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第 25 章

作品:《又见春

    “啪!”


    一声重重的耳光声响起。


    李霞脸上那点勉强的笑容瞬间僵死,随即被一种近乎狰狞的恼怒彻底取代。


    她死死盯着女儿满脸汹涌的泪水,像是看见了什么让人恶心的东西,五指猛地攥紧,扬手再次狠狠一甩。


    “啪!”


    又是一下。


    王娪妗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瞬间泛起腥甜,眼前阵阵发黑。


    “反了你了!”


    李霞尖利的声音尖锐得刺耳,在王娪妗的耳膜里发出嗡鸣。


    “我养你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你还敢这么跟我说话?!谁给你的胆子?!”


    她一把揪住王娪妗的校服领子,像拖抹布似的,狠狠掼在房间的角落。


    李霞喘着粗气,觉得手疼。


    她转身就往王娪妗的床头翻找。


    那里常年放着她打人专用的鞋底,磨得光滑透亮,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戾气。


    翻找的间隙,李霞的视线扫过墙角,一眼就瞥见了上次落下的鸡毛掸子。


    木柄沉手,掸子上的绒毛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粗糙的竹条,看着就透着一股子狠劲。


    丈夫赵主任,平时是不允许她用鸡毛掸子打闺女的。


    丈夫说沾了戾气的东西,再拿去搞打扫除尘,会脏了家里的安宁氛围,对风水不好。


    所以李霞平时只敢趁丈夫不在家时,偷偷拿着鸡毛掸子抽女儿。


    当着人面。


    她用得都是“体面”的鞋底。


    可现在,李霞实在是气疯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风水忌讳。


    她反手就抄起那根鸡毛掸子,攥着木柄,卯足了全身的力气,劈头盖脸地朝着蜷缩在角落的王娪妗抽去!


    “让你发疯!让你顶撞我!”


    鸡毛掸子的木柄,抽在王娪妗的背上、胳膊上,带出火辣辣的疼。


    可很快,她就神奇地,感觉不到疼了。


    脑子好像飘在了半空。


    世界仿佛被人粗暴地拧了一下音量键,耳边嗡嗡作响,有开水壶似的尖锐鸣叫,让她恍惚。


    李霞的咒骂声还在响,却变得遥远而失真,隔着那层开水壶的嗡嗡鸣叫,像是隔着厚厚的水膜。


    “考京大?考清大?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


    “一个赔钱货,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王娪妗慢慢低下头,看见自己撑在地上的手在抖,可她却觉得,那抖着的手,好像不是自己的。


    眼泪像砸在冰冷的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王娪妗却觉得,那只是这具身体在哭,和她无关。


    她意识迟缓,空洞又麻木。


    仿佛在观察着自己。


    “还敢提赵毅?”


    李霞又是狠狠一抽,眼神狠戾得吓人,鸡毛掸子的绒毛被打得乱飞。


    “你哥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东西?”


    “他第三次高考压力多大,你不知道?”


    王娪妗听见母亲在骂。


    她看见李霞嘴吧一张一合,表情狰狞,可声音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嗡嗡的,听不真切。


    “你就非要拔尖,非要戳他的心窝子,非要让我们全家不得安生是不是?!”


    “你怎么这么自私?”


    “还哭?!”


    李霞瞥见女儿脸上的泪痕,更是怒火中烧,又是狠狠一掸子抽下去。


    “你还有脸哭?我为了谁?我还不是为了你好?!”


    “让你发疯!让你提赵毅!让你惦记什么狗屁竞赛!”


    李霞像是疯了一样,一遍遍地骂,一遍遍地抽。


    王娪妗目光恍惚地移向墙角。


    看到墙皮上密密麻麻的霉斑。


    这间屋子潮湿,在她搬进来时,大半墙面就是霉的,许多墙皮还翘着,裂纹像无数条歪歪扭扭的线。


    她记得那天赵主任站在这里,说很快就会为她修补,结果一直拖到现在,墙皮越翘越多,霉斑越长越多。


    “生你这么个赔钱货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不如当初把你扔了,省得现在气我!”


    鸡毛掸子带起一阵风声。


    王娪妗的身体被抽得晃了一下,额头磕到了墙上。


    可她的意识却无比冷静,像被人从身体里拎了出来,悬在半空,旁观着这一切。


    “让你放放水都不肯,你是铁了心要逼死你哥,逼散这个家是不是?”


    “养不熟的白眼狼!我就没见过比你还自私的人!”


