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被遗忘的国债

作品:《疯批权臣每天都想物理借根

    营地里的火光有些晃眼,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是在地上扭曲爬行的鬼魅。


    算盘珠子撞击的脆响连成一片,在空旷的荒野上显得格外聒噪。


    孙德海手里攥着那根牛皮短鞭,掌心里全是汗,滑腻腻的,几乎要握不住。


    他不敢真往人身上抽,可身后那道视线实在太刺背。


    马顿戴着那个铁面具,也不说话,就那么杵在那儿,像尊不知疲倦的煞神。


    有个负责抄录的小吏大概是手酸了,笔尖一抖,墨汁就在账页上晕开了一团黑疤。


    “啪!”


    孙德海眼皮一跳,手里的鞭子顺势抽在了那人身旁的木车轮上。


    木屑炸开,崩了那小吏一脸。


    小吏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从马扎上滑下去,连头都不敢抬,抓起笔又开始埋头苦写。


    孙德海喘着粗气,胸口闷得发慌。


    这哪里是在查账,分明是在熬鹰。


    沈怨站在人群外围,双手笼在袖子里,神色有些漠然。


    她看着眼前这帮曾经养尊处优的官员,如今一个个灰头土脸,像是一群被赶上架的鸭子。


    这种把人敲碎了再强行拼起来的手段,虽然粗暴,倒也管用。


    裴度站在她身侧,手里捏着半截石灰笔,指节有些发白。


    他盯着黑板上那个“一万二千两”的抚恤金数字,喉咙发紧。


    这笔钱,在幽州这地界,是要见血的。


    沈怨的目光在那个数字上停了一瞬,随后微微摇了摇头。


    太少了。


    这点银子,别说买那十条人命,就连幽州城里那只老狼的胃口都填不满。


    她的思绪忽然有些飘忽,仿佛又闻到了文渊阁里那股陈旧的纸灰味。


    ……


    那是离京前的第三天。


    文渊阁最深处的藏书楼终年不见天日,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吸进鼻子里带着一股霉烂的气息。


    萧策给了她一道手谕,许她便宜行事,说是让她博览群书,为北上“增长见闻”。


    那位年轻的帝王大概以为,她会去找什么《九边考》或是《北防疏略》,寻些前人治边的法子。


    只有沈怨自己清楚,她是来翻旧账的。


    或者说,是来挖坟的。


    李半在朝堂上屹立三朝,根基深得像是一棵盘踞在大周龙脉上的老榕树,光凭几本假账就想把他连根拔起,那是痴人说梦。


    她得找一把足够锋利的斧头,还得是那种能砍到树芯子里的斧头。


    那三天,她几乎翻遍了景泰年间以来的所有奏疏、邸报,甚至连那些发霉的起居注都没放过。


    就在她眼睛酸涩得快要睁不开的时候,在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箱底部,摸到了一卷质地特殊的锦缎。


    那不是纸,是一卷用金线锁边的宫廷织锦,上面没有墨迹,所有的字都是用朱砂线绣上去的。


    这是前朝皇室专用的“血契”。


    通常只有在国库空虚,皇帝不得不向世家大族借取巨额款项以赌国运时,才会立下这种东西。


    沈怨展开锦缎,目光瞬间凝固在为首的那个名字上。


    字迹龙飞凤舞,针脚细密。


    “李嵩。”


    当朝宰相李半的亲祖父。


    而后面跟着的那串数字,即便沈怨自诩见惯了金山银海,也不由得眼皮一跳。


    “白银一千三百万两,黄金三十万两,战马五万匹……”


    这几乎是把当时大周最顶尖的几个世家都掏空了,才凑出来给前朝末帝打最后一仗的家底。


    结果自然是输了。


    输得干干净净,连江山都输没了。


    沈怨的手指顺着锦缎缓缓下滑,停在了契约末尾那方鲜红的前朝玉玺印记旁。


    那里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像是某种恶毒的诅咒。


    “若国祚更迭,新君登基,此债五十年内未结清,则债权人可凭此契,自行圈占燕云、河朔、淮南三地官田共计三十万顷,以作偿还。”


    沈怨看着那行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好手段。


    李家那些老狐狸,哪里是在给前朝续命,分明是在给后来的新朝埋雷。


    这道“血契”立于四十九年前。


    也就是说,再有不到一年,这颗雷就要炸了。


    李半手里捏着这东西,为什么一直不拿出来?


