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四十·四十一
作品:《[云之羽]凛冬》 (四十)
这已是宫尚角清醒的第三日,屋外喧嚣几乎没有一刻停歇——一个毗邻川江且户不足百的小镇忽然挤进上百号不速之客,那么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安静得下来。
起先闹起来的是那些受白帝城庇护的津人艄工,投机寻衅的江湖客随之闻风而动。待到各大门派势力领袖终于接到宫尚角本人提早发出的手书,江辞夺权弑父恶迹公之于众,白帝城内部的团结自然也土崩瓦解。
饶是如此,门外仍有一双双眼睛虎视眈眈。不用些激进的法子,根本赶不走那些特意来看热闹的人。宫远徵拉着宫岸角“惩戒”了几个简直要欺负到门上来的无赖,不出意外连累后者被他姐姐训了一顿。他只好退而求其次,考虑先离开这座小镇:
由雷家堡暂时接管的白帝城或许是更合适的修养场所,但那两个需要修养的人一个不肯离开,另一个则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宫尚角刚刚就着弟弟的手喝了半碗热粥,看上去依旧跟纸糊的没两样,但他身上流淌着些许暖意,不再让宫远徵觉得他的生命随时要从他指缝间溜走。
“月长老呢?”宫尚角轻声问,他的嗓子仍然喑哑,但总算不至要人费力去听。
宫远徵搅着白粥的手顿了顿,垂目答他:“不太好……”
这算不得什么好消息,不过宫尚角还是略松了口气:倘若月长老真因一句诺言便搭上性命,那他恐怕要为自己的刚愎自用在长老院里一头撞死。
——倒不是他贪生怕死或想推卸责任,只是浪费了月长老以命替他搏来的一线生机。
“月长老不让我把脉,坚持说他若医不好自己,便枉称‘医术天才’。可我看了他开给自己的药方,全是些吊命的药!”宫远徵有些痛苦地按上抹额,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精致的额心小饰。
医典记载,竭灵芝药性极烈,需得有人先服下此物,运功炼化,再将药力渡给病患。代价是,服药者自身必遭反噬,九死一生,即便一时生还,也注定命不长久。而反观竭灵芝药效,则只是能延缓濒死衰亡之症,因而几乎未见任何医案实例。
“早知竭灵芝的反噬效果与毒相近,这事就该由我来!”少年说得一脸认真,眉宇间锁着挥之不去的忧虑。
记忆中的少年秀骨清像,眉目如画,琥珀色的瞳子亮若星芒。不知什么时候,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却变得悲伤空洞,泛着血丝,眼窝凹陷下去,染上连日来衣不解带所致的乌青。
宫尚角神色一黯,长长叹了口气:“对不起,远徵……”
宫远徵指尖一抖,差点将那枚青金石宝珠从抹额上撅下来。
从无锋总部出来那日,哥哥在昏迷中一直紧攥着他的手,口中念念有词。起初他以为哥哥是在唤着朗弟弟,直到他凑近去听,听清宫尚角在意识边缘一遍遍呢喃的话语。
——他说,“远徵,对不起……”
宫远徵又悄悄攥了攥自己的左手心。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哥哥有哪里不一样了。
“服竭灵芝的人又不是我……”他满脸通红地站起身,忽然不再敢直视哥哥的眼睛,“我出去看看,让他们煎的药怎么还没煎好?”
而金复此时刚好端着热气腾腾的药进来,嘴里还在絮叨着他因没有资格服用百草萃而被全程排除在外,主人差点丧命他却无能为力。
宫尚角既觉无奈,又有些好笑。冷风混着嘈杂声一道涌进来,他突然被激得一阵咳嗽。
宫远徵警觉地用身体护住炉火,后来者自觉迅速将门和暖帘关严。直到那极度压抑克制却又令人无比忧心的咳声停下,宫远徵蹙着眉头问:“外面怎么那么热闹?”
“小问题。”云为衫谨慎地站在门边,没有贸然步入内室,“上官浅用了点小手段,以后,他们怕是不敢再明目张胆地盯梢了。”
宫远徵撇了撇嘴角,那是一种兼具快意和一丝嫌恶的神态,但总算不再是愁眉苦脸。
宫尚角压下喉头腥甜静静地望了片刻,这才转目看向云为衫:“云夫人辛苦。子羽传信说雷陨已经解决,他不日便到。我本想让他坐镇宫门,但信鸽到时他已上船,看来是放心不下。”
无论称谓用词,这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都让在场几人一时错愕。
女子终于向前迈了一步:“我可不可以认为,角公子对我的试探结束了?”
“可以。”宫尚角的回答毫不犹豫。
“是什么让角公子如此断定?”
