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郎君
作品:《青梅不及寡卿绝》 天已经全黑了,掌灯点蜡。
商语咽了气,传到府中上下,院子里挤了一堆的人来来往往,收拾折腾,披麻戴孝起来。
萧瑶换了件白色的衣服,把姨娘们都叫上,在正厅见的人。
“商说见过嫂嫂。”
清亮的一声,她坐在正位上,抬眸打量。
一身素灰直裰过膝,来人修身润颜,朝她长揖到地:“母亲得知兄长病重,打发我过来问询,协助嫂嫂协理。”
“多谢了。三弟正赶上了,夫君,已经去了。”萧瑶道。
她从商语那儿听过商家情况,他们家祖宗犯事被贬秦州,后来子孙在此地举荐入仕。到商语这一代,与他一父同胞还活着的,一个是他小妹商季沅,而另一个,就是三公子,眼前这位商说商叔晏了。
商季沅及笄不久,而商说却已弱冠两年,倒是能干,目前在秦州刺史手下任互市丞一职已有两年多了。
目下,商说见过礼,挥手向身后示意,院子里夜色中,众家丁把一批箱子陆续放下,就退了。
他再转头看去,眼前青灰衣衫的女子抹了抹眼角。
商说劝解道:“嫂嫂节哀珍重。”
“嗯……多谢三弟。”
女子素银着髻,骨相清挺,但与堂中其余女子的丰盈相较却显得身形偏弱,兼不着粉脂,眉眼唇色都极淡,好像若无椅子支撑,其悲凄得就要晕于地上了。
商说意外,他想他这大哥早些年和家里闹翻,脾气暴烈,自立门户出来想来也不安宁,这女子看着柔柔弱弱的,竟未在他大哥手里死了?
他不知何缘故,心中又生出一个念头——这样的人,竟在他大哥手里磋磨了这三年,没死,也真是被玷污了。
他正打量,女子半晌平了心绪,道:“夫君生前有言,他身后一切从简,不要奢华靡费,三弟这些东西还是拿回去吧。”
“大哥的嘱托是一回事,但我等尽得心是另一回事。”商说敛了神思,“既然拿来了,便没有拿回去的道理。嫂嫂若用不到办丧事上,便先收下吧。”
“那,却之不恭。”萧瑶发觉他在看自己,就抬手以帕掩面,但拿了钱财实在哭不出来,只得起身掩饰。她招呼身后的番儿,让她下去着人将东西抬走。
倒有些意外,就这么客气一句。
商说愣了愣,又听女子道:“伯言命苦,自从妾嫁来不久就病倒了,临终前妾在他身旁陪着,夫君要妾将他的遗命传递过来。正好三弟也在这儿,妾便传话了。”
如今有五六房姨娘,都挤在堂下,在商说后头站了一堆。萧瑶知道她们在商语死前没见上一面,就不能假传遗命多分得钱财,想到这个只怕要哭的更凶。
所以她更得当着外人把话说了。
但还没开口,那位流泪最多的四姨娘直接迎了上来:“夫君临终,妹妹为什么不叫我们一同去侍奉着,反而让他一个人孤零零的走了,更不让我们见家主最后一面……”
她说着,“扑通”跪伏于地,无需准备,就立刻梨花带雨,泪打麻衣。
举动悲切,惹得身后一众姨娘也都哭起来。
屋里没有烧纸,也没有棺材,不是哭灵的地方。
萧瑶心叹了句脸皮不如人,又看了看外人,见商说的脸上毫无悲色,他负手而立,定神垂目似嫌聒噪。
她冲四姨娘道:“姐姐这话可是错怪妹妹了,时不我待,我想请诸位姐姐们进来时,谁知……家主只说不允……我又有何办法?”
