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东关的黄酒，助兴却不醉人。


    君凌霄叹完，脑中便已清明。他眼含不屑地起身，拉宽与兄长的距离走出偏厅，只是那背影却有些孤独。


    两人离去，裴霁云才彻底松弛下来，问：“阿昭，你们在京中是不是过得很辛苦？”


    “心所想，言所出，行所为，可能大相径庭，的确有些辛苦。”靳红昭应他。


    “也不尽然。能护住那些珍贵，辛苦也是甘之如饴。”卫瑾行却道。


    沉闷只是一闪而过，三人聊起往事，气氛很快愉悦起来。


    “阿昭小时候说话可吓人！”裴霁云喝红了脸，又挖出一桩旧事，“送你表姐走那日，我换了身新衣。你竟当面说我‘穿这么好看，是要勾引表姐吗？’”


    “阿霁敢说自己不是？”靳红昭想起今日种种，轻轻一笑调侃。


    裴霁云仰头饮尽一碗酒，喃喃回了句不相干的话。


    “也不知会先得资格，还是永失机会。”


    君景霖回来得不慢，却不如三人喝酒速度快。离开时还有一坛酒未开，折返时，三坛酒皆已成空。


    桌边三人。卫瑾行略好些，唯有那双比往日温柔而隐痛的眼，泄露些许酒后痕迹。裴霁云喝得黑里透红，说起话来大起大落，白日里的爽朗，在此刻的絮叨声里，添了几分惆怅。


    靳红昭颊边胭脂般的绯色蔓延至耳尖，往日清冷端庄的凤眸里泛着潋滟水光。她一闻脚步声便回眸抬眼，眼底那柔情媚意，惑乱人心。


    视线相撞，君景霖眼眸翻涌上藏不住的情潮，一时恨不能将她隔绝在身后。然心底有个卑劣的自己，讥笑他……分明只想将她紧紧藏入怀里。


    他伸出手，嗓音温哑：“昭昭，我来送你回屋。”


    靳红昭未有迟疑，抓上那大掌，就力起身。


    “好，回屋。”


    卫瑾行没有去跟上两人，而是继续陪空了酒碗的裴霁云聊往昔。


    已连续放晴三日，尽管夜空只有左半弦月相随，洒下的清辉却笼得人心迷醉。两人轻握的手，始终不曾松开。


    随着“吱呀”关门声，靳红昭在他眼中，看到了清晰灼烈的欲色。


    透进窗棂的月色，竟比屋外更迷蒙。


    她盯着那深邃的桃花眸，松开手掌环上他的腰，声音如幻梦般：“是谁教阿霖如此打扮的？”


    “……是我请教的师母。”君景霖呼吸乱了拍，眼中醉意胜过酒后的她，“师母说，白色最显容貌。”


    “……好看吗？”


    她双臂环紧些，贴近他胸膛，仰起头，眼唇带笑：“好看。”


    “阿霖打扮这么好看，是要勾引我吗？”


    君景霖喉结轻轻滚动，目光不由自主滑向那近在迟尺的莹润朱唇。它一开一合似乎说着什么，却叫人听不真切。


    “可、好像是昭昭在勾引我……”


    昨日自彼此揽腰后生起的渴望，几乎要将他整个思绪霸占。


    她编那出戏带来的痛苦，已经散尽。是不是感动于自己的付出，她才予这般亲近，他也不在意了。此刻，他满心只有再抗不住的欲念。


    他忍不住曲颈微倾，双臂将她搂紧，幽声微哑：“昭昭是不是，也想要更靠近。”


    吐字的气息温热，吹得鼻尖暖，心更热。


    靳红昭没有答他，而是踮起脚，倏然贴上了他温凉的嘴唇。


    两人一同僵在这记浅吻里，不知如何继续。唯有令人昏聩的甘甜，悄然在屋内弥漫开。


    呼吸交叠愈深。君景霖阖上眼，一手紧了紧掌中的腰，一手蓦地搂过她的脖颈，倾身加深他们的吻。


    她被压得脚回落地面，背也抵在门前。


    风鼓门窗的呼声，不如两唇厮磨的暧昧声响。


    原本的温热触感，随着愈渐炽热的情潮，演变成野火燎原的炎灼。她开始在这禁锢的深吻里渐渐找不到呼吸的缝隙，细微的轻吟声自喉间溢出。


    君景霖半睁开缠满痴色的眼，眷恋地微微松开托着她颈的手掌，放开半分她的唇，缓缓回到轻轻相贴，最终彻底分离。


    他额头抵在她发际，呼吸粗缓，心跳声重如擂鼓，指腹轻抚她的面颊：“昭昭可知，与你心意相通，是我盼了多久的好梦。”


    靳红昭环在他劲腰的手指微收。迟疑一瞬，她答：“阿霖，我从来没有不愿与你心意相通。”


    “我们之间能否心意相通，一直在你不在我。”


    眼中翻涌的情浪骤然减退。


    他以为是她怜他，甚至或许有一点男女之情，才会借酒放纵，予他亲密。居然……是这般目的吗？他不敢再去看那更加艳丽的唇，可揽着她的手也不知如何放下。


    靳红昭却不理会他迅速低落的情思，抬手强硬拢过他的脖颈，仰头与他再度吻上，又放开，周而复始，直至他没了抵抗意志，再度主动追吻上来。


    隔着层层叠叠的衣物，两人仍能感受到彼此身躯的滚烫温度。


    这场声势浩大的疾风骤雨，久久方才停歇。


    她直直注视他于哀戚中生出沉溺的眼眸，温柔轻语：“阿霖，我们一直如此亲密，不好吗？”