“这个……等宫子羽到了再说吧。”
宫尚角轻轻合眼,卖了个关子。没有敌意,没有威慑,转音中的平易令一向沉稳的云为衫透露出些许意外之色。
不久前宫子羽曾忍不住与她说,宫尚角实际上很好相与,只看他如何对待宫远徵便知。这几年他对他们的态度日益柔和,看他的眼神也不再带着挑剔和审视,终有一日,他会让角公子对他完全满意。
云为衫则冷静戳破他的幻想:一个能力、准绳、自尊心和年纪都在他之上的人,态度软化的唯一原因就是宫尚角在生病。
致命的威胁会让任何人变得脆弱,会戳破他或她赖以维生的坚硬外壳,暴露出内里最真实纯粹的人格。
“岚角姑娘刚才告诉我,江辞崩溃了,闹得很凶。但有些事他死咬着不说,他们暂时拿他没有办法。”云为衫冷静交代。
“我去吧。”宫远徵精神一振,重新覆上金丝手套,“药凉得差不多了,金复,你过来喂我哥喝药。”
“不。”宫尚角直白地打断他,嗓音低沉,似已很是疲倦,“金复去守着月长老,把宫岸角换回来。”
“可是公子……”金复无辜地张了张口。
“闭嘴,你太吵了!”角宫主人命令道。
可怜的金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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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
“你的意思是,他们把无锋总部变成了一个试验场?”宫子羽目瞪口呆地打量着下方幽深诡异的峡谷。
被异化的无锋刺客似乎仍在崖下的陷阱中嘶吼挣扎,刀劈斧削的岩壁将那种从腐烂空腔里发出的声音塑造得过于跌宕,经过凄风冷雨荡涤,更是完全扭曲走调,传到他们耳中,就好似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
“对,无量流火的试验场。”尽管已切身体验过一次,再次接近这里仍旧让宫远徵感觉胃里一阵翻腾,“四年前无锋首领要处理不听话的刺客,不过将他们变成异化之人是江辞那条毒蛇的主意。那时雷陨妄想凭上半部图纸造出无量流火,简直是痴人说梦!”
一切都串联起来,宫子羽点了点头:江辞、雷陨、无锋首领筹划四年的诡计被他与宫尚角配合无间的内外夹攻联手破除。雷陨死在他们做了万全准备的宫门后山花宫,宫子羽自觉谋略得当,餍满于胸;但当他得知宫尚角这边如何生擒江辞,其中的思虑、决断、凶险、牺牲无不令他心惊胆战、自愧弗如。
他实在很难想象,在那样的身体状况之下,宫尚角究竟是如何呕心沥血来筹谋一切。或许,若是他的能力再强一些,角公子便不至事必躬亲,月长老也不必舍身至斯……
像是能感应到他的心绪波动,宫远徵忽然放低了声音:“我哥说,他知道宫门对付雷陨,江辞这边一定会按捺不住,对他而言速战速决并非坏事……”
他顿了顿,像是才下定坦白的决心:“实在要说的话,是我先受了江辞蛊惑,否则哥哥不会用这么极端的方式。”
少年的话让宫子羽愣怔片刻——他几乎是在安慰他。
而事实上,宫尚角当时的原话是:“就当是我任性一次吧,远徵。”不过这句话背后的滋味与分量,宫远徵并不打算与宫子羽分享。
两人向下崖的方向继续前进,上官浅和宫岸角正等在那里。后者听不见峡谷深处毛骨悚然的回音,打着手势询问他们为何还不进去——他显然对这次的行动跃跃欲试,并且也和金复一样,对于上一次被排除在外耿耿于怀。
宫子羽挥了挥手,示意他先不要着急,随即将目光移向上官浅:“……为什么来的是你?”
他一下船便收了信赶来这里,甚至没能去看看角公子和月长老,自然也没有机会与云为衫碰面。
女子玩味地反观回去:“或许是,角公子更信任我?”
宫子羽露出一丝迷惑:“可他在信中说……”
上官浅忍不住笑出声来:“别太心急了,羽公子!你和云姐姐也不过是十日未见而已。”
宫子羽苦笑。他还是会被轻易看穿,就这一点来说也实在不像个执刃。
当然,他并不承认:“我的意思是,你认得云雀?”
上官浅于是从怀中抽出一张墨迹半干的画像:“月长老画的,潦草是潦草了一些,但认人不成问题。”
宫子羽凑上去:那画像双钩白描,未曾设色,墨线走笔深浅不一,却将一位年轻女子的清丽灵动勾勒得极富神韵。显然作画之人并非技法不佳,而是仓促作成,或是已然无法稳定运笔。
“他……”宫子羽忧心忡忡地看着那断断续续的墨迹。
宫远徵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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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断了他:“晚点再叙旧吧。再聊下去,天都要黑了!”