萧瑶趁势向前,身后的侍女番儿牢牢扶她,她正色道:“夫君合眼之前,说家里的财产不多,除了之前赏给诸位姨娘们的那些,余下的悉数留给女郎。”
话掷地有声,哭的姨娘们渐渐敛了声。
“夫人这样说妾身自然无异议。”四姨娘抹泪,又是她第一个站出来,“但余下的诸姐妹侍奉家主多年,家主想来也多怜惜我等,怎么遗言一点也未提到我等,连养老的身家银子都不给吗?”
“四姨娘问的是。”萧瑶早料到会如此,“姨娘所虑我提早问过家主了,但家主说这几年钱财不丰,想来几位也是知道的。这也正是家主的意思,他道等他身后,众位姨娘,若想待在府里就留下,若不想呆的,可挑个铺子或者田下的庄子去住着,清清静静的,晚年无虞。”
除四姨娘平时捞的,都够她花三辈子的了外,别的姨娘却没如此大本事。
萧瑶见她还瞅着自己,正要让退去,谁知四娘竟上前两步,越过商说向自己凑得更近了些:“夫人何故赶人走呢,如今……”
“嫂嫂。”
话还没完,商说突然打断,当即向前一步,撞了四姨娘一个趔趄。
四姨娘身子一歪眼睛瞪大,似受到极大侮辱,脸立刻绿了。
“嫂嫂既然说,兄长的女郎如今养在她外祖家,那嫂嫂不便,商说可帮接她回来。”萧瑶看的真切,他刚才装作无意却是故意,只有这个角度才得看真切。
“那就多谢三弟了。”
萧瑶觉得是时候了,她忍笑挥手:“姨娘们按照礼制轮流守孝即可。而家主的身后事,想来婆母那边也是需要过问的,接下来就由我和三弟聊一聊,你们都下去吧。”
那边的四姨娘刚才受了那样一撞,也知道二人都不想看她演戏,干脆就不再装了,轻哼一声福了福身甩手就离了。剩下的几个姨娘见状,也都行礼告退。
屋里只剩二人。
“夫君留下的人多,三弟见笑了。”
萧瑶望着他,浅浅施了一礼,抬手举目恰到好处,合乎礼节。
商说客气道:“家家都是这样,嫂嫂辛苦了。”
他移目避开眼前人的眼光,随身坐在旁边的矮凳上,又道:“兄长虽分家出去了,但他仍是我商家的骨血。商说此次过来,是要替母亲传达意思。”
萧瑶转身又回坐了,她觉得钱都送了,关心也就到地处了,谁知商说接下来说的却出人意料。
“母亲说办完丧事,希望嫂嫂能够搬回去住。”案上有茶盏,商说随手端起来。
萧瑶闻言,不动声色皱眉。
掀开盖子发现里面茶水已冷,商说把盏又磕到案上:“母亲言,大家到底是一家人,当年大哥分了出去,咱们自家人时过境迁虽不计较,但你们还在这住着,让外人瞧了可不好。”
话音语气虽谦和,但从这人嘴里出来,萧瑶总觉得没商量余地。
……
外头夜色更深了,下人们匆忙往来。
随着商说来的侍卫归成在外头守着,有意无意听着屋里动静,只觉得又过了半炷香,自家郎君才从里头出来。
夜色黑光线弱,他见商说缓步出来,又看着含笑的妇人紧随其后,温声告知他们安置的住处,最终合上门扇,一举一动都客气极了。
而他再转眼去看自己主子。
商说面上也带笑,但笑意不及眼底,折射着廊下的微光,像凝滞住什么情绪,脸色微妙。
随后二人离开,去住处的路上,商说一句话都没有。而到了安置院落,方跨进门,归成合窗点灯,转身道:“郎君……”
“这丫头什么来历?”
