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拥川视线垂下，视线落在那把旧椅子上坐着的女子身上。


    女子样貌柔和清丽，却眉宇间中满是颓废和疲惫，可那一双仰看过来的眼睛里此刻蓄满了光彩，嗓音清厚：“草民姜夏，拜见许判官！”


    许拥川微蹙着眉看着她。


    看看她了无生气的双膝，又转过头看向正跨进门里来的淮瑜，最后她有模有样地点了点头，一撩袍子就着淮瑜拉开的椅子坐了下来。


    然后无言地看着淮瑜沉默却有些无措地忙碌着送茶、摆上掉渣的点心，又费着好大力气将腿脚无力的姜夏也给挪到了桌边来后，许拥川以为他终于忙完了，于是她摊开那日从淮瑜手中接过的诉纸，道：“一个案子只允许翻供三次，三次将由不同的人来审核此案，前两次你们都失败了，我昨日在开封府里查了前两次的记录，很潦草，有力罪证完全不够。你们提出的那些只能算猜测的那些所谓证据甚至不够开封府调人去将嫌犯抓来。”


    “不过，现在我来了，我愿意接下这个人见人躲的案子。把你们手里的证据和所知道的都告诉我吧，这状子我教你们怎么写，然后——”


    一面说着，许拥川一抬头，就看见淮瑜自然地站在姜夏坐着的椅子的侧后方候着了，就好像……


    “哦，这是你内人啊？”


    许拥川话音一转，笑着问姜夏，可视线饶有兴趣地始终停留在淮瑜身上。


    淮瑜一愣，抬眸看她，视线缓缓在她眼底里摸索着什么，薄红的嘴唇轻轻张了张，却又闭上，将目光别开，什么也没解释。


    姜夏愣了愣，随后若有所思。


    于是许拥川更深地皱起了眉，还想要说什么时，原本正凝神仔细听许拥川讲话的姜夏以为她突然的扭转话题，是因有淮瑜这个外人在场。


    姜夏有些为难地转头看了看淮瑜，又想了一想，道；“我身负腿疾，诸多不便。所以前两次翻供以及搜证，都不得不依仗淮瑜去做——”


    “嗯，看得出。你的腿不便我看得出，这份作用如同废纸的状子是由你旁边这位肚子里只有半桶墨水的人写出来的，这我也能看得出，”


    她视线上扫了眼仍避着她视线的淮瑜，目光又在姜夏一动不能动的腿上落了一落，语气轻飘飘，却像一把刮人于无形的软刀：“腿不能动就是废啦，那这确实没办法。”


    一面说着抬手就拍在了姜夏的膝盖，顺带捏了把。


    姜夏浑身一僵，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许拥川。


    确定了腿是真的坏了后，许拥川的手很快收了回来，继续道：“这样一来，让他这个外人抛头露脸地去开封府门前又是闯又是跪的，奔波游走搜集证据都显得如此的合理合情。且我看这屋内好像也没其她人了，”许拥川双眉无意识皱得更紧了些：“该不会……你的衣食住行这一年间，都是由我的瑜同窗在照料？你们……什么关系啊？”


    几句话，令姜夏的脸白一阵又红一阵，当最后一句话问出来后，她一愣地问道，“这与案子有关吗？”


    “有关，当然有关。”许拥川一本正经道：“我需要确认证据的真伪、来源，捋清案子的细节，这不只是你们最后一次沉冤的机会，也是我上任来第一次经手的案件，更别说这案子有关我在上师府曾经的同窗了，这让我更诚惶诚恐。说实话，我其实比你们想象的还要认真对待这次案情。所以，接下来，请更配合地帮助我了解案子好吗？尤其是……”


    许拥川目光径直看向淮瑜：“瑜同窗，既然这诉纸上的证据都是你整理的，那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不知道的地方，还要你多多指教了。”


    见淮瑜略显迟疑地点头，许拥川立即问道：“所以，我上一个问题的答案是？”


    淮瑜缓慢却一字一字清晰道：“家人……”


    许拥川眯起了眼，余光看姜夏。


    姜夏神情理所当然地默认着这个答案。


    许拥川受不了了，受不了自己把时间就这样浪费在当年一时兴起的玩儿身上，浪费在那虚无缥缈的、其实已经很陌生了的冲动之上。


    方翎当初没做干净的事，她就应该把这事放手给方氏来处理。


    她站起来转身又要走。


    却袖子被轻轻拉扯住，她一转头，就落进了淮瑜清澈如泉的目光里。


    他眸光里浮现出焦急，轻声又更进一步地向她解释道：“是……亲人。”


    “姜伯母一家于我有再造之恩。如今姜氏药铺蒙此大冤，我做这一切，为我自己，为自己的亲人。况且姜哥的腿并不是完全不能站起，我就……”


    ！？


    姜哥？


    许拥川转过了身来，两人视线相触，淮瑜眸光一怔，又将视线平移地避开了，声音更低了下去：“我就只是有时间便过来照顾着店里的生意，煮个饭菜，打扫下卫生……”


    但这些许拥川已经没在听，她视线把坐在椅轮里的“假娘子”重新扫量，目光逐渐变得复杂。


    不算高的个子，倔强的表情，清丽的脸儿……


    “啧！”许拥川皱起了眉，对姜夏道：“那我方才跟你废那么多话干什么呢？”


    姜夏蹙眉：“你什么意思？”


    “没大没小，叫大人。”


