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金銮殿上的清算

作品:《疯批权臣每天都想物理借根

    太和殿。


    大周权力的心脏。


    日光穿过高大的格窗,落在被称为“金砖”的地面上。


    这砖并非真金所铸,却比金子还贵重,每一块都浸透了桐油,光洁如镜,映出殿内一百零八根盘龙金柱的倒影。


    沈怨站在百官队列的最末端,也就是贡士的首位。


    崭新的朝服穿在身上稍微有些宽大,风一吹,便显得空荡荡的。


    她微微垂着眼,看似恭顺,视线却在悄无声息地打量四周。


    这盘龙柱上的金箔,若是刮下来熔炼提纯,按如今市面上的金价,一根怎么也得值个三万四千两。


    一百零八根,便是三百六十七万两。


    这还没算上那些雕工的开销,以及这些楠木从深山运至京城的损耗。


    真败家。


    沈怨在心里默默吐出这两个字,手指无意识地在袖中动了动,像是在拨弄一把无形的算盘。


    身侧的裴度呼吸有些急促。


    他悄悄侧过头,瞥了一眼沈怨。


    这位沈兄神色平静,眼神里不仅没有对天威的敬畏,反而透着一种……掌柜的打量自家库房般的挑剔?


    裴度忽然觉得,自己喉咙有些发干,赶紧收回视线,眼观鼻,鼻观心。


    “传——陛下驾到——”


    内侍尖细的嗓音在大殿内回荡,拉得极长。


    衣料摩擦声响成一片,官员与贡士们齐刷刷跪倒。


    沈怨慢了半拍,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动作看着多少带了几分敷衍。


    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出现在御座之上。


    那人并未立刻叫起,大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衣角的细微声响。


    沈怨微微抬头,视线穿过前排官员的缝隙。


    那张脸,与当日在后山啃红薯的“黄公子”渐渐重合。


    萧策坐在龙椅上,神情慵懒,十二章纹的龙袍在日光下流转着暗沉的光泽。


    “众卿平身。”


    声音不高,透着股漫不经心的味道。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绯色、紫色的官袍,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最后方。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玩味,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像是债主终于把那个欠债不还的家伙堵在了巷子口。


    殿试的流程通常很简单,皇帝出题,贡士作答。


    几名小太监手脚麻利地抬着案几、笔墨纸砚,分发给众位贡士。


    裴度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笔,脑海中飞快地过着这几日背诵的时务策。


    萧策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单调声响。


    “今科殿试,不考经义,不论诗赋。”


    他忽然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朕只要你们,答一道题。”


    敲击声停了。


    萧策身子前倾,目光如炬,扫过下方那些年轻的面孔。


    “算账。”


    这两个字一出,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贡士们面面相觑,握着笔的手僵在半空。


    算账?


    这是让大家算国库的赋税,还是算各地的丁口?


    题目太过宽泛,甚至显得有些荒谬,完全不符合殿试的规矩。


    裴度手心里的汗让笔杆有些打滑,他有些茫然地看向四周,发现其他人也多是一脸错愕。


    并没有哪位夫子教过,在金銮殿上该怎么做账房先生。


    短暂的慌乱后,大部分贡士还是硬着头皮动了笔。


    他们引经据典,从《周礼》的“计会”写起,洋洋洒洒地论述起理财治国的大道理,试图把这个充满铜臭味的题目升华到圣贤之道的高度。


    唯独沈怨没动。


    她甚至连笔都没有拿起来,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抬起头,迎上了御座上那道探究的视线。


    四目相对。


    萧策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鱼,咬钩了。


    沈怨也在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既然债主肯坐下来谈,那这笔账,自然要好好算算。


    “启禀陛下。”


    清冷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只有笔尖沙沙声的宁静。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过来。


    沈怨向前一步,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臣以为,算账,光用笔,算不清。”


    大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一个尚未授官的贡士,竟敢在殿试之上,当众质疑皇帝的题目?


    几名御史的眉毛瞬间竖了起来,似乎已经在酝酿弹劾的腹稿。


    萧策却摆了摆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沈怨,身体向后靠了靠。


    “哦?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臣斗胆,请陛下赐臣一把算盘。”沈怨声音平稳。


    这下,连那几位老成持重的尚书都忍不住露出了惊愕的神色。


    在太和殿上打算盘?