    明知她的吻是逼迫他的苦涩毒药，可他实在抗拒不了外层香甜的诱惑。如今她这般冷静的攻坚，让他满身的燥热更是笑话一场，却又无能平息。


    动情的人，始终只有自己。


    而她，仍在继续：“我可以只信你的，只要你坦诚把你的计划告诉我。”


    君景霖放弃抵抗，耷拉下头垂落在她肩膀：“昭昭，是父皇对你说了什么吗？”


    果真是他那无能父皇的逼迫。


    靳红昭默认不语，侧脸温柔擦抚他贴于颊边的额头。


    “我虽应了父皇，但我不会真如他说的做。”在这份慰藉下，君景霖说话才又有了气力。


    靳红昭声音始终放得很轻，她极尽耐心引导：“我知道你不会，但阿霖能告诉我你会怎么做吗？”


    “你告诉我，我们或许会有更好的应对之法呢？”


    可君景霖却没有再答她。


    靳红昭再一次凉彻了心。


    真是振聋发聩的沉默。


    她以最后的冷静来控制语气轻缓，却压不下字句中的咄咄逼人：“非得是用我爹来换吗？他愿意做的，我也愿意。把你谋划中的棋子换成我，行不行？”


    君景霖疾声拒绝：“不可以！”骤然抬起头，泛红的眼中惊起没有防备的溃败。


    他箍紧怀中的人恳求：“昭昭，唯此一事听我的好吗？”


    “就快了。我会让你，拥有你要的一切。”


    靳红昭推开了他，转过身不让他看到眼中的难过，冷厉声抖着：“我不需要任何人给我一切！”


    “我之所求，当由我自己取。”


    沉寂片刻，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发紧的喉咙却未得缓解：“阿霖，你放了我吧。”


    君景霖明白，她给过自己机会了。他握不住，又放不了。这是死局，却是他心的活路。


    “对不起昭昭，是我带给你困扰。如我这般使命的走卒，并无路可选。唯有予你的爱，是我仅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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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私有。”顿了顿，他哽咽着声，“求你，再怜我一次，不要夺了我这唯一的自由。”


    靳红昭听得钻心的疼，甚至想回身抱住他。最终，却无法应他。


    等了许久，君景霖凄笑一声：“谢谢昭昭心软。不早了，你好生休息。”


    他开门出去，卫瑾行已在台阶处等待。


    “殿下。”


    君景霖回望屋内，灯下倩影依旧美得摄他心魄。


    “回屋吧。”


    *进了屋，卫瑾行并未退下，而是开口问道：“殿下为何不能告诉姑娘？长此这般，殿下不怕……姑娘心冷吗？”


    君景霖神色骤然清寂：“怎么，瑾行也要同孤抢她吗？”


    “属下不敢。”卫瑾行立即躬身答。


    “你是不是也觉得，孤既答应不了她所求，为何不放了她？”卫瑾行未接话，他也不似要答案，只自顾自继续，“若一日孤要死，她却不知孤是这世上最爱她的人。孤这一生，岂不太遗憾？”


    他弯曲指背，指节擦过自己唇畔，神色越发深幽。


    今夜，够美了。可他好像……心更贪了。


    ***


    翌日寅时，天仍漆黑一片。


    靳红昭双手交握刀柄，置刀尖于地面。远远地，一个高大健硕的人影向她走来。


    “阿昭，对不起。我没能试探出来。”


    她惨淡一笑，平静答他：“意料之中。”仿佛不死心，她又问，“他可说了任何异样？”


    卫瑾行摇头，眼中闪过的一丝回避，并未被望月出神的她看到。


    突然，靳红昭听他问道：“阿昭心中，可已是非殿下不可？”


    她握刀的手攥了攥，视线依旧仰望夜空：“我不知道。我的心和理智好吵，给不了一致的答复。”


    “但我知道，我绝不会放弃在事发前，同他要到计划。不会眼睁睁看着我爹，赴死。”


    “计划一定如你猜测那般惨烈吗？”


    靳红昭轻笑一声：“问他前，我也以为此行只是凶险。”


    “可你瞧，我假装不清楚的，他便只字不提。我想，这不是九死一生的局。”


    “这是……十死无生的孤勇。”


    她终于侧头看向身边如兄长的人，坚定道：“辛苦阿瑾哥哥替我盯紧些。”


    *众人起来时，靳红昭已经和卫瑾行打了上百个来回。


    裴霁云立即提着枪，要加入他们的切磋。


    三人一刀一剑一枪，也不论谁打谁，只要见招就拆招。


    君凌霄看得眼热，却不敢如昨日放纵，只能若无其事在一旁观战。


    打了一炷香的功夫，三人才停下。


    “阿昭，你打得可真轻巧！当年军中我就听……”


    君景霖突然打断裴霁云说话：“裴二公子，慎言。”


    裴霁云不知为何，气氛突然严肃，连卫瑾行也向他递眼色。


    “太子殿下，钦差大人来了。”衙役来报。


    靳红昭走回姐妹两人身边，盯着内院门口的方向。只见，方尚书步履匆忙地朝众人走来。


    “臣见过太子殿下。”方尚书躬身。


    君景霖温声寡淡：“方尚书不必多礼。”


    方尚书回正身，又同君凌霄行礼，最后才看向靳红昭。


    “是方伯伯来，我便放心了。”靳红昭主动上前，步履平缓，仪态端庄，语气却自然亲昵。可刚一靠近，便感到不寒而栗。


    她克制着自己的表情，目光不去看其他人，抓刀身的手却忍不住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