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上弦月(十)

作品:《拜月桃花

    帝妃二人视线相撞,无声地拉扯着。


    南汐月心下生厌,却怕霍峰昭因她不听话而折腾她。


    美人一言不发,斜倚在软靠上,身旁内侍则跪下身,将热饮递至她唇边。


    见此情形,霍峰昭这才忆起南汐月如今来着月事,今晨还腹痛难耐。


    他一时懊悔,刚刚那话,不该出口。


    只是如今已骑虎难下。


    “陛下既然这样说,想必昭仪的舞是极好的。”


    对侧席位上的淑妃抬眸,眼中藏了几分忌惮。


    殿中众人的目光全都汇集在南汐月身上。这貌美无双的妃子仍安稳地靠在椅背上,纹丝未动。


    青衣内侍匍匐在她脚边,喂她喝下热饮。


    美人的脸色逐渐红润,金尊玉贵,百态娇仪。


    霍峰昭盯着她的脸,突然想起,曾经二八年华的南汐月,美目灵盼,身姿曼妙,红纱裹身,一舞胡旋,在红烛摇曳的祁东王府内,与他共舞的情形。


    那时的她,还是个活泼的姑娘,虽怕他,但也并未过于抗拒他。


    此事,连皇后都不知晓。


    霍峰昭突然涌出一股强烈的渴望,他想再见南汐月胡旋一舞。


    但她身子不适,他依旧未曾言语。


    “昭仪娘娘倾国倾城,就是随便一舞,那也是令臣等开眼,内殿生辉。”


    贤妃的父亲徐御史与谢太尉对视一眼,率先开口道。


    “且昭仪娘娘并非出自我中原,亲献舞艺,龟兹使者也再不会多言。”杨翰林又言,眼神轻轻瞟向拨野古。


    席上众臣附和一片。


    “圣上历来宠爱昭仪娘娘,就是为国献上一舞,有何不可?”


    “大人您说得是了,臣深以为然,想来昭仪娘娘独得圣恩,自然不会辜负陛下。”


    殿旁的丽琬宫中,自舞毕入殿后,便候在哥哥拨野古身侧。她听得席间嘈杂,却因不通汉语,只好奇地向四周看去。


    而拨野古精通汉语,他抬头向丹墀之上那绿衣女子瞧去,正逢她向阶下侧首。


    仅对视一瞬,她便偏过头,转向那些古板的老臣,而拨野古却垂眸暗惊,心下砰跳。


    “好美的异族女人。”连她身旁那个内侍,也是个过分美丽的异族人。


    这大穆一统疆域的枭雄新帝,可真是艳福不浅。


    拨野古转动眼珠,向高高在上的妃子行礼,顺水推舟道:


    “昭仪娘娘,不知鄙臣与公主,能否见识到您高绝的舞技。”


    只见那神仙似的女人向他望来,清浅美眸平静无波,身子依旧未动。


    “想来,便只有世间至高的天父陛下,才能请得动神仙般的娘娘。”


    拨野古并未因被拂了面子而恼怒,他行礼的动作不变,只是从善如流地换了个方向,朝着霍峰昭拜去。


    霍峰昭闻言,也未搭理,不过目光仍盯着南汐月。


    南汐月感受到这灼灼目光,直视回去,却见成熟的帝王眼中,露出一抹哀求的柔色。


    南汐月皱眉。他今日竟未明逼她,原来是想用怀柔的手段,暗中强迫。


    她心下哂笑,讽刺异常。


    “难道娘娘您,是已经自认要输给丽琬了吗?”


    南汐月眉心一跳,轻启朱唇:


    “陛下,臣妾——”


    “昭仪,”帝王目光深沉,面色紧绷,“就当是为了朕。”


    南汐月怔住了,自知已避无可避。


    而与她相依的夏长生,身体愈发绷紧,俊丽的脸颊隐于南汐月高耸的发髻后,面色阴沉得无以复加。


    他背对着霍峰昭,狠戾的目光只能阴恻恻地盯着拨野古与那帮老臣。苍白的手藏在衣中,许是已经摸到那枚袖刀,正想着到底给谁致命一击。


    南汐月立刻察觉到他的意图,素手伸进他袖内,反手便将他的腕子捏住,微微侧头,向他眨眼睛。


    “陛下,那便容臣妾先去准备。”


    南汐月借着桌案的遮掩,死死拉住夏长生的手,而面上却垂着眸,装得温顺。


    他刚入宫,而她已经被困在这里两年了。这儿的规矩,她比他晓得,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做傻事。


    如今琼华殿内众目睽睽,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禁军与暗卫,他若是甩出这枚袖刀,那便是赤裸裸地送死。


    从前他护着她,而今她要护着他。


    夏长生惊醒,重重闭上双眼,身体僵直,一动也不动。


    直至南汐月起身,他才跟着搀住她,竭力扼制住自己因心绞痛而略微颤抖的脚步。


    他要在此刻搀住更加摇摇欲坠的她。


    ===


    琼华后殿纵深,前廷的丝竹鼓点渐远。夏长生一手端着红艳舞服,一手支住南汐月的身体,默然无语。


    “长生,无妨的。”