    因为不敢。


    这东西一旦见光,就等于昭告天下,他李家曾是前朝的死忠,甚至在新朝建立后,还捏着这张能随时割裂大周版图的催命符。


    这是谋逆,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可这张契约,偏偏又是李半最大的护身符。


    只要萧策还想做一个名垂青史的明君,就绝不敢把李家逼到绝路,否则一旦鱼死网破,这三十万顷良田的债务,足以让大周的赋税体系在一夜之间崩塌。


    “爱卿。”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沈怨手上的动作极快,几乎是本能地将锦缎塞回袖中,同时合上了木箱。


    她转过身,脸上那丝玩味的笑意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惯常的木然。


    “陛下。”她躬身行礼。


    萧策站在书架旁,看着她满身的灰尘和眼底两团浓重的青黑,眉头微微皱起。


    “朕让你来查阅典籍,没让你把命搭在这儿。”


    他随手抽出一本蒙尘的古籍,指腹轻轻擦过封面上的积灰。


    “北境的事千头万绪,不是一天两天能理清的。你还没出京就先把自己熬干了,到了幽州,朕还能指望谁去算那笔烂账?”


    语气里虽然带着几分责备,但沈怨听得出来,那声音里并没有多少真正的怒意。


    萧策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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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觉得,她这副拼命的架势,是一心为了社稷,为了给他分忧。


    真是个纯粹的疯子,也是一把好用的刀。


    沈怨垂着眼帘,心里却是一片冷清。


    我熬夜是为了抓你的把柄,顺便再抓你手下第一权臣的把柄,你倒好,还感动上了。


    真是个体恤下属的好皇帝。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她淡淡地回了一句,声音平得像是一潭死水。


    萧策似乎也习惯了她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将手里的书递了过来。


    “这是前朝留下的舆图,你拿去看看,或许有用。”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帝王特有的威严。


    “记住,朕要的不光是幽州的账。”


    “朕要整个北境,都干干净净。”


    ……


    回忆像潮水般退去。


    沈怨眨了眨眼,眼前的景象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营地里的风带着一股土腥味,吹在脸上有些糙。


    她看着不远处那个还在挥舞鞭子的孙德海,看着那些埋头苦算的官员。


    干净?


    沈怨扯了扯嘴角。


    想要把一个烂透了的地方变干净,就得先弄些更脏的东西进去,把所有的污秽都搅起来,混成一锅谁也看不清的泥汤。


    然后,再一把火烧干。


    她缓缓走到裴度身边,伸出手指,在那块写着数字的黑漆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


    声音不大,却让裴度猛地回过神来。


    “大人?”裴度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沈怨的目光落在那笔两万两的数字上,眼神平静得有些可怕。


    “裴度。”


    她的声音在嘈杂的算盘声中显得异常清晰。


    “在这两万两后面,再添个零。”


    裴度愣住了。


    他手里的石灰笔一滑,在黑板上划出一道刺眼的白痕。


    “什……什么?”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是耳朵出了毛病。


    “大人……二十万两?”


    裴度的声音都在抖,像是吞了一块滚烫的火炭。


    “这……幽州府一年的税收也没有这么多啊!他们……他们怎么可能认这笔账?”


    这不是勒索,这是在逼着对方造反。


    沈怨转过头,看着裴度那张写满惊恐和不解的脸。


    火光在她漆黑的瞳仁里跳动,映出一片小小的、疯狂的光亮。


    “谁说要他们认了?”


    她忽地笑了,露出一口细密洁白的牙齿,笑容里却透着股森森的寒意。


    “这笔钱,是算给京城那位看的。”


    沈怨抬起头,目光越过营地的火光,望向幽州城那漆黑如墨的轮廓。


    “得告诉他,我死在北境的价钱,又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