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唯独一点。
金时玉不会夜不归宿,不论多忙,都会回家。
外人不知他总要回家作甚,但金碎青知道。
金时玉要回家辅导她的功课。
二十二岁的金时玉什么都变,唯独对她这个妹妹的态度始终如一。
金时玉冷视金碎青的成绩单:“我记得我教过你这道题。”
金碎青咂嘴:“我……我忘了。”
“什么都忘了,连答案也没记住?”
金碎青
揪着衣角嗯嗯啊啊半天,金时玉将成绩单拍在桌上,语气轻巧:“若下次还是倒数第一,我会惩罚你。”
至于怎么惩罚,他没说,金碎青向来猜不透他,自然更不知道他要怎么罚。
只是每每回想起,金碎青不受控制地打抖,起一身鸡皮疙瘩。
不是害怕,她不怎么怕金时玉,小打小闹不是没有,就是感觉很怪,金时玉顶着那张欢喜菩萨的脸,自然而然地说出“我会惩罚你”这种话。
很怪,太怪了。
卉红咬了咬嘴唇:“小郡主,那……那怎么办?”
“凉拌,早死晚死都得死,”金碎青苦笑,在图纸上落‘逐风’二字,这是她绘图用化名。
金碎青拍桌而起:“回家!”
从小院回了金府,金碎青吃完晚饭,掐着点,到府门前堵金时玉。
金府门前挂两盏硫底长明灯,金碎青坐在台阶上,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开始酝酿情绪。
天气稍凉,卉红抱着袍子,要给她披上,被金碎青拒了:“冷就冷点吧,显得更可怜。”
卉红:“我怕您着凉。”
金碎青摇头:“不会,放心。”
金时玉肯定会给她披披风。
话音刚落,不远处,街道上响起犀车响动,金碎青连忙起身,小声道:“快把袍子扔了,一会儿机灵点,就说我等了很久。”
说罢,她抬手将眼揉红,拽下两缕头发,低下头,将脸藏在阴影中。
金碎青听着动静,犀车停在了府邸前,她双眼含泪,猛地抬头。
赶着点,金时玉从车上下来。
仅一眼,金碎青愣了。
金时玉身形挺拔,发髻高束,一身牙白,绛红色衣襟贴着颈子掐了一圈,衬得肌肤愈白。
下车时,金时玉微微低头,灯影下,眼睫扫出一片又浓又密的阴影,难遮他朗目星眸,面如冠玉。
夜色,人美三分,美人更甚。
金碎青慌神,生怕破功,不敢再看,又将头低了下去。
金时玉刚巧抓到她低头,没有朝她走来,而是扭头从车里拿出了披风,搭在臂弯处。
金碎青心中连念数声美色误事时,金时玉已走到她身边,将披风盖在了她肩上:“妹妹在想什么,想得如此投入。”
金碎青抽气,没嗅到脂粉酒气,结巴道:“就……就……就想哥哥。”
此男不合套路!
这时候不该问,怎么在外面等他之类的,怎么上来就问她想什么?
金时玉低了低头,抬眼看她:“想我?”
金碎青刚想答,就听到金时玉冷道:“还是想又倒数第一的事情?”
坏菜。
金碎青大眼一睁,脑子转得飞快,即刻对上金时玉双眼,含泪道:“原来哥哥已经知道了,我不是故意考成倒数第一的。”
“次次你都说不是故意的。”
这次她真的不是,金碎青欲哭无泪,她道:“我脑子没哥哥那么好使,就是做不会,能怎么办。”
“那就不要上学了。”
“不要。”金碎青摇头。
又来,金碎青无语,不管说什么,最后金时玉总用这句话堵她,笃定的像是捏准了金碎青绝对不可能不去上学。
金碎青无数次怀疑金时玉早就看出端倪,她却依旧看不透金时玉。
就连试探,都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看不到一点波澜。
金碎青破罐子破摔:“我没话说了,哥哥你罚我吧。”
金碎青从小装傻,丢脸丢到大,脸皮在日复一日的历练中变得坚韧厚实,她若是向往日一样撒泼打滚,就不信他金时玉能真罚她?
金时玉点了点头,没看她,也没说话,走在前面,引着金碎青到了她的院子里。
将她晾在一边,他搬了张藤椅坐下来,拍腿道:“过来。”
金碎青这才感觉有些不对。
乖乖,他真要罚?
金碎青嘟囔:“你要怎么罚?”
金时玉盯着金碎青,眉间隐隐透出些玩味,眼神示意她快点。
居然还不说。
金碎青心中打鼓,转头想跑。
金时玉:“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你想清楚,金碎青。”
被他连名带姓地叫,金碎青紧张:“我……我需要做准备。”
金时玉挑眉:“考试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做准备,叫柴老师将我骂了个狗血淋头,现在做,晚了。”
金时玉已经撂下狠话,金碎青知,今日她是如何也跑不了了。
她心中嘟嘟囔,早知有今日,就不该给金时玉和柴子薪牵线搭桥。哥哥和老师相熟,家访都如此理所当然,连供她想胡话的时间都没了。
磨磨唧唧磨蹭到金时玉面前,金时玉朝她伸手,金碎青以为是要打手心,松了口气,将手递了过去。
“哥哥别打右手,我还要写……哎!”
怎料金时玉一把抓住她的腕子,用力一扯,托着她的腰,将她按在了膝盖上。
这动作过于眼熟,金碎青每次上房揭瓦,福利院的阿姨就是这样预备着要……
“哥,别!”
一巴掌不轻不重,落在金碎青尾骨上。
打屁股。
金时玉下手不重,又疼又痒的羞耻感感顺着金碎青脊椎往上爬,她脸颊一红,险些尖叫出声。
她听到衣袖摩擦声,以为金时玉又要打,刚想呼救,发现卉红已经捂着脸跑了。
靠不住的家伙!
金碎青含泪握拳:“停停停哥,哥,我知道错了,我错了,别打了!”
金时玉:“哪错了?”
金碎青眼泪刷刷地往下流,委屈道:“说好不考倒一,还是考了倒一。”
耳畔衣料摩擦,金碎青闭上眼睛,做好了接下一掌的准备,没料到金时玉托着她的腰,将她扶了起来。
金时玉摆正她,看她脸:“哭了?”
金碎青捂着脸不理他,又羞又恼。
装哭装惯了,如今情绪一激动,眼泪就容易往外涌,怎么也止不住。
她壳子是十六岁,芯儿里可是个货真价实的成年人。十六岁都嫌弃被打屁股,更不要说成年人被这样对待。
不管是什么原因,都太羞耻了。
金碎青不说话,心里已经将金时玉扒光,挂在房梁上吊起来,用皮鞭抽个不停。
金时玉碰她手背:“真哭了?”
金碎青虽然羞恼,却一直在想她不能吃亏。
好感什么的吃狗屎去吧,反正她不能吃亏。
这时候,金时玉已经起身,要掰开她的手,金碎青率先拍开他的手,漏出被泪水浸湿的脸颊,不由分说,放声大哭。
哭嚎极尽委屈之意:“金时玉你就是个大混蛋,谁家哥哥打妹妹啊,传出去我就是世上最丢人的人了。”
金时玉被她逗得勾唇:“这里除了你和我,没有第二个人,谁会传出去?”
“我不管,”金碎青道,“你,你转过去,你也得丢人。”
金时玉见她表情认真,不像开玩笑,叹了口气,听话转身:“这样可以吗?”
“再低点。”
金时玉膝盖弯了些。
金碎青吸了吸鼻子,搓了搓手掌,作势要往他臀上打。即将落上去时,她手掌改为两指,捏住金时玉一块臀肉,用力一拧。
她掐得突然,力气又不小,金时玉并未设防,腰向前一挺,险些闪了出去。
金时玉低叹:“金碎青。”
金碎青见好就收,跳上金时玉后背,夹着他的腰道:“你让我做的,扯平了,不能再予以追究。”
金时玉轻甩了她两下,没将人甩下来。金碎青像一块狗皮膏药,死死扒在他背上。
良久,金碎青往下滑,金时玉怕她摔下去,伸手捞住她的腿,往背上掂了掂。
金碎青:“你打了我,我岂能忍让,那是吃亏,哥,你看道理是不是这样。”
“到底是谁吃亏,”金时玉偏头看她,“难不成考倒一的是我?”
“是是是,我哥特别厉害,次次第一,不像我,脑子笨,回回倒一。”
金
时玉莫名来了一句:“故意的还是不小心?”
“当然是……”金碎青顿了一下,“就……就这水平,哥你多给我补补,就从明天开始。”
金时玉忽道:“明天不行。”
“为什么?”
