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三十三·三十四
作品:《[云之羽]凛冬》 (三十三)
“不要投鼠忌器!”
这是宫尚角近日来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尤其是在他耳目不便又遭夜袭,被宫唤羽掐着脖子逼问下半部无量流火下落之际。
虽说是诱敌上钩的计策;是上官浅察觉寒鸦陆调虎离山,实则有人潜入角宫盗取密文;是宫岚角追踪雷陨下落,在旧尘山谷外联络到久失音讯的宫唤羽;是宫尚角与宫唤羽联手做局,演给雷陨派来的细作看……但毕竟是假戏真做,宫门众人无不为之捏一把汗。
细作终于消失在夹道尽头的暗门之后,宫唤羽迅速撤手,仿佛也生怕宫尚角在他手下彻底殒命。然后他眼睁睁看着人群自四面八方奔来,纷纷要上手扶住那分明脆弱得不堪一击,却硬生生撑到最后一刻的人——
宫尚角从始至终一声未吭,直至听到弟弟在近处呼唤,才终究蜷曲下身体,捂住受伤的喉咙,咳得昏天黑地。
饶是宫唤羽这般铁石心肠,见此情景也很难不动容:“我自认是个狠人,可你比我更狠。早知道你这么不想要命,我倒不如干脆掐死你,去向雷陨邀功!”
“别拿你跟我哥相提并论!哥哥从来都是牺牲自己,只有你这种心术不正之人才总想着害人!”宫远徵忙着为哥哥抚背顺气,瞪向宫唤羽的眼中冒出火星。
“金繁,愣着干什么,赶紧让他们把软轿抬来!”
宫唤羽循声望去,眼前的宫子羽恨不得比宫远徵还要着急。曾几何时他也十分疼爱这个弟弟,不止是为了讨得老执刃的欢心,而今宫子羽的敬重和亲密统统与他失之交臂,到底是四年的囹圄时光太过漫长,还是宫尚角这人有何魔力?
“子羽,你有没有想过,他真的快不行了?”看着鲜血自宫尚角掩口的指缝间汩汩涌出,宫唤羽两眼发直,瞳中除了阴骘,多少带点惋惜,“你太依赖他了——你们都太依赖他了!这样下去,等到他的血流尽,宫门也就完了!”
软轿已到跟前,众人七手八脚地把人扶上去,宫子羽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个祜蓝色的身影,语声中带着不多见的冷厉:“有月长老和远徵弟弟在,尚角哥哥的身体不需要你来操心。如果你真的担心宫门,就配合我们除掉雷陨,歼灭无锋!”
当夜为免耽搁太久惹人怀疑,宫唤羽离开得十分匆忙。不过他的话,在场众人多多少少还是听了进去。
所以那日之后宫尚角最常说的第二句话是:“去做你们自己的事,别总围着我转!”
第三句:“嘀咕什么呢,要留下就过来说!”
他仍像个没事人一样打理着角宫的生意往来、江湖事务,看不见文书上的蝇头小字就让别人念给他听,听不清别人在说什么就让人家走到他跟前来重复一遍。他适应得很快,他手底下做事的人适应得也很快。可是无论如何,身体不会骗人。
——若非虚弱到连驱散蛊虫的药都受不住,他何至于恢复得这般缓慢?
好在宫尚角没再拒绝宫子羽重操旧业,后者趁机将执刃的繁重庶务一概揽回自己的身上。而宫远徵却被勒令跟着宫岚角出谷几日,去江湖中见见世面,顺便散布些宫唤羽与雷陨暗通款曲、企图刺杀宫门代理执刃的消息。
天入腊月后,几轮寒风过境,角宫庭院中的池水彻底封冻,月桂树凋零得不剩几片残叶。
角宫的主人已有很多天没再出过门。
“岚角收到了宫唤羽的回信,说他已取得雷陨的信任,一切按计划进行。”宫子羽从宫岸角手里接过密报,将上面的内容大声念给宫尚角听。
“宫唤羽不可尽信。比起对付雷陨,他更想要无量流火,如果被雷陨觉察,他随时都有可能倒戈。”宫尚角边说边浅啜了一口茶,他眼前仍是些模糊不清的色块,所幸还能分辨黑檀茶盘中的青色茶盏。
“还有一点,别忘了雷家专精火器,即便密文晦涩难解,也骗不了他们几时。”说话的是宫紫商,细作带走的假无量流火图纸就是出自她的手笔。
她这几日来角宫也来得愈发勤快,有时还带着宫锦商一起——别问,问就是她爹又闹脾气了,她娘俩过来“避难”。
