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李全立刻躬身，趋步至殿门前：“陛下有旨，宣，刑狱司掌司，陆恒，上殿觐见！”


    陆恒缓缓抬起头，双手撑地，想要起身，膝盖却因长跪而僵硬麻木，动作明显滞涩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拍落官袍上厚厚积雪，一步步行入大殿，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或憎恶，或同情，或探究，或冰冷，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御阶之下，撩袍，屈膝，跪倒，动作流畅而恭敬。


    “臣，陆恒，叩见陛下。”声音因寒冷略带沙哑，却依旧平稳。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个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人，此刻看起来如此单薄，却又如此固执，没有畏惧，没有哀求，甚至没有辩解。


    “陆恒。”皇帝开口，声音沉缓，在大殿中激起回音，“朕允你查案，你就是这般查的？”


    这句话很轻，却比方才任何疾言厉色都更重，它抽走了所有具体罪名，只留下一个最简单也最致命的质问。


    陆恒缓缓直起上身，依旧跪得笔直，垂眸答道：“臣，知罪。”


    三个字，干净利落，没有解释，没有辩白。


    皇帝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冻得发青却紧抿的嘴唇，心中那团复杂的情绪翻涌得更加剧烈，有怒其莽撞的恼火，有对其处境的担忧，更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近乎惋惜的痛心。


    “知罪？”皇帝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你当然知罪！擅闯先帝钦封的文脉圣地，毁坏百年积累的典籍古物，杖打朝廷钦命的五品学政，惊扰三百备考春闱的学子……”


    他一桩桩，一件件，数落着那些早已写在弹劾奏章上的罪名，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这些罪名，哪一条不够你丢官罢职？哪一条不够你流放千里？嗯？！”


    最后一声质问，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殿中，几个胆子小些的臣子，不由得浑身一颤。


    陆恒依旧跪着，头垂得更低了些，声音却依旧平稳：“臣，无辩。”


    “无辩？”皇帝霍然起身，龙袍带起一阵寒风，“好一个无辩！陆恒，你是不是以为，朕真的不敢办你？！”


    他走下御阶，一步步逼近陆恒，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最终他在陆恒面前停下，阴影将跪着的人完全笼罩。


    “你看看这满殿的奏章！”皇帝抬手，指向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弹劾本章，他的声音里终于染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意，那是对眼前局面的愤怒，对各方逼迫的愤慨，或许也有对自己不得不做出抉择的无力。


    陆恒终于抬起头，迎向皇帝的目光，年轻的臣子眼中，没有恐惧，没有怨怼，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


    皇帝看着这双眼睛，终是不忍地阖眸，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帝王的冷酷与决断。


    “罢了。”


    他转过身，不再看陆恒，声音重新变得淡漠：“你既然如此‘会’办差，如此‘懂’规矩，那便滚出京城，滚得远远的，去黄沙县，好好当你的县丞，好好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民生疾苦，什么是你该守的分寸，永世，不得返京。”


    旨意一下，殿内落针可闻。


    永世不得返京这六个字这几乎是断了陆恒所有的政治前程，将他永远放逐在了权力与繁华的边缘。


    辅国公伏在地上，重重叩首：“陛下！陆恒藐视先皇，不敬皇权……”


    白瑾舟冷声打断：“青山书院受先皇看重，亲赐匾额，可青山书院内却出了这等腌臜事，书院上下竟无人知晓，到底是凶徒手段太过隐秘，还是书院有意包庇尚不可知，陛下，为先帝之清明，臣认为当仔细翻查书院内部，焉知还有没有其他的脏污之事，臣觉得陆掌司不畏强权，不若让她继续查查书院，查过后再离京。”


    辅国公默默攥拳，心知今日难将陆恒置于死地，改口：“陛下圣明。”


    皇帝看向陆恒：“你可有什么说的。”


    陆恒深深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


    翌日清晨，京都少见地落了鹅毛大雪。


    十里长亭，残雪覆顶，更显荒凉破败。


    陆恒立于亭中，一身半旧的靛蓝棉袍，外罩灰鼠皮斗篷，他未戴官帽，长发仅以一根寻常木簪束起，几缕碎发被寒风轻轻拂起，他静静望着远方被雪雾笼罩的群山轮廓，神色平静，无悲无喜。


    亭外，一辆简朴的青篷马车停在雪地里，车辕上挂着的风灯在寒风中摇曳，车夫是个满脸风霜的老汉，正默默检查着马匹蹄铁，马车旁，顾泽与几名刑狱司旧部肃立相送。


    “大人，”顾泽声音沙哑，上前一步，将一个包裹递上，“此去黄沙县，路途遥远，山险水恶，这是兄弟们凑的一点盘缠和干粮，还有几件厚实的衣物，您万望保重。”