金时玉背着金碎青,推开她的房门,转身半蹲,将人放进门槛另一侧,没往里走。
隔着门槛,金时玉面对金碎青,将她耳边的发丝别到耳后:“圣上设灯宴,明日要去赴宴。”
一听要入宫,金碎青兴趣平平:“哦,设宴做什么?”
“不知。”金时玉避开金碎青双眸。
牵扯到了紫薇城和皇甫,金碎青警觉。
该不会,又没什么好事吧。
第26章 宴会
果然没什么好事。
金碎青站在府前,看着朝招手的皇甫黎想。
皇甫黎青色底衣,外罩栀子色游龙暗纹外衫,凤眸长眉,气场十足。
前提是不笑。
本来看他就不怎么顺眼,一笑,在金碎青眼里和没憋好屁的精神小伙一个样。
还是个有事儿没事就要阴她一下的下三白笑面虎。
更不顺眼。
皇甫黎笑着摇了摇折扇:“妹妹,今日我亲自来接你入宫,感动吗?”
感动个屁。金碎青羞涩一笑:“嗯,谢谢太子哥哥来接我。”
“哎哟妹妹今天真可爱,”皇甫黎张开双臂,“快让哥哥抱抱。”
金碎青装模作样的扑进皇甫黎怀中,趁他看不见时不停翻白眼。
真不知道这兄友妹恭的戏码皇甫黎什么时候才会演腻歪。皇甫黎一见面就问东问,当朝太子嘴碎得很,她又倒一的消息居然是他捅给金时玉的。
金碎青退开,左右张望:“我哥呢?”
皇甫黎拉下脸:“哪个哥,我不是你哥?”
真是有够离谱的,金碎青想。
眨了眨眼,金碎青戳他:“别逗我了太子哥哥,我说的是金时玉。”
“哦,他呀,”皇甫黎道,“母亲找他有事,他就抛下妹妹不管,提前进宫了。”
实则不然,金时玉本想来接金碎青,结果被皇甫黎截了。
明知金碎青不知,皇甫黎偏要这样说。
他悄然观察金碎青的表情。
金碎青眼里的光灭了:“好吧。”
他笑了笑,揽着金碎青的肩膀:“妹妹不生气,今夜九州池设了灯会,宴后还可以登上画舫赏灯,好玩又好看。”
金碎青装低落,跟着皇甫黎上了车。
皇甫黎满意她的失落,却不知他误打误撞,正中金碎青下怀。
醉仙楼后,她笃定金时玉与两位皇甫建立联系,皇甫黎又多疑,她不能表现得过于谨慎,让皇甫黎发现她已经有所觉察。
一天天的,无时无刻都在读空气,累死个人。
*
入紫薇城,到西隔城,金碎青下了马车,被眼九州池场景吓了一跳。
夕阳垂日,湖面潋滟,华灯之下,九州池上游着四条双层画舫,画舫两侧如水车般的巨大黄铜齿轮旋转排水,时不时冒出绚烂的烟火。
舫上男女成对,放飞孔明灯,赏花赏月。人群络绎,灯火辉煌,很是热闹。
本以为是小宴,没料到竟集中了如此多的人,金碎青皱眉,总觉得这氛围有种莫名的熟悉。
皇甫黎看她皱眉,道:“妹妹不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
金碎青摇头,她哪知晓,最近正愁倒数第一的事情,没时间关心其他。
皇甫黎抬扇,轻敲她额头:“红线节,男女持灯夜游,共度良宵,寻适婚对象的日子。”
帝都经济发达,民风开放,婚嫁相对自由。
虽仍难摆脱门当户对,不过能入紫薇城内参加灯会的,也决计不是什么等闲人家,都是什么权贵世家,当朝新贵,新科进士。
相亲大会啊,金碎青了然,怪不得眼熟。
等等。
既然是相亲大会,叫她来做什么?
皇甫黎笑道:“想来碎青妹妹也快到年龄了,就像母亲提了一嘴,带妹妹来玩玩……”
金碎青在心里比了凸。
小兔崽子,你姑奶奶钱没赚够,不想找对象;怨气很足,更不想看别人找对象。
好死不死,皇甫黎问她:“好玩的很多,妹妹正好散散心,开心吗?”
开心你个大头鬼,金碎青笑着点头:“开心。”
对话间,侍从迎上两人,默默在前带路。
皇甫黎在世家公子小姐间很受欢迎,一路上招呼不断,他笑着一一回应,举手投足显教养良好,风流倜傥。
金碎青揪着他衣袖,凑近他耳朵小声道:“太子哥哥,姨母是不是催着给你婚配,要给我找个嫂嫂?”
皇甫黎偷笑,贴她脸道:“妹妹猜错了,你姨母急得不是我。”
刚巧到瑶光殿,皇甫黎的话戛然而止,有人围上寒暄,皇甫黎朝金碎青挤眉弄眼,指挥侍女引她入座。
金碎青跟着侍女,一面寻自己的座位,一面在男席间张望金时玉身影。
席位空缺不多,并未见金时玉。
看来人还未到。
金碎青拒绝靠前的席位,挑了最边角一处,除过桌子上的瓜果点心,又问侍从多要了两盘酥点。
忽略旁人异样眼光,她抱着糕点啃了起来。
趁金时玉不在,赶紧挑甜的吃。
*
前几年,她在近郊小院,无人管束,背着金时玉吃不少糖。结果生了虫牙,忍了好些天,眼见脸肿了起来,金时玉发现,她被他按着拔牙。
九州机械工业发达,医疗水平依然持平古代,拔牙只在牙龈上糊一层黏糊糊的药粉,麻不了牙根。
钳子夹住金碎青后牙生,疼得她险些蹦起来。
“哥哥疼疼疼,”金碎青扑腾,“不拔了,等新牙长出来不就顶掉了吗。”
届时金时玉正长个子,又瘦又高,力气不见小,用麻绳似得双臂将她捆在怀中,下颌抵着金碎青头顶:“现在不拔,烂一片,还想长新牙。”
任由金碎青如何求饶,金时玉不为所动。
在拔牙时,金时玉低声道:“我知道妹妹疼,忍一忍,不拔会更痛。”
金碎青早就疼得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郎中拔掉的大牙,昭示金碎青与金时玉单方面冷战的开始。
为什么是单方面。
因为金时玉不厌其烦,每天两次,盯金碎青洁牙。
金碎青在院子里刷完牙,扭身就要往房间里钻,金时玉眼疾手快,按住人,捏住她的两颊,无情道:“张嘴。”
金碎青反抗无用,只能张口让他细细检查完,等金时玉那双冷招将她口里扫遍,点头满意了,才放人离开。
两个月,金碎青拒绝与金时玉进行任何形式的沟通,全是金时玉单方面的,仅围绕在牙齿上的对话。
冷战结束于某日,金碎青睡前,金时玉取出一包枣花酥:“妹妹可以吃甜了。”
这两个月,金时玉克扣她甜食零钱,还叮嘱卉红不许投喂,卉红又告诉了大狗小羊,导致金碎青彻底与甜食告别。
看见枣花糕,金碎青馋得两眼发绿。她咽了咽口水,有骨气地撇过头不看他和糕点。
金时玉无奈扶额叹气:“是我错了,别再生气了。”
金碎青什么时候见过金时玉主动认错?她掀起眼皮瞥他:“真的?”
金时玉点头。
金碎青:“我不信,哥哥哪儿错了。”
金时玉有些头疼:“我不该不经过妹妹同意,按着你拔牙。”
金碎青鼻子翘上天,挑眉:“还有呢?”
金时玉:“……”
“金碎青,我警告你,不要得寸进尺。”
金碎青瞬间认怂。
这两个月她也想清楚了,毕竟不认真刷牙的确是她自己的问题,虫牙确实该拔,冷战不说话也只是因为她不爽金时玉的管教罢。
眼下能吃甜食,要赶紧抓住机会!