    南汐月侧头,只见夏长生紧绷到生硬的侧颜,心中难过。趁四下无人,她悄声对夏长生道:


    “但凡是霍峰昭想要的事,从一开始便没有商量的余地。”


    帝王起初虽不语,许是看出她身子不适,可令她上场献舞之事,他却是打定主意的。


    “所以我也从开始便知道,今日难以摆脱这一舞。”


    南汐月此言一出,夏长生神色略微松动,可却满是未加掩饰的悲怆与愤恨。


    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故作轻松地抚了抚他的鬓角。


    “没事的,只是一支舞。”


    “阿月。”


    此刻,夏长生的声音犹如被剐蹭的冰霜,冷冽又沙哑。


    “他们从来都是这样逼你的吗?”


    从前在南诏时,他与她朝夕相处,从未得知她会舞。


    且西南女子,又怎会善于胡旋舞。


    “即使知晓你痛,他们还是会逼你去做?”


    三载之余,他曾经捧在手心上的小青梅,就这样被折辱逼迫了上千个日夜。


    只怪他无能,暗中蛰伏无能,现身刺杀亦无能。


    四围顿时无声,只剩烛花噼啪作响。


    南汐月愣住了,眼睫忽闪,突然淌出泪来。


    两道清溪如春水缱绻,可女子像是怕了,唇角颤抖,开口第一句竟是:


    “长生,你不要去做傻事。”


    她当然委屈,因为夏长生说的是事实。


    无论是被折辱还是被逼迫,无根飘萍,身不由己,她无法故作轻松,去否认这一切。


    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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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汐月既无法说谎,却也不想看到夏长生为她而冲动,白白丢了性命。


    夏长生闭上眼,一言不发,只是将头垂得很低,像是在极力克制,又像是在躲避她的泪水。


    南汐月看不懂夏长生此刻的所思所想,心像是被揪起来。她突然发狠,厉声质问道:


    “百越族千万人的仇,全指望着你去报,夏长生,你能死吗?”


    说完,她的声音又轻了下来,但字字清晰:


    “而且,我们不是说好要一起逃出宫去,要一起回百越山过无忧无虑的日子吗?”


    “夏长生,你不能死。”


    你不能死。


    夏长生闻言,倏然睁开眼。黯淡无光的眸中冒出一点星火,拨开了此刻痛苦又矛盾的内心。


    就如同百越祀时的神鸡高歌,拨开缠绕山间的混沌雾气。


    他如今刚入宫,群险环伺,稍有不慎,不光是百越之仇与他自己的命,就连阿月也会被牵连。


    在这宫中,他们本就是一体。她说的字字句句,他都要听从。


    夏长生定了心神,再听前廷传来君臣共饮、山呼万岁之声,便已恢复了往日的沉寂无波。


    只是那方迷惑他人的温驯笑意,却再无法扯出。


    绿袍尽褪,只剩暗纹金纱的轻薄里衣。夏长生抖开那件镶满珠翠的舞服,迟迟未动。


    “怎么了?”南汐月疑惑。


    “春夜风寒,若穿这件,露出腰腹,今夜定是会疼痛难忍。”


    夏长生垂眸,避开女子薄纱轻掩的身姿,转头向外间而去。


    “我再去找一件来。”


    “长生,回来罢,没时间了。”


    身后传来柔声的呼唤,夏长生顿了顿,终是再回到她的身边。


    刚刚已经决定,他会听她所有的话,就像一个真正的内侍对待自己的主子那样。


    “若想我痛得少些,便按我说的去做。”


    南汐月盯着去而复返的夏长生,眼神坚毅而温柔。


    “是。”


    将舞服捧上,虚弱的妃子素手轻抬,将身上仅剩的金色柔纱拂落,虚虚落于地。嫣红乍眼,裹住雪白的酮体,露出纤腰玉腕。


    青衣内侍一直偏着头,满心哀恸,竭力避开眼前光洁却屈辱的一幕。


    直至南汐月从抖落的里衣中翻出那包冰片,夏长生再也按捺不住了。


    “阿月!”


    “无妨,”南汐月的眼神却很平静,“吃了,这一时便不痛了。”


    “到底是大寒之物……”


    “以毒攻毒,最是见效。”


    冰片镇痛,这也是此前她偶然发现的,且月事时吃,更有助于避孕。


    代价就是,到下月此时,会更加腹痛难忍。


    可南汐月已经习惯了。


    夏长生面色苍白,死死瞪着那双俊丽的桃花眸,眼眶通红、终是不再发出一言。


    ===


    “叮——”


    金碧辉煌的玉殿之上,一声铜钹锐响,划破人声嘈杂。


    继而,鼓声渐起,夹杂着东巴琴、马蹄铎的乐律,激越又绮丽。


    霍峰昭抬眼,只见一道昳丽倩影,赤足轻点红线毯,翩然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