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宫门，阳光已驱散晨雾。


    宫门外，早已有两道熟悉身影等候，正是顾泽与顾十，见到陆恒，两人眼中同时闪过激动，上前几步，抱拳躬身，声音整齐划一：“掌司，属下等特来迎接您回衙。”


    陆恒脚步未停，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位旧部，声音依旧清冷：“陛下有旨，春闱期间，我暂居靖安王府，此外，我如今已非刑狱司掌司，你们不必如此称呼，亦无需专程来接。”


    顾泽与顾十对视一眼，再次躬身，语气依旧恭谨，却从善如流地改了口：“是！属下……属下明白，陆大人，一路辛苦。”姿态虽改，但那目光中的追随与关切，却丝毫未减。


    陆恒轻轻颔首，与白瑾舟一同上了马车，马车辘辘，驶向靖安王府。


    两人看着驶离的马车，难掩喜色，顾十忍不住开口：“顾泽，你说掌司是不是很快就能回刑狱司了？”


    顾泽眸色沉了沉：“赵家势大，恐不容易，不过能回京都便是好的。”


    顾十嗯了一声。


    车厢内，白瑾舟侧头，目光落在陆恒脸上新换的玄铁面具上，这面具与之前那半张精巧的银白面具不同，形制更朴拙些，将鼻梁以下全部遮挡，他唇角微勾，带起一抹慵懒的笑意，语气带着调侃：“怎么想起换这副面具了？把整张脸遮得这般严实，样式也不及原先那半张精巧别致。”


    陆恒眼睫微动，视线投向窗外流动的街景，语气平淡无波：“黄沙县不比京都，常年风沙扑面，日头毒辣，若仍戴半张面具，曝晒之下，脸上恐怕会留下分明的界限，成了阴阳脸。”


    白瑾舟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画面，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车厢内回荡，带着几分戏谑：“其实于陆大人而言，阴阳脸也未必是坏事，毕竟陆大人可是有冷面阎罗之称，这若是换作阴阳阎罗，岂不是更添神秘，更能慑人心魄？”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中闪着促狭的光。


    陆恒转回头，面具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淡淡瞥了他一眼，懒得接这无聊的调侃，复又看向窗外。


    不多时，马车稳稳停在靖安王府门前，白毕极有眼色，待两人下车入府后，便悄无声息地将府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视线。


    一踏入府内相对私密的空间，陆恒一直强撑的精神终于彻底松懈下来，连日缺眠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现在只想立刻躺下，好好睡一觉，她抬手揉了揉额角，脚步也显出了些许虚浮。


    而走在她身侧的白瑾舟，自然察觉到了，他目光不再掩饰，灼灼落在她身上，那眸子里翻涌着数月分离积攒下的思念与柔情。他悄然靠近，手臂状似无意地轻轻碰了碰陆恒的手臂，见她没有避开，便试探性地用指尖轻轻勾住了她的手指。


    陆恒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两人上一次这样牵手，已是三个月前离别之时，她没有抽回手，也没有更多的回应，只是任由自己的手指被他轻轻勾住，然后，那勾住的力道悄然加重，修长的手指滑入她的指缝，慢慢收拢，变成了十指相扣。


    一种无声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流淌，谁也没有说话，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手牵着手，穿过熟悉的庭院回廊，步调一致地朝着陆恒之前居住的寝院走去。


    到了陆恒房门前，白瑾舟心中纵有万般不舍，也知她此刻最需要的是休息，他缓缓松开了手，那温软的触感离去，掌心顿时空落落的。


    他压下心头的眷恋，只温声叮嘱：“你安心歇息，春闱相关的所有章程，历年卷宗摘要，考官背景乃至可能出现的麻烦，我都已整理成册，放在你书案上了，两个时辰便可看完，礼部那边，我也一直派人盯着，他们不敢怠慢疏忽，你尽管放心。”


    陆恒低低嗯了一声，抬手推开了房门。


    白瑾舟站在门外，看着她的背影，手上残留的触感和温度让他有些怅然若失，他轻轻摩挲了一下指尖，正欲转身离开，忽然，手腕被一只微凉的手抓住。


    白瑾舟愕然回头。


    只见陆恒并未完全走入房中，而是侧着身，下一秒，她用力一拉，在他尚未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撞入她怀中，她双臂环住了他的腰，将脸埋在了他胸前，紧接着，怀中传来一声带着鼻音近乎呢喃的低语，轻得如同羽毛拂过心尖，却重重地敲在了他心鼓上：“白瑾舟……我想你了。”