正当金碎青大快朵颐时,金时玉忽道:“吃完洁牙,我要检查。”
什么绝世貌美老爸子。
*
想到这里,金碎青没憋住笑,糕点渣喷了一桌,她满不在意的扫了扫,继续吃。
结果,这一喷,耳边姑娘们的碎碎念停了,纷纷试探地捏
起金碎青正吃的糕点,咬了一口。
金碎青笑弯了眼:“嘿嘿,好吃吧。”
姑娘间的氛围松快了些,看她眼睛大脸圆,十分讨喜,离金碎青近的,悄悄抓起酥糖往她桌子上抛。
金碎青照单全收:“谢谢姐姐们。”
忽然间,嬉笑和细碎谈话声戛然而止,容纳百人的大殿一片安静,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来人上。
金时玉与皇甫黎不过落半个身位,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十分吸睛。他仍穿着早晨出门的青灰圆领袍,和一众子弟比素色太多。
金碎青就着稍有些密集的吸气声,用力咬了一口糕饼,大嚼特嚼。
不管穿啥,就算是光着,那张脸都是艳压全场。
要光着,金时玉大概会被看杀。
金碎青幸灾乐祸地偷笑,结果金时玉扫过一众人,视线快速锁定坐在最后一排边角的她,飞来一记冷眼。
少吃甜食,他眼刀。
金碎青放下糕饼,缩了缩脖子避开他的视线。趁金时玉转身落座,金碎青捞起小半块糕饼,全塞进口中。
这一口有些大,金碎青呛咳,连忙找水喝,水没找到,惊到了小跑来的女子。
女子面貌不施粉黛,眉目英飒。她拍打金碎青后心:“小姑娘,你没事儿吧,我去给你要一壶果子露。”
“没……没事儿,姐姐,”金碎青艰难咽下糕点,道,“姐姐不用管我,宴会快要开始了,先落座吧。”
女子为难:“小姑娘,不是我不坐,是你占了我的座。”
“啊?”
她小声道:“我是淮安侯独女殷如是,此前刚从清江到帝都,这里是我的位置。”
金碎青惊讶地瞪大双眼。
她是竟然是殷如是!
原书剧情,淮安侯之女殷如是回到帝都,入国学院学习,并举荐一名学生。
那名学生,便是主角皇甫风。
殷如是看金碎青顺眼,很是喜欢,掐着她的脸道:“给姐姐让开位置,如何?”
金碎青回神,讨饶道:“殷姐姐,我已经坐了这位置,还将这里折腾成这样,就这样让殷姐姐坐也不好,我们换个位置可以吗?”
金碎青嘴甜,眼睛又大又水灵,长相纯良无辜,殷如是拒绝不了,就允了,顺着金碎青指着的前排位置落座。
望着她的背影,金碎青抓起酥糖往嘴里塞,用力咬着泄愤。
心想,乖乖,怪不得狗系统这么多年没动静,原来是在憋大的。
殷如是的出现,意味着要进主线剧情了。
殷如是回帝都途中遇险,皇甫风偶遇,化名黄荼风出手搭救,在山中避难几日,两才女惺惺相惜。
殷如是不明个中,只心疼满腹学识的黄荼风长在山村,便提议举荐她入国学院学习。
这便是《风临天下》小说的开端。
殷如是出现在紫薇城,意味着她恶毒女配的剧情任务要来了。
真是令人感到绝望。
金碎青想得忘我,吃得纵情,全然没注意到金时玉一直在看她。
金时玉表情微冷,直勾勾地盯着妹妹动个不停的嘴,他搭在桌案上的手指轻点,正暗暗算她吃了多少甜食——
作者有话说:两万字施工完毕,下周见[比心]
第27章 死系统能不能安生点
金时玉手指点了有一阵,眉头越拧越紧。
金碎青吃糖没有节制,她吃完盘中的,周围的小姐们又继续投喂,甚至要来了一壶果子露,摆在她手边。
金时玉闭了闭眼。
金碎青已经换完了牙,再长龋齿,没牙可换。而且,上次拔牙,她觉了痛,两个月没跟他说过话。
金时玉试了试,钳子夹住牙齿用力拽,他没用麻药,很疼。
一天不管,金碎青换位置,喝酒,吃糖,不让她做的事情轮着做了个遍。
今晚回家得看着她刷牙。
金时玉轻捏眉心,睁开眼,唤来侍从,本想嘱咐人将小郡主桌上的甜食果饮全撤了,换一碗清口的汤水,没来得及说,皇甫瑛珊珊来迟,宴会开始了。
金碎青酌了杯果子露,刚一饮而尽,含着酒同众宾客站起来,没憋住,呛了一口,小声咳嗽。
此时瑶光殿内十分安静,更显她咳嗽清晰。
皇甫瑛落座后笑道:“郡主急什么,又没人抢你的酒。”
金碎青捂着嘴,眨了眨眼。
好在皇甫瑛并未问她为何换座,看了眼她,便让她坐下了。
在外人眼中,女帝言行举止很宠溺小侄女。
可金碎青看得清楚,皇甫瑛眼中满是嫌弃,大概已经在骂她上不得台面了。
太好了,金碎青偷笑,她就要这个效果。
形象仁慈爱民的姨妈越觉得她蠢钝,她就能多安稳一段时日。
金碎青刚坐下,往嘴里塞了块桂花糕,一转头,对上了金时玉的视线。
金时玉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的嘴。
金碎青咀嚼的动作恍然滞住,睁着一双大眼,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良久,金时玉食指轻轻碰了碰嘴唇。
金碎青心虚地移开视线,金时玉在提醒她最后一块,不能再吃了。
她不爽地放下蠢蠢欲动的手,都离她这么远了,话都说不上,还要管她。
金碎青郁闷,连喝两杯果子露,酸酸甜甜,尝不出酒味,很好喝。
吃不行,喝总行了吧。
不一会儿,一个侍从弯着腰靠过来:“小郡主,给您把吃完的东西撤下去。”
金碎青疑惑:“我还没吃完啊。”
侍从恭敬道:“金少爷说您吃完了。”
金碎青远远瞪了一眼金时玉。
金时玉没有丝毫闪躲之意,隔着几排席位,眈眈地凝视她,看得金碎青打了个寒颤。
满腔怨懑被金时玉眼神无情压制,抗拒不了,她决然闭上眼,拒绝面对侍从端走她桌子上所有的甜食的残忍场景。
果真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金时玉在两位皇甫处受了重用,都能使唤人管她了。
侍从撤掉盘子,给她上了碗澄澈清亮的鸡汤,和装着白灼鸡腿与蘸料的套碟,才退了下去,候在她身边。
金碎青扫了一圈,别人的桌子上并没有这几样。
想到了什么,她又望向金时玉。
这回金时玉不看她了,他侧头,似乎是在专心听皇甫瑛说话。
哼哼,算他识相。
金碎青一边啃鸡腿,一边听皇甫瑛说场面话。女帝言语间没什么过于严肃的内容,翻译过来就是,大家都是人才,吃好玩好,趁着这个机会,互相认识,培养培养感情。
末了,皇甫瑛居然当众道:“金家乃九州重族,多年来人丁稀缺,算一算,时玉也到了该求娶的年纪了吧?”
“吧嗒”。金碎青啃了一半的鸡腿掉到了汤里,溅起几点油花。
宴会前,皇甫黎说什么来着?
“女帝急得不是他。”
言下之意,今晚主角另有其人。
她还纳闷,除了皇甫黎,谁这么大牌,能成为今晚的主角。
原来是哥哥啊。
金碎青低头捞起鸡腿,边啃边想,女帝如此青睐金时玉,无非在敲打金贵忠,未来该将家业交给谁。
也是因这么多年不见金贵忠有传授的意图,女帝才会借着相亲给金时玉抬身价。
虽然金碎青也很想学,她很想弄清楚,超级燃硫机在没有硫底金的情况下,是如何造成醉仙楼那种规模的爆炸。
不过不是现在。
毕竟学术诚可贵,保命价更高。
金碎青胡乱抹了抹粘在手指上的汤水,听到金时玉道:“圣上关怀备至,恩德如山,时玉感激涕零。”
皇甫瑛道:“时玉多礼了,今夜无需良多规矩,天地同乐。”
一来一回间,足以证明二人关系亲近。
女帝话锋一转,又道:“听闻今晚淮安侯之女殷如是也在?”
殷如是起身行礼,落落大方:“拜见圣上,圣上万安。”
金碎青留意到因她与殷如是换了座位,殷如是刚巧与金时玉面对面。两人对相而
立,郎才女貌,好不搭对。
金碎青顺势嗦了嗦鸡骨,怪不得姨妈不过问她为何换座位。
一段简短寒暄,同时提及两位,姨妈你撮合之意不要太明显哦。
弄明白今晚宴会与她没什么干系,金碎青更松散,窝在后排,望着壁人般的‘哥哥嫂嫂’,专心啃最后一点腿肉。
嘿嘿,男俊女靓,怪养眼的。
金碎青一阵胃口大开,刚抬手想再要一个鸡腿时,某个该死东西忽道:“任务:搅乱相亲。限时一个月,倒计时开始。”
金碎青气得差点拔地而起,心中骂道:“狗系统,都要进主线了,不能让我多消停会儿?”