    陆恒转过身，接过那尚带温度的包裹，目光掠过这几张熟悉而布满忧虑的脸，眼中终于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她抬手，拍了拍顾泽的肩膀：“我不在时，刑狱司就托付给你们了，记住，该办的案，无论牵涉何人，都要一查到底，该抓的贼，无论逃往何方，都须缉拿归案，法度威严不在我陆恒一人，而在诸位心中那把尺，若遇难处，可去靖安王府。”


    “大人，”他喉头哽咽，“您一定要平安归来。”


    陆恒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令人心安的弧度：“回去吧。”


    此时，另一辆马车自官道缓缓驶来。


    那是一辆极为华贵的紫檀木马车，四角悬着精巧的金铃，车帘是寸锦寸金的云纹蜀锦，车窗镶嵌着琉璃，即便在晦暗天光下亦流光溢彩，马车稳稳停在亭外数丈处，金铃在风中发出清越碎响。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掀起，赵嘉珏躬身下车。


    他今日穿了一袭月白色银狐裘，领口袖边镶着蓬松雪白的狐毛，衬得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愈发温润如玉，恍若谪仙，怀中依旧抱着那只狸猫，猫儿在他臂弯里慵懒蜷缩，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瞳，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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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雪。


    “陆掌司，”赵嘉珏步履从容地走近长亭，脸上挂着惯有的温和笑意，“天寒地冻，风雪载途，还要远赴僻壤，真是辛苦了。”


    陆恒看着他，沉默不语。


    赵嘉珏浑不在意，自顾自踏入亭中，在陆恒对面拂袖坐下，他将猫儿置于膝上，修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它柔顺的毛发，目光却始终凝在陆恒脸上，带着某种玩味的探究。


    “陆掌司殚精竭虑，明察秋毫，终令真凶伏法，可谓劳苦功高。”他嗓音柔和，语气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只是，拼尽全力之后也不过杀了一个一无是处的庶子，自己却落得前程尽毁的下场，不知心中是何滋味？可曾有过半分悔意？”


    亭内一时寂然，唯有寒风穿亭而过，卷起亭角积雪，簌簌飘落。


    陆恒抬手，拂去肩头一片雪花，动作从容不迫。


    “不悔。”他答道，两个字，清晰、平静，无半分犹疑。


    赵嘉珏抚猫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他抬起眼，仔仔细细打量着陆恒，那双眼睛并无半分颓废之色。


    “是么？”赵嘉珏笑了，笑意透出几分冷意，“那陆掌司当初接下此案时，可曾预料到今日？可曾想到自己会从堂堂刑狱司掌司，陛下近臣，沦落至偏远小县的末流佐吏，从此远离庙堂之高，成为一颗被随手弃置的棋子？”


    陆恒目光投向亭外，雪覆千峰，天地苍茫一色，官道蜿蜒，消失在雪雾深处，前路未卜。


    “赵公子，”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你是否以为，此番博弈是你赢了？”


    赵嘉珏眸光倏然一凝。


    “这桩案子，”陆恒缓缓道，“我要的从不是真凶伏法，我要的，是陛下心中那杆秤，自此之后，再不会因赵家二字而倾斜分毫，更要的是，你赵氏一族，从此，绝后。”


    话音落定，亭内空气仿佛瞬间冻结。


    赵嘉珏脸上那完美无瑕的温润笑容，终于僵了一下，他看着陆恒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虚张声势，然而，什么都没有。


    良久，一丝笑意重新攀上赵嘉珏的嘴角，却再无半分温润。


    “陆掌司，”他轻声细语，宛如情人低喃，“你还是太天真了些。”


    陆恒不再言语，随即转身，步履沉稳走向亭外那辆青篷马车，他走得从容不迫，斗篷在凛冽朔风中微微扬起，猎猎作响。


    顾泽等人红着眼眶紧随，车夫早已放好脚凳，垂手恭立，陆恒踏凳上车，就在掀开车帘即将步入车厢的刹那，他动作微顿，回首看了一眼。


    赵嘉珏仍立于亭中，月白狐裘在茫茫雪地里异常醒目，怀中狸猫似被寒气惊扰，喵呜一声轻叫，将头埋入他臂弯。


    陆恒收回目光，弯腰进入车厢。


    车夫扬鞭，马蹄踏碎冰雪，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嘎吱声响，青篷马车缓缓启动，沿着泥泞官道，驶向西方，渐渐变成大雪中的一个黑点，最终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