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冰冷的屏幕，明艳大方的女人侧首笑言，身侧英俊的男人颔首回应，两人一同看向舞台，郎才女貌，四周的人都沦为他们的陪衬。


    庄令瑶努力使目光从两人身上移开，但她太年轻，粉饰太平太过拙劣。


    薛黎淡笑，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听说傅家与卫家有联姻的打算，傅家的老太太属意卫家小姐……”


    庄令瑶沉默听着：“你想说什么？”


    他挑眉：“有吗？”


    “你没有，我有话跟你说，”她抬眸看来，略带歉然，“抱歉薛少，我得爽约了。”


    薛黎看了一眼镜头焦点处的男人，宽容笑道：“随公主乐意。”


    晚会进入尾声，随着主持人宣布最后一个环节，礼堂的灯跟着变幻，朦朦胧胧的光线中，青春洋溢的年轻男女相携进入舞池翩翩起舞。


    温柔的交响乐缓缓流淌，傅津墨没有走，卫虞也不着急离开，看了一会儿露出几分怀念：“这么多年了，海大还是没怎么变。”


    她看向一旁的男人：“傅先生可能不太了解，海大每一年迎新晚会落幕前，都有这样一场舞会。每年舞会后脱单的可不少，大家都说比月老还管用呢。”


    她的嘴角略带几分恰到好处的浅笑，男人似乎没什么兴致，她便知情识趣地不再往下说这个话题。


    她常年待在林城，消息再灵通也会有遗漏，所以不知道这不是傅津墨第一次参加这个晚会。


    他当然是知道的。


    两年前，弹奏完一曲《爱之梦》的庄令瑶飞奔向他，提着洁白的裙摆仿佛寂夜中落下的一抹月光。


    脸蛋红扑扑的，双眸闪烁着星光：“好听吗？”


    一整个暑假她都在练习同一首曲子，傅津墨从不吝啬赞美她：“很好听。”


    她的双眸完弯成月牙：“送给你！”


    “谢谢瑶瑶，我很喜欢。”


    她笑得更好看，灯光暗下，提起裙摆坐在他身边：“还没有结束吗？”


    看出她的疑惑，伴随着眼前交织错开的笔直西裤和华丽的裙摆，校长朝两人解释。


    庄令瑶听得认真，校长玩笑道：“等下一次晚会，会有很多人邀请庄小姐的。”


    女孩羞涩地笑，似乎兴趣不大，转而看向他：“叔叔，我们回家吧。”


    年轻男女远远留在后头，她挽着宽广有力的手臂与他一道离开。


    回忆远去，傅津墨的眸光落在舞池中央，似乎在找寻一抹鲜红的身影，又似百无聊赖投去的一瞥。


    “傅先生是在找瑶瑶吗？”


    傅津墨在百忙之中抽空参加名不见经传的迎新晚会，不难猜出原因。


    但卫虞不会多想。就像长辈想要见证晚辈每一个成长的瞬间那样，她认为傅津墨对庄令瑶就是这种心情，就算庄令瑶的告白已经人尽皆知，但在他眼里，卫虞没有读出别的内容。


    她想起自己去傅家之前的些许顾虑，为自己的多思轻笑了一声，余光瞥见一道亭亭的身体，不知为何她的笑容凝住了：“瑶瑶……来了。”


    作为女人有时候对某些东西简直敏锐得可怕。


    万众瞩目中，庄令瑶一步步朝着观众席中心位走去。她的身上不是傅津墨预想中的那身红色的鱼尾裙，许满希将自己的给了她，白色的蓬蓬短裙，露出一双笔直纤细的双腿，身后飘起蝴蝶结样式的绸带长至腿弯，像一只轻盈的蝴蝶坚定朝他飞来……


    卫虞向傅津墨看了一眼，清隽肃冷的男人波澜不惊，她微蹙的眉头散开，温婉地笑：“瑶瑶，我刚刚还跟你叔叔说没看见你呢。”


    庄令瑶没有接她的话，专注地看向傅津墨，而男人抬眸轻轻地看向她。


    “天呐，她不会又要……”


    “她还真不怕惹怒了傅津墨被赶出傅家啊。”


    “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你还不知道吗，就在两个月前……”


    抽气声此起彼伏，在隐秘又灼灼的视线中，卫虞再次递出来梯子：“瑶瑶是不是累了，快来坐。”


    她身边的一个学校领导十分有眼色地让出了自己的位置。


    庄令瑶知道，只要自己走过去坐下，什么都与原来一样。


    依旧是众人口中傅津墨最宠爱的侄女，即便有两个月前的那一遭，在他的撑腰下也着实算不得什么，如他保证那般，没人敢在她面前提起。


    但也意味着，她得冷静而坦然地看着傅津墨与他人越走越近，谈恋爱、娶妻、生子……


    她有选择，却做不出最利己的那一种，她再次选择了“要挟”。


    “叔叔，我想请您跳一支舞。”