系统如死了般,回复她的只有滋滋的电流声。
侍从凑过来道:“小郡主有何吩咐?”
金碎青竖起的手指一根变两根:“我要一个鸡腿,不两个。”
化悲愤为食欲,吃饱再做牛马。
侍从恭敬道:“不行小郡主,金少爷嘱咐过,只有一个,再要就没了,他怕您吃积食,晚上睡不好。”
金时玉预判了她的预判。
左右受气的金碎青见讨食无望,抱着脑袋趴在了桌子上。
皇甫瑛饮了几杯酒,说了几句场面话便离开了瑶光殿,将宴会场交给了小辈们。
世家新贵们三三两两,饮酒寒暄,互有好感的男女相伴携行,去画舫放灯去了。
金碎青百无聊赖,本想再向邻座姐姐讨两颗糖,结果看到男子席间金时玉忽然起身,要往她这个方向走,吓得她赶忙托腮装走神。
不过他还没走两步,就被人叫住了。
金碎青看到商亭芝拦住他,在他耳边嘱咐了什么,稍后,金时玉垂眼点头,方向一拐,停在了殷如是桌前。
人声吵杂,金碎青听不到金时玉说什么。
不过看他风度翩翩,与殷如是保持舒适的距离,嘴唇轻勾,温和恭敬地摆出一个邀请的手势。
殷如是也点了点头,随着他一同走出大殿。
临走前,金是玉回眸,扫了金碎青一眼。
金碎青看懂了他眼底的警告。
不能再吃糖。
她回以一个无辜假笑,心道,哥你都被姨妈按头强制相亲约会去了,居然还有心思管我。
吐槽归吐槽,任务还是要做的,从今天开始,金碎青就是变态哥控“金珊珊”!
酒意壮人胆,她果断起身,悄悄跟在金时玉和殷如是身后,只见二人说笑着上了幢双层画舫。
画舫烟中浅,青阳日际微。
夜景甚美,男女欢笑,唯独金碎青一人,如同角落里的小鼠,从柳树后钻了出来,蹑手蹑脚钻入画舫。
文人浪漫,九州池内画舫以四季为题,此条为春,舫外黄铜齿轮被漆成了桃色,舫内轻纱为幔,屏风相隔,其间坐了不少人。
舞台处,一对男女正弹唱《牡丹亭》。
金时玉与殷如是选了靠窗的位子,而金碎青坐在隐蔽的角落里,偷偷观察二人。
金碎青小算盘打得飞快。
估计皇甫瑛派人盯着金时玉和殷如是,要是她贸然杀出当电灯泡,很快就会被带走。
如果等二人亲近些,有些暧昧小互动时忽然出现,上演一出兄控妹妹撒泼,定要让他们只要想起今日,就尴尬地脚趾扣地。
最好流传出去,让金时玉落入永久相亲黑名单。
当然,她还要把握尺度,真情流露恰到好处,不能让皇甫瑛怀疑她存心搅局。
“噗。”金碎青效出了声,一旦想到她一会儿要做什么,她就想笑,实在憋不住,金碎青趴在桌子上,笑得不停抽动。
正笑时,她的肩膀被拍了一下,金碎青猛地抬头:“谁?”
金时玉躬身,离她脸一掌宽的距离,微微颔首,视线上抬,勾起唇角,有些玩味地看着她。
他身后,殷如是探出头:“我说那姑娘肯定是小郡主,哈哈,果然是。”
金碎青张狂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坏菜。
*
三人一桌,金碎青尴尬得能用脚趾扣出五里地。
金时玉抬手,要了壶清水。
三人中,最放松的反倒是殷如是。
她笑着将蜜饯推到金碎青面前,爽利道:“小郡主,宴会时没认出你,真是抱歉,看你爱吃甜,来,多吃些。”
“谢谢殷姐姐!”金碎青伸手要取,没拿到蜜饯,却撞上了身旁金时玉微凉的手心。
他推开果碟:“殷小姐有所不知,妹妹容易起龋齿,今夜她已经用了不少甜食,不宜再食。”
收手时,金时玉顺带轻抽金碎青的手背。
金时玉没用什么力气,看着更像抚了一下。
金碎青却捂着手背瘪嘴,在桌子下面踢了一脚金时玉小腿,喃喃道:“哥哥多嘴。”
金时玉挑眉:“什么?”
“没什么。”金碎青看向别处装傻。
殷如是笑着给金碎青倒茶:“茶呢,吃不了甜,茶总可以喝吧。”
喝过酒,金碎青口干舌燥,乐意道:“嘿嘿,殷姐姐真好,我要喝。”
那边,金时玉拦住殷如是:“也不好,她喝茶晚上不好入睡,不劳烦殷小姐,我来就好。”
说着,金时玉给金碎青倒了杯清水。
酒意逐渐上头,烧得金碎青委屈,她慢慢收回要接茶的手,瘪着嘴,木楞地望着向殷如是。
殷如是努力忍笑,关切道:“小郡主怎得了,脸色那么难看。”
金时玉也转头看金碎青:“妹妹困了?”
俗话说得好,酒壮怂人胆。
金碎青垂着头,一句话也没说,默默站了起来,远离金时玉,坐到殷如是的身边,她小声道:“就是,晚上喝了些果子露,有些晕,殷姐姐不用担心,”
金碎青咂嘴,告状似地说:“还有,哥哥管得好宽,我已经长大了,不要哥哥管那么多。”
随她话音一落。
登时,金时玉的脸冷得透彻——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妹宝打了一个酒嗝:“哥,你知道你像什么吗?”
哥:?
妹宝傻乐:“像我未曾谋面的亲妈。”
哥:……
我肥来了!本周一万五,gogogo出发喽!
第28章 电灯泡
金碎青毫无畏惧之意,对上金时玉的眼,慢悠悠地打了一个酒嗝。
他那是什么表情?被她打断相亲,不高兴了?
金时玉冷得令人生畏的表情转瞬即逝,他站了起来,对殷如是道:“妹妹大抵是喝醉了,时玉告辞,今夜就不赔殷小姐了。”
殷如是没说什么,金碎青反倒开口:“哥哥要与殷小姐多聊聊天才对。”
醉酒之人总会倔得像驴,她晕乎乎的,脑子里全是:要等金时玉和殷如是稍亲密时,她再做碍事的电灯泡搞砸相亲。
殷如是劝她:“若不舒服,小郡主回去吧。”
金碎青挥开金时玉,双手缠住殷如是,不停摇头:“不,不回!”
金时玉:“金碎青,你别胡闹。”
“我哪里胡闹了,”金碎青贴着殷如是嘿嘿傻笑,“夜晚多好,哥哥嫂嫂……要趁机培养培养感情。”
一时间,三人静默,牡丹亭悠扬婉转。
殷如是默了,同金时玉对视一番后,抿嘴忍笑,别开了脸。
金时玉黑着脸,不好将金碎青从殷如是身上撕下来,重新坐回殷如是对面,端起水杯接连押了几口。
金碎青发现两人不说话,这怎么行,如果他们不说话,还怎么推进感情,她还怎么阻碍相亲。
金碎青抬头看殷如是兴奋道:“咱们去放灯吧,来的时候就看到好多人在放,真好看。”
放花灯多好,那可是言情小说男女主感情推进的经典桥段。
金时玉果断拒绝:“不行,回家。”
趁着酒劲,金碎青顶他:“问哥哥了吗,我问的是殷姐姐。”
金时玉牙关一紧,颊侧动了一下。
金碎青记仇,心念让你打我屁股,转头朝殷如是撒娇道:“好不好嘛殷姐姐,可
漂亮了,走嘛走嘛,我可是超级无敌巨——想看花灯呢。”
殷如是看金时玉,笑道:“若小郡主喜欢得打紧,不如去吧,或许放完灯,吹吹风,小郡主酒醒了,就同意回家了呢。”
*
金碎青扶着阑槛眺望远方,迎着夜风,闭上了双眼。
酒醒后,她的心中只有荒芜与绝望。
她刚刚都做了什么啊啊啊!
金碎青趴在阑槛上,为了将脸藏起来,半个身子都探出阑槛,身旁的殷如玉怕她翻出去,赶忙拉住她:“小郡主,醒了些没?”