    “……”姜夏手握紧了扶手：“许大人，什么意思……”


    “大人的意思是……你个子不高啊？”许拥川看来看去还是觉得他像女的：“你几岁了？”


    “这和案子有什么关系？”姜夏唇抿成一根直线，神情隐忍。


    许拥川语气悠闲：“问问也不行？况且姜氏一案，记述里可是详细记载的姜予膝下只有一女的。”


    姜夏一愣，就不说话了。


    一旁淮瑜继续在说道：“平时我还需要去医馆帮忙，然后余的时间便去寻找周庆，寻找当时的思录参军樊知录，寻找那段时间被偷运进来佑都的幻叶都是被谁买去的。”


    “樊知录……”许拥川听到这个名字内心一震，回过神来：“樊右卿？”


    她们竟然还查到了樊右卿！


    此前听方翎提起这事时说过。


    樊右卿和周庆的确是她花钱买通的两人。


    可这两人按照她的计划应该要再不能在佑都出现才对……


    一提及案件，姜夏情绪激动，立即接话道：“是她！那日我被召去衙门，就是她与那周庆一人饰白脸一人饰黑脸地将我吓住了，我才画的押。等我回家后回过神来，她两人双双在佑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其中必然如我所想那般，定然有鬼！终于在前一段时间，淮瑜按照我所描绘的两人的特征，先后在佑都发现了她两的踪迹。”


    姜夏仰头看向许拥川：“许大人知道她？”


    许拥川压住心头闪过的那丝讶异，没理姜夏，沉着地盯向淮瑜的眼底：“这些都是你查到的？”


    淮瑜点下了头。


    许拥川就笑了：“瑜同窗，你查得够深啊。”说着，她更靠近淮瑜一步，两人衣角轻轻擦过：“可这些为什么都没有写到诉纸里去呢？”


    又嗅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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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属于许拥川独特的味道。


    几日前开封府前嗅一次，便仿佛心思被什么束缚了一样，接连几日的深夜默然难眠。


    淮瑜长睫轻垂地微微颤了颤，袖子里的手指甲紧紧刻住掌心，压制下那股毫无预兆猛地被唤醒的浓烈委屈感，好容易张开口想装作若无其事的回答她的问题，却鼻子先是一酸，眼睛就热了，他只好忙又闭上嘴地别开脸。


    “是我让淮瑜别写上的，”姜夏道：“我担心一旦诉纸上写上了樊右卿之名，这案子便更加投诉无门了，毕竟……”话说到这里，姜夏有所顾忌地看了许拥川一眼。


    许拥川想再看清些淮瑜眼中的情绪却不能，她无所谓地笑了下，转而语气意味深长地续上姜夏的话：“毕竟，官官相护嘛！确实，确实……”


    她说：“官场之中，利益盘根错节，你们会有这样的担心乃是正常。不过，我既然接了你们这案子，这些就是该我来操心的事儿了，你们只管协助我就行了。”


    “所以，瑜同窗，你还查到了什么？告诉我。”


    ……


    “万兴赌场？”


    万茵停下了武枪的动作，“他说他在赌场看见过樊右卿几次？周庆也不过是换了个名字也还在佑都？”


    万茵低骂一句，“那他看见的可能还真是樊右卿那个不知死活的蠢东西。我早跟方翎说过了，能用钱买动的货色不能用，她自己给了一大笔银钱出去，后来一提起这个其实也总忧心。这不，果然出岔子了！”


    “那幻叶之责比之去年，更查得紧了，陛下对幻叶之事态度阴晴不定，重罚权贵轻放平民，分明就是拿在权贵之间流行过一段时间的幻叶拿捏人用的。而李后一党更是对许伯母防备异常，这时候若被揭出当年这事，大做文章，后患无穷。这事不能让姜家查下去，必须永除后患！”


    “嗯。”


    许拥川垂目搭箭，白羽箭破空而出，扬起她的发丝，正中靶心。


    “你别光嗯啊！你说句话啊！你打算怎么做？”


    许拥川又搭一支箭、瞄准：“不让他查下去。”


    箭射出，将上一支箭从尾部破开，再次钉入靶心中央位置。


    万茵望着箭靶挑眉，就又听许拥川道：“可是……”


    万茵侧眸余光扫向许拥川。


    “方翎现不在佑都，”她亦转眸看向万茵，“你见过樊右卿吗？见过周庆吗？”


    虽然只要人在佑都，她们想找出人来不难。可毕竟要花上时间，方翎人不在佑都更指望不上，且她懂许拥川的意思。


    万茵把枪扔给小厮，“你直接说，打算如何，我配合你。”


    许拥川却垂下眸子沉默了许久没说话。


    等万茵正要张口再催时，许拥川忽而出声，“那天……”


    “上书府射猎那天，我走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淮瑜是什么样的人，只要心思稍沉些的，一眼就能将他看穿。


    懦弱、胆小、怕事。


    路过的狗都能踹他一脚。


    不说现在，就以前他那样身材薄瘦，苍白着一张小脸的畏缩模样，再加上他那样闷葫芦的性格，能同时勾引住三个人在猎场前坪，光天化日之下行止不检？


    许拥川想都想象不出那样的场景，除非他是被夺舍了。


    只是在那时，有些事情的真相对她来言不需要、不重要、也不太在意……


    而现在，鬼使神差地，这个早该问出来的问题，还是从她喉咙里爬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