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第 64 章

作品:《脱离系统控制后

    晋棠的灵魂虚影悬浮在龙榻上方,眼睁睁看着萧黎如同一尊瞬间失去所有支撑的玉山,轰然坍塌。


    那张总是冷峻威严的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瞳孔在触及晋棠毫无生息的脸庞时骤然收缩,然后扩散,只剩下骇人的空洞,所有的神采都被碾碎。


    “陛下?”


    萧黎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充满了不敢置信。


    他极其缓慢地走上前,脚步踉跄得仿佛不是走在平坦的地面,而是踩在刀尖,踩在悬崖边缘。


    萧黎走到榻边,指尖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悬在晋棠鼻息上方,久久不敢落下。


    他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又像是怕自己的触碰会惊扰了什么。


    不、不是这样的。


    他的陛下只是睡着了,就像之前很多次那样,只是这一次睡得更沉一些。


    萧黎这样告诉自己。


    他弯下腰将晋棠从锦被中抱起,动作轻柔得如同捧着一捧易碎的琉璃,又或者是一碰即散的梦境。


    萧黎将那具轻得几乎没有分量的身体紧紧拥入怀中,手臂环过晋棠单薄的肩背和腿弯,将他整个人都圈在自己的臂弯和胸膛之间。


    萧黎抱着晋棠,一动不动。


    寝殿内死寂一片,只有远处更漏单调而残忍的滴水声,滴答、滴答,像是生命正无情流逝。


    花乜站在不远处,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萧黎,看着他空洞的眼神,看着他紧抱着晋棠仿佛要与世隔绝的姿态。


    晋棠的魂魄焦急地绕着萧黎打转,他想触碰萧黎,想大声告诉萧黎自己没死,可他伸出的手只是徒劳地穿透萧黎的身体,他的呼喊也被屏蔽。


    萧黎听不见,也感受不到。


    他所有的感官,仿佛都随着怀中人的“离去”而封闭了,世界在他眼中褪去了颜色,失去了声音,只剩下怀里这具冰冷躯壳的重量。


    王忠处理完刺客,吩咐赤锋卫严密封锁寝殿周边,不准任何人进出,也不准任何消息走漏,然后匆匆赶回内殿,一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萧黎抱着晋棠,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虚无的一点,浑身上下都找不出来一点活气。


    花乜站在一旁,眉头微蹙,却并未上前强行打断。


    王忠跟随先帝又侍奉当今陛下多年,见过萧黎在战场上的杀伐果决,见过他在朝堂上的冷峻威严,也见过他在陛下病榻前不眠不休的温柔守护,却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仿佛灵魂已经随着陛下去了,留在这里的,只是一具被巨大悲恸掏空的躯壳。


    王忠的眼圈瞬间红了,他强忍着泪意和心头的惊涛骇浪,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是苍白的。


    可他们还有事情要做。


    王忠压下喉咙的哽咽,上前几步,在萧黎身侧停下:“殿下……”


    萧黎毫无反应,目光依旧空洞。


    王忠提高了声音,带着一丝恳求:“殿下!陛下给您留了字条,您得看呐!”


    字条?


    萧黎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空洞的眸子极其缓慢地转动,视线最终艰难地聚焦在王忠的脸上。


    王忠连忙将手中那张沾着汗渍和血迹的纸条,双手呈到萧黎眼前。


    纸条上的字迹歪斜颤抖,却依旧能辨认出是晋棠的笔迹。


    按计划行事。


    计划。


    陛下的计划。


    萧黎涣散的瞳孔开始收缩,光亮在他眼底最深处艰难地重新燃起。


    他抱着晋棠的手臂无意识收紧了一下,然后又缓缓放松。


    萧黎低下头,看着怀中晋棠苍白安详的睡颜,那紧闭的双眼,淡色的唇,还有唇角那一缕已经干涸的暗红血迹。


    陛下没有死。


    花乜说过,置之死地而后生。


    陛下留下了字条,让他按计划行事。


    萧黎极其轻柔地将晋棠重新放回龙榻上,动作细致地为他掖好被角,仿佛怕惊扰了一场深沉的睡眠。


    就在萧黎俯身将晋棠放回锦被时,晋棠衣襟微微敞开,露出贴身佩戴的那枚海棠玉佩。


    羊脂白玉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那朵雕刻精致的海棠花,依旧静静绽放在他的心口位置。


    萧黎的目光落在玉佩上,停顿了一瞬。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温凉的玉质,解开了系在晋棠颈后的红绳,将玉佩取了下来。


    玉佩入手,带着晋棠身体残留的最后一丝微温,很快就在他冰凉的掌心里变得一片沁凉。


    萧黎紧紧握住了那枚玉佩,五指收拢,用力得指节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要将这玉石捏碎,又仿佛要从中汲取最后一点与晋棠相连的暖意和勇气。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那片空洞的黑暗已然褪去。


    “王忠。”萧黎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石磨砺,“传本王旨意。”


    “宣岳磐、霍铉,即刻进宫。”


    “是!”王忠精神一振,立刻躬身领命,转身快步而去,步伐比来时稳了许多。


    花乜看着萧黎的转变,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走上前:“殿下,陛下此刻是离魂之症,魂魄暂离躯体,需得躯体安然,魂魄方有归处,此处有我守着,必不让陛下肉身有丝毫损伤。”


    萧黎看向花乜,目光沉沉,点了点头:“有劳郡主。”


    王忠很快带着两名气息精悍的将领匆匆返回,萧黎在殿外见了他们。


    “微臣参见殿下!”