再开口时,徵公子也打了手语:“我会尝试清理里面的毒,但你们必须速战速决。最多两个时辰,到时无论有没有找到人都必须离开……别让他们担心。”
“最后一个问题,所谓的‘异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也是我要弄清楚的问题。”
*
天入暮色,原本就未见多少日照的江岸小镇被烘托得更加水雾朦胧。霡霂细雨如丝丝冰线,将几间临时赁僦的商客旧舍织上斑驳银霜。
金复向炉中添了些石炭,宫岚角握着一柄薄刃银刀端坐在床榻之侧的矮几边,警惕关注着屋内动向。
宫唤羽旁若无人地掀开暖帘,隔着破败的窗棂向外望了望,接着叹了口气:“旧尘山谷又下了雪,这里倒只一味的阴冷。不过川江可不比青衣江,我们的船来时全速疾行颠簸得要命,所幸我和子羽都不晕船。这要是遇上大风……”
大约是突然意识到屋子里没人听他抱怨,他生生截住话音,马上给自己的论据找了个观点:“千里迢迢地来这种鬼地方,你就不难受么!”
这几乎是在说一句废话——怎么可能不难受呢?宫尚角这四年里就没有哪一刻是不难受的,顶多是分个轻重缓急罢了。
“你不喜欢这里,角宫地牢自然随时欢迎你。”
榻上人连眼皮都未动,说话时还带着气音,但至少没在“装死”,这已可算作对宫唤羽最大的宽容。
宫唤羽尴尬地轻咳一声:“我帮你们解决了雷陨,你还不信我?”
“我信不信你不重要。但宫子羽显然不太信你,否则不会宁肯带着你,也不愿让你留在宫门。”这与他当初带云为衫同行是一个道理。
宫唤羽闻言挑了挑眉:“那你又打算如何验证……我的‘忠心’?”
“谁说我要验证?”宫尚角终于徐徐睁开眼睛,露出一对如同窗外雨雾一般朦胧的墨瞳,“我做不了几日执刃了,你的‘忠心’也不必浪费在我身上。”
这基本等同于是宣告他要死了。两人自幼接膝,识得近三十年,宫唤羽知道,宫尚角这话说得越委婉,便越是说明时日将近。
他深深看了榻上人一眼,又叹了口气:“还记得小时候我常常生病,最初连学堂的课也总是落下。那时我很羡慕你,在学堂里跟先生对答如流,修得了宫门的至阴心经。”
炉火哔啵作响,宫唤羽低下头拨弄了几下,翻出一串火星:“我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好不容易熬到当上少主,但无论武功还是威望都远不如你——宫门的同辈,没有一个不是在你的阴影下长大的,我甚至发现一些羽宫旁支的孩子也更信服你,更不用说老执刃对你的器重!那时候,你每次外出,我至少有一半心思祈祷你死在外面……”
他说着扔下火钳,走到榻边,表情竟从忿懥中生出几分忧虑:“但现在不行,宫尚角!无锋未除,宫门的江湖地位尚在动荡关口,这个冬天还没有过完——”
“子羽是来接你回家的,不是来给你送终的!”
屋内静了静,宫尚角仿佛有些意外。但也只是有些意外。如果宫唤羽说这些话的目的在于触动或修好,那他打错了算盘,宫尚角仍旧面色不豫地审视着他:
“宫门动荡,是因为谁心怀叵测、恶贯满盈?杀老执刃的不是你?害雾姬、宫紫商逼宫门内斗的不是你?还是引来无锋的不是你?你说你不想让子羽伤心,可四年前他也差点在那场大战里丧命。我把这副身体熬到油尽灯枯,你现在来告诉我不要死……不嫌太迟了么?”
无论表情态度,宫尚角此刻都显得异常冷静,声线波动似乎也仅仅是因为气息不逮。若非一番话后他胸膛骤然加剧的起伏,和身侧微微蜷起却依然无法掩饰震颤的双手,宫唤羽几难察觉榻上之人究竟是带着怎样的情绪道出这番言辞。
宫岚角立即站了起来:“徵公子和羽公子快回来了,我们出去看看。金复留下。”
她目中气势很盛,带着强硬的指令,并且已将握着银刀的手臂探出,用半边身体挡住了宫唤羽继续眺向她身后的视线。
宫唤羽欲言又止地耸了耸肩头,脸上半是冷漠半是无辜,直至跟随宫岚角走到门口才幽幽吐出口气:“看来你是真的很难受啊……”
宫尚角已然重新闭上眼睛,整个人比半刻之前又苍白憔悴了几分,但没有理会那真伪莫辨的关心:“再提醒你一句,别打无量流火的主意。
“否则,我保证,一定亲手送你先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