“醒了醒了。”金碎青捂着脸哭道,“我真是个蠢货,居然没意识到自己喝醉了。”
是她低估了果子露的威力,酸甜可口背后可是满满的杂醇……
殷如是安慰她:“果子露虽然可口,醉人最快,小郡主第一次饮酒没防备,不应当怨自己。”
金碎青欲哭无泪:“殷姐姐,我方才是口出狂言,随意诳你和哥哥的关系,都是我胡说,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系统没提示,说明任务还没完成,千万不要把她的话当真。
更万一,殷如是从未有过想法,她那句“哥哥嫂嫂”就是在折辱她。
金碎青连连道歉,殷如是终于又掐上了金碎青脸颊,刚想说什么,回来的金时玉打断了她。
金时玉提着灯和笔墨,冷道:“殷小姐,家妹刚醒酒,莫要折腾她。”
殷如是磨蹭片刻,才松了手。
金碎青见殷如是全然不在意她口误,很是感激,蹭到了金时玉身边,抬手肘他。
她揪住他衣袖,贴在他耳侧小声道:“哥你不要那么无情,殷小姐人那么好,刚刚怕我翻下去,一直拉着我呢。”
金时玉默然看她良久,金碎青不解,还想再开口时,他已越过金碎青,到殷如是身边。
金时玉托着灯:“殷小姐,灯取来了,帝都习俗,可以将期许写在灯上放飞,以求心想事成。”
殷如是接过笔道:“这习俗有趣,斗胆问金公子会在灯上写什么愿望?”
眼见粉泡泡冒了出来,金碎青赶忙挤到金时玉身边,伸手问他讨笔:“哥,我也要许愿。”
金时玉取出了第三只笔,侧身将灯面让给她。
金碎青不爽,三人一起写灯才叫尴尬,她将金时玉揪了回来:“哥别走啊,一起写。”
到画舫二层放灯的男女,哪个不是成双成对,隔灯相望,唯有他们三个凑在一起写同一盏灯。
旁人视线齐聚集,金碎青脸不红心不跳,只要她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她偷看金时玉和殷如是,两人竟也面色淡然地往纸灯上写字。
金碎青道:“殷姐姐写了什么愿望?”
殷如是柔声道:“愿亲友安康,小郡主你呢?”
金碎青本想写发大财,可金时玉在侧,她只能道:“殷姐姐愿望真好,我也想写。”
她又侧头看金时玉:“哥哥你呢,你又写了什么?”
金时玉专注灯面,没看她:“愿妹妹不考倒数第一。”
“哥!”
殷如是呵呵笑地弯了腰,金碎青气恼:“那我写祝哥哥早日……”
金时玉:“早日什么?”
金碎青嘿嘿一笑:“我不说。”
金时玉偏头要看,金碎青用手堵上,不给他看:“哼,想看,没门儿。”
实际上她还没写,想了想,既然不能随心所欲,金碎青就胡乱写了个愿望上去。她率先写完,刚往后退了一步,就撞入一人怀中,被拦腰抱了起来,抗在了肩上。
金碎青被吓了一跳:“谁啊!”
“你太子哥哥!”皇甫黎笑着凑近灯面,将她写的大声念了出来,“希望哥哥永远能陪着我。”
金时玉听得清晰,一怔,提笔书写顿挫,墨汁晕开一片。
金碎青捂皇甫黎的嘴:“别念出来啊。”
皇甫黎抬头,笑着看她:“成啊,太子哥哥陪你,就从现在开始。”
说罢,皇甫黎扛着金碎青,径直跃出栏杆,稳稳落地,带着金碎青往瑶光殿的方向走去。
金碎青挣扎几下:“太子哥哥要干嘛。”
皇甫黎道:“瞎捣什么乱,送你回家。”
一瞬,金碎青了然,是她搅乱相亲的行为被皇甫瑛知道了,让皇甫黎来支走她。金碎青装傻撒泼道:“不,我要回去,我还要和殷姐姐聊天呢。”
皇甫黎扛着金碎青,吸引无数视线,他满不在乎道:“吃醉酒还说上胡话了,快点回家,早点睡觉。”
“哼,还说要陪我,”金碎青坐在皇甫黎肩上道,“太子哥哥分明是嫌弃我。”
他笑道:“少撒泼,快点回家。”
皇甫黎扛着她走出九州池,来到犀车旁,将金碎青塞上车,坏笑道:“少坏你亲哥的好事,保不准那是你将来的嫂嫂呢。”
金碎青眉头轻皱。
皇甫黎分明“知晓”金碎青在乎金时玉,为什么会主动将这件事告诉她?
难不成,在这件事上,皇甫母子二人有分歧,皇甫黎并不同意撮合二人,却碍于皇甫瑛身份,不能明说?
按这个思路,皇甫黎实际是在暗示她,搅乱相亲喽?
那也不怪今日皇甫黎非要她来,金碎青试探他,佯装委屈道:“殷姐姐要做我嫂嫂?我不要。”
皇甫黎刚放下帘子,听她的话,又掀了起来:“你不喜欢殷如是当你嫂嫂?看你们相处还算融洽,还以为你挺喜欢她的呢。”
金碎青噘嘴,闷闷道:“当……当然啦……不要她做嫂嫂。”
皇甫黎生性多疑,精明赛过狐,金碎青自然也能借他的多疑,诈出他的真实想法。
皇甫黎低笑几声,道:“碎青妹妹讨厌去吧,没用的,将来,殷如是肯定要做你的嫂嫂。”
呵,激将法。
金碎青趁势顺杆爬,慌张抓住皇甫黎哭闹:“太子哥哥,那该怎么办,帮帮我,我不想有嫂嫂。”
“这件事,全由母后定夺,太子哥哥帮不了你多少,得靠你自己”皇甫黎想了想道,“不过,给你透点消息该是可以的。”
金碎青眨了眨眼:“什么消息。”
皇甫黎:“过两日,双稷山设围场马球游猎,众多世家子弟都会去,金时玉殷如是也在其中,太子哥哥给你争取个名额,剩下的,妹妹自己努力,如何?”
“当真,太子哥哥不骗我?”
皇甫黎拍胸脯:“当然,我向妹妹保证。”
金碎青伸出从小拇指:“拉钩。”
皇甫黎作宠溺状同金碎青拉钩后放下帘子,脸上挂着笑,盯着犀车看了半晌,挥手示意车夫启程。
正巧此时,一侍卫模样的人凑了上来,正声道:“太子殿下,近两日‘逐风’又出了张新图……”
皇甫黎瞥了他一眼,侍卫立刻止声。
这一眼,看得暗位冷汗直流。
等犀车有了些距离,皇甫黎才道:“不论价格多少,收回来。”
“是。”
“还有,”皇甫黎转身,皮笑肉不笑,“以后机灵点,下次再敢当着金家人面说,你的舌头就别留了。”
侍卫低头恭敬应答,闪身消失。
车内,金碎青悄然收回手指,放下车帘,平静地坐回座位上。
皇甫黎与侍卫的对话,她偷听到了大半。
黑市寻她的人有两拨,不出意外,其中一拨人应当就是皇甫黎的人。
这算意外之喜。
那另一拨人又是何方势力?皇甫黎找她又是为了什么?
思量片刻,因线索不足,金碎青想不通,她轻轻咬了咬指甲,心下决定:“还是暂停绘图避避风头吧。”
*
犀车走得不快,平稳行至金府前,金碎青跃出车厢,望到了卉红,毫不犹豫地跳进她怀中。
卉红接住她:“听说小郡主喝醉了,刚备了醒酒汤,小郡主喝些,第二天不头疼。”
金碎青问:“你怎么知道我喝醉了呀,还有,醒酒汤咸的甜的?”
卉红:“咸的。”
金碎青抱着卉红蹭了一会,撒娇道:“不要,我想喝酸酸甜甜的。”
卉红向来心软,金
碎青求着要,卉红总会给。
结果这次卉红吸了吸鼻子,心虚道:“回小郡主,今晚只有咸的。”
卉红说话怎得忽然如此恭敬?金碎青狐疑:“为什么,我不想喝咸的。”
话音刚落,金时玉从大门后迈了出来。他更了衣,额角也是湿漉漉的,立在台阶上,金时玉居高临下,盯着她,淡淡道:“今晚,只有咸汤。”
金碎青惊恐地睁大双眼。
他不是应该在画舫上陪殷如是吗?怎么回来的!——
作者有话说:妹宝:我要哥哥永远陪着我!
哥:我当真。
现在的妹宝:攻略计划初见成效,好!
未来的妹宝:一点也不好,我腰疼……
第29章 温暖的妹妹
金碎青赶忙松开卉红,躲在她身后:“哥,你怎么比我回来还早。”
金时玉环抱双臂:“送完殷小姐,骑马回来,没想到还能快你一步。”
金碎青看卉红,卉红轻点了点头。
都城内的犀车强调平稳,速度并不算快,若金时玉真快马加鞭,比她快似乎也正常。
可正常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金时玉回来得太快了,他不和殷如是呆着,策马回来是想要干甚!