    这也太不成体统了。


    “准。”萧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笑意。


    很快,一名小太监捧着一把紫檀木的老算盘,战战兢兢地递给了沈怨。


    沈怨接过算盘,单手托着,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光滑的算珠。


    “再启禀陛下,臣以为,算账,需有账本。不知陛下,想让臣算哪一本?”


    萧策缓缓说道:“国库的账,户部在算。地方的账,州府在算。朕让你算的,是这天下的大账。”


    “天下之大,账目繁多。若无切入点,便是无头之账。”沈怨不卑不亢地回视。


    “那便由你来寻这个切入点。”


    “好。”


    沈怨应了一声。


    在满朝文武惊疑不定的注视下,她抬起手,拨动了算盘珠。


    “噼啪。”


    一声脆响,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陛下脚下这金砖,名曰‘京砖’,产自苏州御窑,取土需经七道工序,烧制需耗时一年,一块成本约在纹银三十两。”


    她一边说着,手指一边飞快地拨动。


    “太和殿共铺设京砖四千七百一十八块,合计十四万一千五百四十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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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却像是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众人的心坎上。


    “殿中盘龙金柱一百零八根,所用赤金金箔,按市价,约合纹银三百六十七万两。这还不算支撑其内里的金丝楠木,百年以上的金丝楠木,一根便是有价无市。”


    “臣粗略估算,光是这座太和殿的建造成本与维护费用,折算成白银,足以再装备三个满编的镇北军。”


    她抬起头,看着御座上的萧策。


    “陛下,这第一笔账,臣算得可对?”


    大殿内安静得有些诡异。


    从未有人敢在太和殿上,当着皇帝的面,计算他屁股底下这张椅子的价钱。


    萧策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地看着她。


    “然后呢?”


    “然后,便是陛下的‘负债’。”


    沈怨手里的算盘再次响起。


    这一次,声音又快又急,像是一阵骤雨打在芭蕉叶上。


    “大周立朝二百七十年,国库账面常年赤字。据臣核算,截至今年秋收之前,国库累计亏空,高达三千一百万两。”


    “镇北军去岁冬衣的款项,至今仍拖欠三十万两,此为‘应付账款’。”


    “黄河沿岸,三年两决口,工部年年上报修缮,却年年只修表面,堤坝内里早已千疮百孔,此为‘或有负债’,一旦爆发,损失何止千万。”


    “朝中官员,在册者一万三千余人,其中,至少三成在其位不谋其政,每年耗费俸禄、赏赐、恩荫,合计约二百万两。此为‘不良资产’。”


    一笔笔数据,从她嘴里清晰地报出,精准得不像是估算,倒像是她手里正拿着那本从未公开过的绝密账册。


    朝臣的队列里,已经有人开始感到不安。


    户部尚书的额角,似乎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下意识地想要擦拭,却又不敢动弹。


    工部侍郎的腿有些发软,眼神飘忽不定。


    这哪里是殿试?


    这分明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清算。


    沈怨的目光扫过那些神色各异的官员,最后,重新落回到御座之上。


    她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清亮而锋利。


    “陛下富有四海,坐拥天下。但同时,陛下也是这天下最大的‘负债人’。”


    “国库的亏空是您的债,百姓的贫苦是您的债,边军的饥寒是您的债,官僚的贪腐,更是您不可推卸的债。”


    “您问臣如何算账,臣以为,这账,便该从这满朝文武的烂账开始算起。从这帝国的每一笔‘无形负债’开始算起。”


    她向前一步,高高举起手中的算盘。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似乎燃烧着某种令人心惊的东西。


    她看着御座上那个面无表情的男人,一字一句地问道。


    “那么,陛下。”


    “作为这天下最大的债主,也是最大的负债人……”


    “这第一刀,您是打算砍向别人,还是……”


    她的声音顿了顿,嘴角牵起一个冰冷的弧度,手中的算盘珠子停在最后一档。


    “先从您自己,开始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