    萧黎手中依旧紧攥着那枚玉佩。


    “岳磐。”萧黎的目光落在赤锋卫将军岳磐身上,“即刻出动,包围光禄寺少卿杨澈府邸,以及京城之内,所有乾阳杨氏嫡支、重要旁支府邸,不许任何人出入,抗命者格杀勿论。”


    岳磐心头剧震,却不敢有丝毫迟疑,抱拳应道:“末将领命!”


    “霍铉。”萧黎的目光转向岳磐,“你亲自带玄甲卫前往江南,而后本王会来与你汇合。”


    霍铉眼中精光一闪,沉声应诺:“末将明白!”


    命令已下,两人不敢耽搁,立刻起身,匆匆离去调兵遣将。


    王忠送走两位将军回来复命,看到萧黎依旧站在原地,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孤寂与戾气,他悄悄对花乜使了个眼色,眼中满是恳求。


    花乜轻轻点了点头。


    王忠这才稍稍放心,退到一旁守着。


    他知道,此刻最重要的是稳住玄王,等陛下魂魄归来,若陛下醒了,玄王却疯了,那他真是万死难辞其咎,无法对陛下交代。


    萧黎去取了晋棠先前写下的圣旨,圣旨里细数了杨澈以及乾阳杨氏犯的事,以及,晋棠还写了,是杨澈刺杀君主。


    萧黎走到榻边,再看了一眼晋棠,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数息,然后猜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晋棠的魂魄跟了上去。


    他穿过了殿门,穿过了长廊,看着萧黎翻身上马,看着沉默肃杀的赤锋卫精锐如同黑色的潮水,簇拥着他们的统帅,融入了深沉的夜色。


    马蹄声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皇城之外。


    晋棠的魂魄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紧紧跟随在萧黎身侧。


    他看着萧黎冷硬如石刻的侧脸,看着他握缰绳和佩剑的手背青筋隐现,看着他眼中那簇冰冷燃烧的火焰。


    队伍在寂静的街道上疾驰,很快便抵达了杨澈府邸所在的坊区。


    赤锋卫的训练有素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无需多余命令,一队队士兵迅速散开,将杨府及其周边几处与杨家关系密切的府邸,围了个水泄不通。


    弓弩上弦,刀剑出鞘,森冷的杀气弥漫开来,惊醒了附近宅院中沉睡的人们,却无人敢点灯窥探。


    萧黎勒马停在杨府正门前。


    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杨府”二字匾额在夜色中模糊不清。


    萧黎高踞马上,没有立刻下令破门,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扇门,目光冷得能冻裂金石。


    晋棠飘在萧黎身边,焦急地看着他。


    萧黎此时像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这样的萧黎,让晋棠心疼。


    杨府内传来一阵隐约的骚动和急促的脚步声,显然,外面这么大的动静,里面的人不可能毫无察觉。


    过了约莫一刻钟,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终于“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缓缓打开。


    杨澈出现在门后。


    他显然是被从睡梦中惊醒,仓促间只披了件外袍,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是被惊扰的不悦和怒意,但在看到门外景象的瞬间,表情瞬间凝固。


    火光跳跃,映照着门外沉默肃杀的铁甲军队,映照着高头大马上那个面覆寒霜的萧黎。


    “玄王殿下?”杨澈强自镇定,“您这是何意?深夜带兵包围朝廷命官府邸,莫非京城有变?还是陛下……”


    杨澈试图用话语试探,抢占先机,将萧黎的行为归咎于“突发状况”或“奉旨行事”,甚至暗示是否皇帝出了事才让萧黎如此失常。


    萧黎根本没有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


    “杨澈。”萧黎开口,声音透过冰冷的头盔面甲传来,更添几分金属的森寒与漠然。


    他居高临下,目光如冰冷的箭矢,钉在杨澈脸上。


    “你可知罪?”


    杨澈脸上的镇定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不知道萧黎发现了什么,问的是哪一罪。


    “殿下此言,臣实在不解。”杨澈挺直了背脊,努力维持着世家公子的风仪,“臣自问任职以来,兢兢业业,克己奉公,不知身犯何罪,竟劳动殿下夤夜兴师动众?即便真有纠察,也该由刑部吏部依法办理,殿下此举,恐于法不合,亦有损朝廷体面吧?”