    角落里缩着个女孩,校服皱成一团,背脊一下一下地承受着击打。


    那是,哦,那是她。


    王娪妗在心里平静地确认。


    “教你懂事教你体谅人,你全当耳旁风!白养你那么多年,不如养条狗,狗还知道摇尾巴呢!”


    “我为了这个家,为了你,低三下四看人脸色,你倒好,净给我惹事添堵!”


    这些话本该刺痛人心。


    可在这一刻,只是像反复播放的录音,毫无新意。王娪妗甚至能提前预判下一句会是什么。


    自私。


    白眼狼。


    不孝顺。


    全家不得安生。


    她听过太多遍了。


    王娪妗的目光又开始在房间里游离。


    那些霉斑阴森可怖,像怪兽。细看,又像各种奇形怪状的小动物,还怪可爱的。


    “别给我摆这副死样子!我打你是教你做人,是为了你好,你还敢记恨我?”


    “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没有我,你喝西北风都轮不上热的!”


    李霞的声音忽然贴近了。


    王娪妗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已经被抽得贴在墙角,退无可退。


    她的耳朵里只剩嗡嗡的闷响,心跳声却被无限放大,咚、咚、咚,沉得像敲在地板上。


    鸡毛掸子再次扬起。


    王娪妗下意识地闭上眼。


    世界一下子安静了。


    没有骂声,没有风声,没有疼痛。


    只有一片空白。


    她仿佛躲在了一个盒子里,所有外界的东西都进不来。


    “小姐身子丫鬟命,你以为你是谁?”


    “没有我,你早饿死在乡下了!丧门星一个,走到哪哪晦气!”


    李霞的声音忽高忽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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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王娪妗的校服被抽得皱巴巴的。


    胳膊上、后背上,一道又一道红痕迅速浮起来,渗出血丝,墙角的女孩似乎已经要晕厥过去。


    “我今天不把你打服帖了,我就不姓李!”


    卧室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赵主任温声细语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和从前无数次一样,不紧不慢,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安抚:


    “行了,别打了,孩子还小。锅还没刷呢。”


    李霞的动作猛地顿住,手上的力道却没减,反而咬着牙,又狠狠抽了王娪妗一下,才悻悻地松开手。


    她喘着粗气,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指着王娪妗的鼻子,恶狠狠地警告:


    “给我滚出去!不许哭!要是让你叔叔看见你这副鬼样子,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李霞把鸡毛掸子藏在床底,打开门,扑进丈夫怀里,委屈的哽咽着:“五斤总是气我,总是气我。”


    赵主任搂着她,温声安抚:“没事,孩子还小,迟早有一天会懂得你的苦心。去刷锅吧。”


    李霞破涕为笑,转身去了厨房。


    房间里,王娪妗迟缓地站起来,捂着渗血的手臂。茫然地抬头,目光没有焦距,下意识地往门外走。


    迈出卧室门时,她脚下踩空了一下,又很快稳住。


    王娪妗知道自己在走路。


    她也知道自己应该低头看路。


    这些都是早就刻进身体里的指令,不需要思考,身体会自己完成。


    客厅里,赵主任靠在门边。


    他今天换了件浅色衬衫,扣子扣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干净又体面。那只手端着一杯热茶,茶水表面微微晃动。


    王娪妗的视线落在那杯茶上。


    杯口有一道细小的缺口,像是不小心磕出来的。


    “你妈妈也是为你好。”


    赵主任的声音传过来,温和,缓慢,带着一种刻意放低的亲近。


    王娪妗听见了。


    她也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可那句话并没有真正落到她身上。它像一张被递到面前的纸条,在半空中停了一秒,就被风吹走了。


    赵主任往前走了一步。


    地板发出轻微的声响。


    “来,喝点水。”


    那杯热茶被递到她面前,白色的热气飘上来,一下子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看见自己的手慢慢抬起,又慢慢停住,没有接。


    王娪妗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好像慢了半拍,不知道是身体跟不上脑子,还是脑子跟不上身体。


    “你也是大姑娘了。”


    赵主任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被风吹过来的背景音。


    “要学会体谅你妈妈。”


    “体谅,妈妈。”王娪妗听见自己迟缓地说。


    .


    离竞赛只剩三天时,王娪妗攥着皱巴巴的参赛证,一步一步挪进教师办公室。


    袖子特意挽到肘弯,露出胳膊上交错的红痕和淤青,刚结了痂又添新伤,在雪白的皮肤映衬下,触目惊心。


    她红着眼眶,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老师,我要退出物理竞赛,我父母不允许我参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