金碎青从卉红身后挪开,拉着她,错开金时玉要往里面走,边走边道:“那哥哥早点休息,我也要去休息了。”
金时玉出手,抓住了金碎青手肘:“别走,”金时玉道,“睡前洁齿。”
金碎青忙不迭点头:“刷,我肯定刷,哥你放心,先放开我。”
金时玉手向下滑,拉住她的手,不容拒绝道:“我看着你刷。”
说罢,他扣着她的手用力,无情将金碎青牵回了院子,金时玉抬手指了指桌子上的洁齿粉:“刷吧,我会读时,不准偷懒。”
金碎青看他东西都准备好了,只能不情愿地端起洁齿粉往嘴里倒。
洁齿粉由药材粉末,同草木灰搅拌一起,味道苦不说,厚厚地糊在舌头上吸口水。金碎青忍着恶心,将马尾毛牙刷塞进口中,蹲在痰盆前刷牙。
金时玉坐在石凳上,盯她道:“含着,别吐。”
金碎青差点把洁齿粉咽下去,她表情扭曲回头看他,含糊道:“哥……”
金时玉挑眉。
金碎青泛恶心,到底是不想多说话:“拴了,没……蛇默。”
他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老司机金碎青腹诽。
看哥哥无知无觉,显然是不知道。
洁齿粉味道实在不好,金碎青不再多想,专心刷牙。得金时玉首肯后,赶紧漱口将口中黑乎乎的玩意呸呸呸吐了个干净。
金碎青扔下牙刷水杯:“刷完了我去洗漱睡……”
“等等,”金时玉道,“过来,我要检查。”
小时候检查就算了,怎么现在还要。
金碎青嫌他管得太宽,立在原地,不情愿过去,金时玉也不催促她,手搭在石桌上,指骨分明的手依次敲击桌面,漂亮得像是在弹琴。
金碎青站了好一会儿,以为蒙混过关,转身要回房间,金时玉忽然开口道:“今晚画舫上,记得你说的话么。”
“哥……指的是哪句?”金碎青心虚地挠了挠头,她晚上说得逆天话海了去,谁知道金时玉指的哪句。
难不成是那句“哥哥嫂嫂”?
金碎青解释:“那不是喝醉了吗,醉言醉语,哥哥不要往心里去。”
“人道是酒后吐真言,或许妹妹说的是真心话。”金时玉掀起眼皮凝她,略自嘲道,“是妹妹长大了,是哥哥管太多了。”
金碎青一愣,怎么是这句话?
金时玉冷冷一笑,悠悠起身:“既然如此,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说罢,金时玉径直向院外走去。
金碎青这才反应过来,金时玉这分明是在放狠话。
靠靠靠靠!
为什么啊?他究竟在生什么气?她到底做了什么气到了金时玉!
她脑袋要爆炸,金碎青眼前仿佛出现了金时玉的好感条,正以跳水的速度直线下降!
看着金时玉的背影,金碎青瞳孔震颤。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金碎青拼思考对策,却横竖想不出办法。
只能随机应变了!
她低下了头,酝酿片刻,在金时玉将要迈出院门时,眼泪夺眶而出。
金碎青啜泣:“果然,太子哥哥说的对,你就是要找嫂嫂了,开始嫌弃我了,不想要我了。”
听到妹妹的哭泣声,金时玉脚步一顿,立在原地。
金碎青假模假式擦眼泪道:“我就是喝多了,说错了话,你就不想要我,哥哥果然开始讨厌我了。”
金时玉:“我没……”
他话说了一半,终究没说下去,叹了口气,大步回到金碎青身边,抬手给她擦眼泪,“我不是这个意思。”
金碎青挂着眼泪头看他,委屈道:“那哥哥是什么意思。”
金时玉垂眸:“你晚上吃太多甜食,对牙齿不好,还喝多了。”
真的吗?我不信。
金碎青当然不能这么说。
“我刷牙了,不信哥检查。”反制成功,点到为止,她张开嘴让金时玉看,金是玉细细扫了一圈,迅速避开,“很干净。”
金时玉又问:“下次还喝吗?”
金碎青向天举起三根手指:“绝对不喝,再喝天打五雷轰!”
无所谓,反正都让泥头车送到小说里了,还会在乎什么天打五雷轰?
除了面对叶逐风,金碎青从来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金时玉大了一圈的手包着金碎青的,将她的手指包了起来:“不要说这么重的话。”
金碎青弱弱道:“那我以后再也不喝了。”
“可以喝,但喝酒会不舒服,”他道,“以后要提前叫卉红给你备好醒酒汤。”
金碎青破涕为笑,手抚了抚金时玉的胸膛,连念数声“哥哥最好”却腹诽道:
小样,治不了个你。
见气氛缓和,金碎青又装无辜:“听太子哥哥说,过两天双稷山有马球游猎,我想去,哥哥带我去。”
金时玉脸色骤凉:“你不会骑马,很危险。”
“不会骑可以现学,哥可以教啊。”她说得理直气壮,加之方才二人对话内容,金碎青现学现用,叉腰道:“我要哥哥管我,哥哥就得无条件管我。”
金时玉默半响,无奈,扶额答应了她,过了片刻又问她:“找嫂嫂,还有双髻山马球游猎,是太子殿下和你说的?”
金碎青嘴上“是啊,太子哥哥特地和我说,要我陪哥哥一起去呢。”
金碎青在心中给自己比了一个大拇指。
瓦解敌人最好的方式,就是直观展现他们的利益差。
皇甫黎想拆皇甫瑛指定的童男玉女,还想让她当出头当枪?呵呵,想的美,她不拉皇甫黎下水,她的名字倒过来写!
搞内讧去吧。
金碎青心中偷着乐,却还要装出愁容满面的样子,金时玉见状,轻弹金碎青的额头,道:“早点休息,别瞎想了。”
*
金时玉回到他的院子。
沾了妹妹的光,换了院子,可自他搬进来之后,原本温暖阳光的小院变得昏暗又阴冷。
更何况他儿时熟悉自给自足,如何也习惯不了身边有下人伺候,院内更没什么人气。
它变得更冷,冷到连妹妹留下的满院花草,都在为院子的阴森添砖加瓦。
金时玉曾动过铲除掉植被的念头,却被妹妹一句“春天有花开,哥哥就不会冷了”打消了念头。
他花了些心思照顾,花却如何也比不上金碎青在的时候繁盛。
再后来,随着妹妹的成长,她再依赖他,也懂了男女有别,妹妹来的次数愈少,这里就愈发冷清。
花也彻底不开了。
现在,这里没比旧院子好到哪去。
金时玉轻而易举就认了命。
他天生就是冷的,不论住在哪儿,都是捂不热的冰。他更应当知晓,从始至终,暖和的从来不是妹妹的院子。
金
时玉推开房门,冷风扑面,习惯不了他熟悉的阴冷,金时玉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难以启齿,却又不得不承认,金时玉想,还是妹妹那里更暖和。
金时玉喉头轻滚,咽下了一些不该有的想法。
他想,今日他失控了两次。
一次,是听到金碎青说不要管她;二次,是不顾大局,抛下殷如是策马狂奔回府。
金时玉低骂:“狗一般的蠢货,该罚。”
他向自己发难,摔上房门,拐向书房,书房比卧房还冷,发苦的墨汁味浸了满屋。
点了灯,金时玉熟练打开墙角的箱子机械锁,拿走压着纸张的经书,随意翻开一页,就着昏黄的灯光,立在桌前,誊抄经文。
妹妹再不伤他后,抄经是金时玉找到的新的排解方式,无所谓写哪一章,只要能让他静下来,忘却柔软和温暖便好。
刚巧,翻开的一页:“妄想既生,触情迷惑,便归浊海,流浪生死,受苦地狱,永与道隔。”
金时玉握着笔的手用力,指节发白,纾解良久,才如刀割纸张般落笔,入木三分。
穿堂夜风卷入书房,他未合上箱子,又无镇纸,布满密集经文的纸如万蝶振翅,瞬间卷满金时玉的书房。
他咬死牙关,落笔:“妄想既生,永与道隔。”
了了几字,金时玉写得满头是汗。
旁人抄静心经,是为了平怨火;他抄静心经,是为了掀起仇恨。
恨,是金时玉的道,是他能支撑到如今的骨。
夜风发烈,渐进渐邪,金时玉没按住经书,呼啦啦书页被风翻动,他放下笔,找东西去压,手落上去的一刻,静心经停于一页。
金时玉惊恐,骤然松手,烈风亦停。
遍地经文,桌面狼藉,他方才抄的那句话,也被狼毫上的墨水洇开,难辨其形。
唯剩经书大开,上写:“清心清镜洁无碍,无碍无心心自在。”
金时玉周身近湿,如从刚从冷水中钻出一般,脱力跌坐在椅子上。
心脏跳的极快,几近狂乱。
方才夜风骤起时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夜风如此凉,妹妹可否关好了门窗,可否盖好了被子,她头一次饮酒,身体发热,邪风容易入体,不要着凉。
妹妹着凉,会难受。
忽胃中一片翻涌,金时玉躬腰,呕出一摊清水,洇湿了地上的“心既自静,神既无扰”。
字迹逐渐模糊,再看不清。
今夜他只顾着盯金碎青,除了酒液,滴水未进,吐得他口中发苦,胸中发闷,喉间腥气翻涌。动惮不得,金时玉吊着胳膊,重又趴回桌子上。
歇了片刻,金时玉起身净手,同什么也没发生过般,缓缓起身,收拾满屋狼藉。
*
被窝里,金碎青望着卉红关窗户的背影,打了一个巨响的喷嚏。
卉红忙道:“酒热体凉易生寒,我去给你煮些姜汤。”
金碎青赶忙叫住了她:“不用,我就是鼻子有些痒,不会感冒的。”
卉红犹豫好半天,还是硬气道:“不行,必须喝,夜风太大。”
金碎青无奈道:“好吧,那多煮些。你喝,顺带给哥哥送些,他晚上也喝了酒。”
不一会而,卉红端着姜汤回来,金碎青一口气喝光,辣得她直皱着眉头,她手背蹭嘴,含糊道:“哥哥呢,他喝了没?”