    白瑾舟瞳孔骤然放大，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他下意识地收拢手臂，想要紧紧回抱，想要低头去看她的脸，想要回应千言万语，然而，陆恒说完这句话，迅速松开了他，飞快转身关上了房门。


    白瑾舟独自留在门外，维持着方才下意识张开手臂的姿势，半晌没动，他低头看看自己空了的怀抱，又抬头看看紧闭的房门，脸上那错愕的神情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的傻气笑容。


    在门外站了许久，他才终于回过神来，嘴角依旧噙着那抹收不回的傻笑，脚步有些轻飘飘地转身离开。


    刚转过回廊拐角，差点与捧着东西走来的白毕撞个满怀。


    白毕连忙稳住手中的托盘，抬头一看自家王爷那副魂不守舍，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模样，不由得一愣，心中暗自嘀咕：王爷这是怎么了？莫不是真像老话说的，这谈了媳妇，就容易变傻？瞧这笑得……啧啧，若真是如此，那他白毕讨媳妇的事，还是再往后放放吧。


    ……


    陆恒醒来时，室内一片静谧，目光扫过房间，落在不远处的紫檀木圆桌上，几碟精致的菜肴静静摆放着，皆是清淡口，却都是她偏爱的样式：一碟清炒芦笋，一碟胭脂鹅脯，一碟火腿煨鲜笋，热气已不甚明显，但香味隐约萦绕。


    她掀被下床，赤足踩在冰凉光滑的金砖地上，走到桌边，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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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定，房门便被轻轻推开。


    白瑾舟端着一个剔红漆盘走了进来，盘上放着两碟新炒的时蔬，他换了身月白色的家常锦袍，玉带未束，墨发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半绾，少了几分平日的矜贵风流，倒添了些居家的温润。


    见陆恒已起身，他眉眼自然而然地舒展开，漾起笑意，声音放得又轻又柔：“醒了？饿了吧？我估摸着你该这时候醒。”


    陆恒确实饿了，连日赶路，风餐露宿，在马上啃干粮喝冷水是常事，胃里早已空空如也，此刻闻到这熟悉的饭菜香，腹中竟不受控制地轻轻咕了一声，声音极细微，但在静谧的室内却似乎被放大了。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在那几碟菜上多停留了一瞬。


    白瑾舟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将手中漆盘放下：“你先吃着，灶上还煨着一道你最爱的莲藕排骨汤，火候应该快到了，我去看看。”说着，也不等陆恒回答，转身便又匆匆出了门。


    陆恒在桌旁坐下，自己盛了碗米饭，她夹了一筷子芦笋送入口中，清爽鲜甜，火候恰到好处，又尝了片鹅脯，咸香入味，肉质细腻，连日来的疲惫与紧绷，似乎在这寻常的饭菜香气里，被一点点熨帖。


    不多时，白瑾舟果然端着一个青瓷汤盅回来了，他将汤小心放在桌子中央，揭开盖子，浓郁的鲜香立刻弥漫开来。


    他也盛了碗饭，挨着陆恒坐下，却并不急着吃，而是拿起筷子，极其自然地往陆恒碗里夹菜。


    “芦笋清火，你在边地饮食粗糙，得多吃些清淡的。”几根翠绿的芦笋又堆了上来。


    他一边夹，一边打量着她，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心疼：“看看，这才去了多久，人都瘦了一大圈，定是没好好吃饭，得多吃些，养回来。”


    陆恒看着瞬间堆成小山的碗，有些无奈：“没有吧，我觉得还好。”


    “怎么没有？”白瑾舟立刻反驳，伸手过来，指尖似乎想碰碰她的脸颊，却又在半途停住，只是虚虚地比划了一下，“以前这儿……还有这儿，都是软的，现在摸着肯定硌手。”语气里那份理所当然的亲昵和疼惜，让人难以招架。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刻意提高的，带着薄怒的冷哼：“哼！一回来就跑来找这臭小子，你是不是把我这个爹爹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话音未落，一身深紫色常服，面容威严的柳宇已大步走了进来，他目光先是扫过屋内景象，尤其在看到桌上饭菜和两人的姿态时，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闻声，陆恒与白瑾舟同时起身。


    白瑾舟反应极快，立刻恭谨地躬身行礼，姿态标准得无可挑剔，声音也格外清朗：“岳父大人。”


    柳宇眉头立刻拧成了结，嫌弃地瞪了他一眼：“谁是你岳父大人？！少在这儿胡乱攀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