    晋棠飘在一旁,看着杨澈冷笑,都这时候了,还在玩这套虚伪的把戏。


    萧黎没有回应杨澈的狡辩,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正是晋棠昏迷前亲笔书写并加盖了私印与国玺的那道旨意。


    他单手将其展开,火把的光芒映照着其上凌厉的字迹与鲜红的印记。


    “光禄寺少卿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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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澈,勾结外邪,散播妖言,紊乱朝纲,更遣死士于禁中行刺圣驾,致陛下重伤昏迷,生死未卜。”萧黎的声音如同刀子,一字一字刮过在场所有人的耳膜,“其行悖逆,其心可诛,着摄政王萧黎缉拿杨澈及乾阳杨氏一干人等,严加审讯,以正国法。”


    萧黎抬起眼,目光如铁铸般钉在杨澈骤然失色的脸上:“杨澈,陛下的亲笔圣旨,你认还是不认?”


    “荒谬!绝无此事!”杨澈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厉声反驳,“这旨意是伪造的!陛下怎会无端下此旨意?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玄王,你分明是挟私报复,构陷忠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要见陛下!我要当面陈情!”


    “陛下昏迷不醒,皆因你所害,你还想见陛下?”萧黎压抑的暴戾倾泻而出,手中马鞭猛地一指,“岳磐,拿下此獠!”


    “遵令!”


    岳磐早已蓄势待发,闻令即动,身形如电,带着数名赤锋卫直扑杨澈。


    杨澈眼底闪过一丝狠绝,他心知今日绝难善了,萧黎摆明了是要他的命,甚至是要整个杨家的命!束手就擒只有死路一条,搏一把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萧黎!你才是真正的乱臣贼子!”杨澈嘶吼一声,一直隐藏的武功骤然爆发。


    杨澈猛地扯下碍事的外袍,身形诡异一扭,竟从两名扑来的赤锋卫中间滑步闪过,同时反手夺过其中一人腰刀,刀光一闪,凌厉地劈向岳磐。


    刀风呼啸,竟带起隐隐破空之声,显露出不俗的内家功底。


    这一变故出乎许多人意料,谁都没想到这位以温文儒雅著称的杨氏长公子,竟身怀如此武功!


    岳磐瞳孔微缩,却不慌乱,腰间佩刀呛然出鞘,精准格挡。


    “铛!”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夜空,火花迸溅。


    杨澈借力向后飘退,意图退回府门内,利用复杂环境周旋。


    然而他的身形刚刚掠起,一道玄色身影自马背上疾掠而下!


    萧黎动了。


    他没有给杨澈任何喘息的机会,没有理会那些试图阻拦的杨家护卫,他眼中只有杨澈,那邪祟一直以来作践陛下就是为了杨澈。


    杨澈,该死!


    长剑出鞘的吟声压过了所有嘈杂。


    冰冷的剑光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后发先至,封死了杨澈所有退路。


    杨澈只觉得一股森然刺骨的杀意瞬间将他锁定,全身血液都仿佛要被冻僵。


    他拼尽全力挥刀格挡,刀剑相击的瞬间,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顺着刀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崩裂,长刀几乎脱手。


    “噗!”


    剑光未尽,萧黎的左掌已如铁钳般扣住了杨澈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折!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可闻。


    杨澈惨叫一声,长刀落地,他还想用另一只手反击,萧黎的剑柄已重重砸在他的肘关节。


    “咔嚓!”


    又一声脆响。


    杨澈双臂软软垂下,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透全身。


    萧黎动作未有丝毫停顿,他飞起一脚,踹在杨澈左腿膝弯。


    “咚!”


    杨澈左腿呈现不自然的弯曲,单膝跪倒在地。


    萧黎屈膝下压,膝盖狠狠顶在杨澈右腿后侧。


    “嘭!”


    杨澈彻底瘫倒在地,四肢关节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再无力挣扎,只剩下痛苦的抽搐和从喉咙里挤出的、破碎不堪的呻吟。


    从萧黎拔剑下马到杨澈瘫倒,不过短短几个呼吸。


    快、狠、准,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只有纯粹到极致的暴力与碾压。


    萧黎站直身体,玄甲上未沾半点血迹,只有面甲下那双眼睛,冰冷地俯视着脚下如烂泥般的杨澈。


    “捆了,堵上嘴,押入水牢。”萧黎的声音充满了寒意,“别让他死了。”


    “是!”岳磐立刻指挥手下上前,用最结实的手法将彻底废掉的杨澈捆缚起来,并牢牢塞住其口。


    杨澈目眦欲裂,死死瞪着萧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不知是在谩骂还是诅咒。


    萧黎目光扫过那些早已吓傻的杨府众人。


    “抄家,所有反抗者,杀。”


    赤锋卫轰然应诺,如同黑色的洪流,涌入这座昔日显赫的府邸。


    晋棠的魂魄一直飘在萧黎身边,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哪怕知道这是计划的一部分,哪怕花乜说过“置之死地而后生”,晋棠的心还是被狠狠揪紧了。


    这样的萧黎,陌生得让他心惊,也让他心疼


    萧黎……


    晋棠无声地唤着,魂魄伸出手,依旧只能徒劳地穿过萧黎的身体。


    萧黎可能……真的有些疯了。


    不是失去理智的疯,而是将所有的情绪强行封存后,不顾一切的疯。


    夜色如墨,火光跳跃,映照着玄甲将军冰冷的身影,也映照着魂魄那无法传递的焦灼与心碎。


    腥风已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