卉红难堪:“少爷许是睡了,没开门。”
金碎青有些不悦,懒道:“那就不管他了,卉红,把妆篦背面暗匣里的法械虫给我找出来。”
那是金碎青亲自设计拼装,用来与近郊通信的小法械。她摸透了市面上普通燃硫机的构造,手搓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装在法械虫里做原动机。
卉红嫌弃:“一定要用那个吗?”
“就用那个,”金碎青点头,“那个长相奇特,大狗小羊一眼就能认出。”
卉红赴死般取出法械虫,扔到金碎青怀中。
金碎青一脸坏笑。
卉红嫌弃并非毫无理由。
为了让虫子显眼又惹人生厌,金碎青将它设计成了“美洲大镰”,还涂了生物伪装,使得肉眼看上去更活灵活现。
广东特供版,会飞的那种哦。
金碎青将写好的小纸条塞进大镰腹部,拍了拍它的后背启动。虫子煽着翅膀飞出房间后,卉红用力摔上窗户,表情扭曲,小跑着洗手去了。
金碎青钻回温暖的被窝,团了团被子。
法械虫会通知大狗小羊放缓黑市图纸交易,接下来,就是安心等待双稷山马球游猎。
她倒要看看,亲爱的太子哥哥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金碎青和金时玉刚睡一张床时,规规矩矩的盖两张被子。
第二天醒来通常是一个裹着被子,一个隔着被子抱着人。
后来……
闲置被子+1
第30章 咬人的马不能骑
双稷山山顶平坦,水肥草盛,绿草茵茵,东侧为原,西侧生林。
法械纵横九州,战马被机兽替代,这里变成了休闲养马,游猎打马球的好地方。
无垠草甸上,金碎青正与一匹枣红色母马对视。
皇甫黎本要给她挑一匹小公马,美名其曰骑马就要骑烈马。最后那匹马被金时玉牵走,换成了更温顺的母马。
金碎青非常感激,于是抱住金时玉的腰:“哥哥得教我骑马。”
金时玉笑了笑,将人和马送到了帐篷后的平坦处:“好,在这里等我。”
目送金时玉离开后,金碎青拿着一根萝卜递给眼前的枣红色母马:“一会儿能温柔一点吗,我怕屁股疼。”
骑马前先主动和马搞好关系总没错。
小母马喷了口气,吃掉了金碎青手里的胡萝卜,沾了她一手口水。金碎青嫌恶,要往马脸上蹭,身旁忽然伸出一只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是殷如是,她道:“小心,它要咬你。”
说罢,殷如是抓着金碎青往后一扯,将金碎青揽入怀中,避开了张开的马嘴。
母马没咬到金碎青,摇了摇头,转身,屁股对着她吃草去了。
金碎青大惊失色,听闻马咬人极狠,啃下一块肉,咬掉一根指头都是常事。逃过一劫,金碎青一阵心悸,抓着殷如是说:“谢谢殷姐姐!殷姐姐好厉害,能看懂马想作什么。”
殷如是笑:“骑得马多了,也就了解了,算不上多厉害,不过熟能生巧。”
殷家教育自由,养出的殷如是这般英气,也不意外她与皇甫风意气相投,相见如故,成了引皇甫风入帝都的贵人。
殷如是说:“马胆子小,记仇,今日这匹马你大概不能骑了,我们来换吧。”
她牵来一匹通体漆黑的马,黑马乖顺地低下头,在殷如是的指示下,蹭了蹭金碎青的肩膀。
金碎青摸了摸它:“他好乖哦。”
殷如是:“这是匹老马,脾气性格更温顺些,适宜新手。”
金碎青第一次骑马,一天内就受到如此多的关照,光马就换了两回。一想到皇甫黎和金时玉给她的马,一匹烈,一匹随随便便就要咬人,对比之下,金碎青看殷如是亲切万分,她抱着殷如是胳膊撒娇,姐姐长姐姐短。
又转念一想,反正今日如何都要拆开金时玉和殷如是,两人谁教她骑马都一样,跟着殷如是还能远离金时玉和皇甫黎,安全系数显著提升。
金碎青耍性子道:“那殷姐姐好人做到底,别去打马球了,教我骑马好不好?”
“好呀,”殷如是答应地很痛快,调笑道,“我可是很严格的,一会千万别和我哭。”
“保证不哭。”
金碎青嘿嘿傻乐,却没注意到牵着马的金时玉正站在不远处盯着她看。
金时玉手中提着特制的软垫马鞍,那是他在得知金碎青要骑马第二日找人定做的。
骑马会隔得腿疼,妹妹怕疼,垫着些最为保险。
他心中勾勒数次如何教授妹妹骑马数日,结果她转头就抱着相识不久远的殷小姐撒娇,要殷小姐教她骑马,那撒娇的姿态,同平日里对他的有何不同?
恐怕金碎青早忘了她还有个哥哥。
金时玉垂眸侧眼,盯着草皮看了片刻,提着马鞍翻身
上了马,刚巧碰见骑着马来的皇甫黎,金时玉没好脸色,将马鞍扔给皇甫黎。
皇甫黎匆忙接住,佯怒道:“抽什么风?”
金时玉:“用不到了,送你。”
皇甫黎提着马鞍看了片刻,嫌弃道:“娘们儿兮兮的玩意,谁骑马用这个,还铺这么厚的垫子……”
皇甫黎料到什么,眼睛一亮:“送妹妹的?”
金时玉不理他,双腿一夹,驾马离开。
皇甫黎看着马鞍若有所思,顺了一下固定马鞍的皮带,刚用力扯了扯,金时玉就又转了回来,要从他手中夺走马鞍。
皇甫黎避开他的手:“我看你就是有病,怎么,又舍不得了?我刚打算给妹妹呢。”
金时玉脸色不大好看:“我给。”
“切,小气。”皇甫黎无趣,将马鞍扔给金时玉,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和金碎青殷如是嬉闹的画面,低声念了句“倒是有趣”。
金时玉在不远处下了马,浅笑着插进相谈正欢的殷如是和金碎青中间。
他面朝殷如是,将金碎青挡在身后,彬彬有礼道:“我来教碎青骑马便好,不劳烦殷小姐了。”
不等殷如是开口,金碎青扒着金时玉胳膊,探头道:“是不劳烦哥哥才对,我就要殷姐姐教。”
废话,当她是瞎子吗?
方才金碎青余光瞥到金时玉和皇甫黎交谈,鬼知道两人凑在一起在聊什么,不躲远点,她就是又瞎又傻。
“况且,”金碎青指着远处马场道,垫脚凑近金时玉耳畔,羞赧道,“我后悔了,那天晚上只顾着说出口,却没想到今天来了如此多,我这么大了,还和哥哥黏在一起,说出去好羞。”
金时玉眸中神色冷了一瞬,他低下头:“你是觉得我给你丢人了?”