    她坚定地伸出手，白皙细腻的掌心展露在傅津墨眼下。


    此情此景，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了她的意图。


    傅津墨没有说话，视线缓慢从她的手心移开，向上，直直与她对视……那一刻，清澈的瞳眸微缩，掌心微微蜷缩，纤细的身形轻颤起来。


    他洞彻了她的软弱与害怕，只用了一瞬间。


    年轻女孩的爱情拥有莫大的勇气，却没有能够经历世俗磨砺的决心。


    蝴蝶轻巧的羽翼在风雨中总会被打湿，要么偏航，要么坠落。


    “瑶瑶……”他终于开口，心平气和，“跟我回家。”


    女孩的双眸如琉璃一般碎开，让人担心下一秒她会不会摇摇欲坠，偏生她站得笔直：“叔叔……”


    “跟我回家。”


    “瑶瑶，我最后一次说，你该听话。”


    永远对她耐心宽容的傅津墨此刻用从容不迫的语调轻轻地下了最后通牒。


    庄令瑶听懂了，蜷缩的手心却再次展开。


    她一字一句开口，唇色近乎苍白：“傅津墨，我想请你跳一支舞。”


    卫虞愕然，她已经分不清庄令瑶是被宠得太过而分不清几斤几两，还是太过愚笨肆意消耗傅津墨仅剩的耐心。


    有些事情，做一次可以说天真，再做只会让人厌憎。


    尤其对傅津墨这样位高权重的人来说，最不喜的就是他人的威胁。


    不管心里如何想，卫虞面上没有露出分毫，两人相持不下，她善解人意开口：“傅董，丽水湾项目还有些细节需要跟你敲定，我明日就要回林城，不如今晚……”


    傅津墨未置可否，但他站起身。


    庄令瑶不得不仰望他，在男人落下的阴影中，他最后说：“你可以跟我们离开。”


    他走了，卫虞露出笑容跟在后面。随后，校长与大大小小的领导如潮水般跟着离去。


    庄令瑶怔怔地站在原地，甚至没有目送他，整个人宛如被汹涌潮水打翻在岸上的游鱼，四周的窃窃私语与嘲弄的目光将她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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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来高高在上的小公主要失宠了。”


    一切声音又在瞬间离她远去，唯有一个月前许满希的声音越发清晰，循环往复……


    在角落里一直看着一切的许满希皱着眉头就要领走她，身旁伸出一只手将她拦下：“已经有人去了。”


    许满希抬眸看去，看见薛黎她下意识轻嗤一声，抬脚就要过去阻止，面前横着的胳膊下移几寸拦住她的腰将她带了回去。


    “林信淮！”


    听她怒斥，林信淮如同听见赞美，越发用力，两人紧密相贴，他懒洋洋道：


    “即便被傅津墨拒绝又怎样，薛氏集团的继承人还不是上赶着献殷勤，小公主不愧是小公主……”


    “庄令瑶真可怜啊……惹怒了傅先生，最后只能灰溜溜地被朋友带走。”


    许满希怒目而视。


    林信淮垂眸笑道：“你替小公主选一个吧。”


    肩头落下一件西服外套，如巨兽张口似要将她一口吞噬的礼堂中央，薛黎出现在她面前。


    “庄令瑶，跟我走。”


    她下意识搜寻许满希的身影，她朝她点头，于是庄令瑶什么都不想，跟薛黎离开了。


    夜幕降临，银色迈凯伦以它从未有过的速度平和缓慢地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穿行。


    驾驶座的男生从头到尾没有说什么，偶尔看来的眼神也不见其他意味。


    在他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营造的氛围下，薛黎一直以来强烈的存在感变得轻忽、透明，庄令瑶得以心无旁骛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论哀伤或是尴尬。


    迈凯伦停在海边。


    身边的女孩依旧一语不发，无事可做的薛黎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大海，仰望头顶了无意趣的星空，最后将视线定格在夜色中那张莹润的侧脸。


    海风徐徐，柔顺的没有烫染过的黑发被风吹起，在封闭的环境中，他闻到淡雅的发香。


    他收回视线，按下车窗。


    裤兜里的手机频频发出声响，消息接连蹦出，无非是约他赛车约他聚会，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关了静音扔进暗阁。


    “就待在海边？想不想去其他地方？”


    庄令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耽误薛黎的时间，她的情绪似乎好了许多，转头看来，面上带着歉然的微笑：“是不是耽误你了……”


    唯独那双眼眸，水洗一般。


    他失笑摇头，似是而非开口：“可能吧，不过我乐意。”


    薛黎“威名远播”，一声笑言自不会被庄令瑶放在心上，她配合浅笑，看起来是那么牵强。


    今晚的一切再度在脑海中重现，她没想到的是，她跟薛黎离开，两个人待在海边，待了许久。


    她更不知道薛黎甩开了跟在她身后的一群保镖，傅津墨正派遣人手找她。


    已经十点。


    庄令瑶针扎似的拿出安静到如今的手机看了一眼。


    原来是关机了。


    她松口气的神情落入薛黎眼底，不知怎的，让薛黎想起不久前学校礼堂的那一幕。


    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撞了南墙仍不回头。


    他的眸光淡了许多，总是带着情意的目光退却了温情余下一片寡淡。


    他又看向窗外的海，透过诡谲的水面，似要望进海底。


    随后，发出一声嗤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