屋内矮案边上,商说随身坐下,脱口便问。
这副神情,不像生气,但更不像高兴。
归成不知道他主子经历什么,回话道:“素日……咱们与他们无往来,属下不清楚,只听旁人说萧氏今年也就十七八,无甚背景,是大郎君三年前抬进门的。”
“你说点我不知道的。”商说一倚凭几,合上眼。
“是!郎君。”归成总觉得他主子没好气,但因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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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不清楚,“属下也只是听咱们府里下人议论过几次,都说萧夫人是个胡人客商的女儿,他们那边不比咱们秦州女子知礼明仪,萧氏是个性软的,而大郎君脾气不好,又一房一房抬姨太太,但夫人仍小心侍奉,一句也不多说。”
长案置盏,铜灯燃焰。
“性子软……骗骗商语那饭桶得了。”商说想起方才女子映着烛火的温弱面孔,一时心更乱了。
半晌,他直起身子:“去查查她。”
“郎君,就一个姑娘。”归成道。
“去查查。我看她柔颜带朗,但眉目只比常人深一些,也不像纯种的胡族骨血……”商说声音略低了些,眼神顿时一凝,“你刚说她多大?”
“十七……八。”
归成说出口,再与商说对视一眼,二人皆是眉头一蹙。
起初,楚国对于边境私下贸易禁的不是那么严,左右也要收税,私下贸易也得过海关,官员们还能从中捞一笔。
大约到二十年前左右,双方私底下贸易往来,有夷狄客商大着胆子顺边境进到楚国界内,起初只是在与凉朔秦做生意,日子久了渐与当地人联姻,渐渐成了一股风气。
后来,官府觉得事情不对,统计人头时留了个心,才发现哪里是客商,分明是敌国国君派过来的一波探子,他们在这里站稳脚跟,意在探明边境布防,下一步就是觊觎国土了。
若不是当时的天子还算明白,朝臣还算同力合心,一得知此事就派人派将将其剿除,只怕今日的万里江山就拱手他人了。
“按道理,那帮探子的老婆孩童,都被赶出境外了。纵有一个半个留下,也都隐姓埋名不敢出来,富人客商也不敢娶那样人家的闺女。”归成道,“郎君,不至于吧,如她真是那时候的人,大郎君不敢把她抬进来的,官府也不至于查不出来……”
“我还没活够呢。”商说打断他。
窗外寒露坠阶,轻响细碎,屋内全听不见。半晌,归成只得点头称是。
而另一边,萧瑶打发了人,回了自己房。
番儿早已等着了。
“女郎,郎君跟您说了些什么?为何这会儿才回来?”萧瑶推门进去,番儿将门扇窗扇都合实了,将自家主子推到案前坐好。
屋内的鲜艳颜色早已撤了,萧瑶觉得清爽许多。她看着眼前素色麻衣的小侍女,笑道:“说这些年老夫人想儿子想的紧,不忍看骨肉流落在外,让这人们回去呢。”
“那女郎您答应了?”
灯影微摇,萧瑶随手拈了案几上的果子,点了点头。
“女郎做的不妥。”番儿有些着急,“女郎压根用不着答应他,将丧事办完之后,左右女郎是打算离开这儿的。”
萧瑶握果子的手一顿,闻言转过头来看她,拉着她的手:“不,傻丫头,我改主意了。”
番儿一愣。
这丫头是萧瑶来到这府里后在城郊救来的,平时可交心的只她一个,话说最多,两个人也最亲厚。
萧瑶瞧着她疑惑的表情,缓缓点了点头。
她缓缓从腰间取出东西,将那块竹佩拿到眼前道:“商语死之前告诉我这玉佩的事情,我一走了之的话,在外头凭我一人之力只怕找不到人。”
她被卖到这府里来之后,虽然嘴上从来不说想娘,但接长不断就会梦到母亲,模模糊糊的也看不清楚。
如今好容易有这玉佩,有些许的线索,她自然要抓住。
萧瑶道:“况且,商说是如今秦州的互市丞,平日任上和官家打交道,我过去,也好见见官眷,总比自己单打独斗好。”
番儿看着,萧瑶眉头舒展,仿佛这个决定是她早就做好的,也不再说这话。
“对了。”萧瑶忽然想起事情,“我近日让你查的府内账簿,你查出什么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