金时玉的呼吸直往金碎青脖子里钻,很痒,金碎青摇头避开,震惊道:“想什么呢,是我怕给你丢人!我笨,万一没学会,大庭广众之下摔了,哥哥就是帝都天大的笑话了。”
金碎青的话让他眼神软了几分,金时玉道:“所以,你就让殷小姐看你摔?”
金碎青没想到金时玉反应如此之快,更没想到金时玉居然会揪着不放,她心想,先前的话都是糊弄你的,金时玉你不要当真啊!
金碎青只能抱着金时玉脖子胡搅蛮缠:“我不管,我就要殷姐姐。”
金时玉身形凝了一下,有些许不自然,他拧眉,将金碎青的胳膊扯下来:“金碎青你不要给殷小姐添……”
金碎青捂住金时玉的嘴,举起三根手指对天发誓:“哥哥放心,我一定好好学,不给殷姐姐找麻烦。”
殷如是适时道:“无碍,我与小郡主一见如故,我也相信,小郡主不会给我添麻烦的。”
金时玉静静地凝她双眸,到金碎青心虚,快要坚持不时,她手掌下的嘴开开合合:“好,都随你。”
这话实在耳熟,金碎青心中警铃作响:“哥哥是不是生气了?”
金碎青上下打量金时玉,他情绪总是藏得那么好,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金碎青更奇怪,若真是生气,他为什么生气,不就是不用他教骑马,还省他麻烦,有什么可气恼的。
“我没有生气,”金时玉将马鞍提起来,给金碎青看,“那我给你将马鞍换了,如何?”
说话时,金时玉居然在笑。
这么多年,金碎青摸准了一个定律,金是玉开心时可能不会笑,但笑了,一定不是因为开心。
看着金时玉如玉面庞,金碎青反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不敢拒绝,忙道:“换,换,谢谢哥哥。”
金时玉要拆枣红色马的马鞍,殷如是拦住他:“我同小郡主换了马,金公子给黑马换吧。”
金时玉顿了一下:“妹妹换马了?”
金碎青点头:“嗯,那匹马要咬我,就同殷姐姐换了。”
金时玉舔了舔唇,轻笑道:“它还未咬到你,你便要换了它?”
“不然呢,”金碎青道,“一次它没咬到我,心里记挂,必然会有下一次。这次有殷姐姐,我躲过了,那下一次呢,下下下次呢?”
金碎青觉得金时玉似乎有些上纲上线,金时玉又一直笑着看她,她连忙松快道:“管他黑马白马红马,能让我学会骑马的,就是好马,哥你快换,殷姐姐还等着我呢。”
“好,我帮你换。”
金时玉没听进去多少,换马鞍时也一直在走神,心中想得全是:不光换了人,连马也换了。
因那是一匹咬人的马。
那他呢,妹妹又是如何看一个婴孩时差点掐死她,孩童时害她险些葬身爆炸的哥哥。
金碎青知晓趋利避害,远离危险,今日是殷如是,是一匹黑马,明日又会是谁?
妹妹已经长大了,她会渐渐地将他这个危险的哥哥排除在外。
妹妹最终会不要他这个哥哥。
不,他在想什么。金时玉自乱阵脚,动作乱了一拍,快速换好了马鞍,叮嘱金碎青两句:“注意安全,不要给殷小姐添麻烦”。
他迅速离开了,背影略显匆忙。
目送金时玉离开,金碎青隐约觉得有问题,但又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难不成他是在责怪她随意干涉,导致没有办法和殷如是单独相处,培养感情?
好像不对,金时玉完全可以提出二人一同教她,没必要揪着,非要一个人教她不放啊。
哥哥的心思好难猜,金碎青左思右,想不明白,索性不想,认真跟着殷如是学骑马。
殷如是教她上了马,引着她走了两步,简单教授口令与手势,金碎青本就聪慧,学得很快,除过在刚上马时没掌握好平衡摔了一跤,好在地上草皮厚实,一点也不疼。
即便摔到了屁股,金时玉的马鞍软软的,就算再骑上马背,马匹奔跑起来,也不会颠屁股,很是舒服。
金碎青得了趣,忘了疼,顺势将金时玉抛在脑后。蹬着马镫的脚一夹,马从散步改为小跑,金碎青喊道:“殷姐姐,你快看我,我学会骑马了!”
殷如是翻身上马,追上金碎青,夸赞道:“小郡主悟性很好,学得很快呢。”
金碎青一个机灵。
不好,她太得意忘形,忘记装笨了。
若旁人说她笨,完全没问题,算对她演技的夸赞。可一旦夸她悟性好,不管是谁,她都有暴露的风险。
更何况是殷如是,原书中真千金皇甫风的贵人。殷如是对她亲近是好事,可一旦她觉察出她装傻,在未来剧情中为了女主,选择透露两位皇甫,她就要彻底完蛋。
装傻是金碎青的盔甲,也是她的软肋。金碎青心中暗暗思考对策,忽咧嘴大笑道:“既然殷姐姐夸了我,那我就再快些!”
说罢,脚下用力一踢,金碎青将蠢笨而不自知的人演得淋漓尽致。不解气似得,还在马屁股上抽了一鞭,霎时间马如离弦的剑,以极快的速度朝着东侧马球场的方向飞了出去。
殷如是一惊:“小郡主,别骑那么快!”
金碎青全当没听见,哈哈大笑着冲向一众打马球的世家子弟。
黑马扬起草皮,穿过人群,带着姑娘洒脱如银铃般的笑声。速度太快,皇甫黎没看清,将球杆抗在肩上,笑道:“那是哪家的姑娘,好生洒脱,看马匹,是殷小姐吧?”
而金时玉定睛片刻,立刻扔了球杆,鞭子狠抽,追黑马而去。
殷如是也穿过人群,紧追其后。
皇甫黎终于看清黑马背上的人究竟是谁,他心中冷嗤,面上却扔下球杆,佯装关切,不停大喊“妹妹”,也追了出去。
一阵兵荒马乱,金碎青见洋相出够了,双手攥紧缰绳,拉着马减速,装出一副掌握不了平衡,要摔倒的样子大声尖叫:“啊啊啊啊啊要摔了摔了摔了!”
嘴上喊着,金碎青仍旧拉着缰绳,夹紧双腿,控制马速,待速度足够慢时,她趁机侧摔落地。
来时她在马场上踏了一圈,
双稷山草足够茂盛柔软,只要多滚两圈,受伤的可能性为零。到时候喊两声疼,搅得殷姐姐金时玉心中亏欠,停了今日的骑马游猎,既扮了蠢,又搅了相亲,两全其美。
马速延缓不少,同一开始的小跑差不了太多,金碎青心道“好机会”,顺势演出了体力尽失,失去平衡的样子。
她闭上双眼,毫不犹豫地朝着身侧倒去。
耳畔的风没停,预想中的疼痛也没有袭来,没有落地,金碎青不信邪地蹬了蹬腿,竟是双腿悬在了空中。
金碎青只觉得她腰间贯了一条铁,死死勒着她,逼得她差点喘不上气。
刚想问是谁坏了她的好事,忽而鼻尖嗅到乳香苦气。
金碎青心中警钟作响:爸了个根儿的,居然是哥哥!
战战兢兢睁开眼,金碎青发现自己正被金时玉单手挟在腋下。一阵天旋地转,金时玉箍着她按进怀中,单手勒停了马。
金时玉贴着她的后背,鼻尖快要抵上她侧脸,他粗重的呼吸直往耳朵里钻。因为贴得够近,金碎青看不到他的脸,却能清楚听到金时玉后牙咬紧,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金碎青心跳骤停:“哥……哥?”
做了好半天心理建设,她才敢回头看金时玉。
金时玉今日穿着统一的红色劲装,窄袖高领,束飒爽高髻,额间绑着同色发带,将碎发裹了起来。方才他在烈日下打马球,脸上颈子上满是晒痕,大片红色晕了开来,红得扎眼,一时间金碎青竟分辨不出他是晒伤了,还是在生气。
直到金时玉虚虚拢着她的前颈,她的脊背贴上他的胸膛,逼着她仰头直视他。
金碎青肯定,他生气了。
金时玉生气不会像旁人那般激烈,他只会将声音压得极低,轻轻道:“金碎青,我和你说过什么,又忘了?”
近乎气音钻入金碎青耳道,平静得令金碎青毛骨悚然,她看见金时玉眼中似乎又流出十六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神色。
是几尽歇斯底里的愤怒——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妹宝挥拳:他生气了吗?
哥:没有。
妹宝耍赖:他生气了吗?
哥:没有。
妹宝摔倒:他不该生气啊?
哥:生气了。
妹宝:?
本周一万五放送完毕,宝们下周见。《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