此时,宫锦商就在宫尚角身边的靠垫上睡着,安静地像只小猫。这小丫头平日里总有使不完的精力,倒是每每来到二舅舅这里就变得格外消停。他们怕宫尚角听不清,说话间都特意放大了些音量,小家伙倒也丝毫不嫌吵闹。
宫尚角感知到小锦商在睡梦中缩成一团,干脆将自己的手炉推进她怀里。她直到现在仍枕着宫尚角的半截手臂,金繁几次想将孩子抱走,都被角公子一口回绝。对此,她爹娘既乐见其成,又对使唤病人帮他们照看孩子这事感到十分昧心。
“没茶了,我去添。”金繁迅速从宫尚角手里接下茶盏。
为了宫尚角行动方便,角宫主室内的陈设全部精简,不仅茶炉被搬动到角落,就连墨池中的水也暂时性地排干了。这下倒是不愁这些整日赖在角宫不走的人无处落脚。
宫子羽注定是没这个孩子缘,早就放弃徒劳地挣扎,只期盼在其他方面能变得更“有用”些。
他现学现卖,将前几日从雷重昭那里听来的话转述出来:“雷家人从小就是散养,应该并不是所有人都精于机关火器。雷陨本人更擅长经商,我翻过长老院万象阁里近十几年的角宫卷宗,这些年在江湖中抢宫门生意,多半是他的手笔。从这次帮寒鸦陆布置机关陷阱也能看出,他手底下似是没什么像样的火器机关高手。”
宫尚角有些欣慰地笑了笑,接着却又摇摇头:“雷陨是我的老对手了,火器机关的确不是他的长处,笼络人心却是。雷家堡中支持他的人并不少,其中不乏高手,这不是他们不动火器的理由。”
宫子羽怔了怔:“那是为什么?因为他们本就没想救寒鸦陆?”
“寒鸦陆已是无锋弃子,自然不重要。雷陨应是打算暗中窃取无量流火图纸,并不想太早暴露身份,所以故意没有动用火器。”上官浅的声音传自屋外,她稍稍用了些内力,好让宫尚角也能听清,“角公子与宫唤羽这一步,就是要将他们逼到明面上来,这样才对宫门更有利。”
她推门进来,见宫子羽、宫紫商、金繁俱是一脸凝重,抿嘴轻笑起来:“你们别紧张,我只是来送些补气养血的药粥:用新下的紫皮甘蔗捣绞成汁,与高粱米一同熬制,另加党参、炙黄芪、山药、红枣、首乌。”
她将配方做法一一报出,见仍未完全消除三人的疑虑,又道:“我那日对寒鸦陆出手,便是已向无锋表明了态度。眼下无锋未除,你们又不信任我,角公子若是不在了,还有谁能保得了我?”
她新点了一只风炉,将砂锅置于炉上温着,起身打算离开,却听角公子在身后叫住她:“既然进来了,就说说你的想法。你去过雷家堡,也见过雷陨,以你之见,此计是否可行?”
上官浅顿住步子,眉目舒展,竟带着一丝释然:“雷陨此刻急于求成,暂时不会怀疑密文有问题……但宫唤羽的确是个大患,要确保万无一失,就不能单靠他一个人。”
宫尚角点点头:“子羽,回信吧。”
宫子羽又是一愣:“回什么?”
“回什么,你自己拿主意——岚角和远徵还在盯着雷陨,想让他们做什么,或是需要安排其他人手,这执刃手令发出来,自然所有人都会配合你。”角公子说着,将一枚精巧别致的金玉印信轻轻放在案上。
这传讯专用的执刃印信宫子羽用了四年,当然不陌生,但这一刻,他却在犹豫。
“收着吧。如果你不想我死得太快。”宫尚角用最平淡的语气道出威胁之词。
宫子羽瞬也不瞬地盯着宫尚角:他颈间还残留着宫唤羽那日掐出的红印,说话时嗓子仍有些费力。当时他咳得那般厉害,难道说宫唤羽的话还是被他听了去?……
宫紫商在旁挤眉弄眼地拱了拱宫子羽:“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帮你担了这么久的执刃重担,你就不能让你哥歇两天吗?”
该递的台阶都已递尽,这原本就是他的责任,宫子羽明白此时已容不得自己继续怠惰推脱:“好,那我先保管,这样处理日常事务也更方便些。”
“喝粥吧。”宫紫商呼出口气,坐直身子,抬起一双狭长却明亮的眼睛,“金繁,我饿了,给我也盛一碗来!”
“……这是药,你怎么那么馋呢?”
“要你管!”
“……少喝两口,等下要流鼻血了!”
“呸呸呸,闭上你的乌鸦嘴!”
粥碗洁白如玉,香甜的甘蔗粥宛若粒粒剔透莹润的水晶,宫子羽眼疾手快地挑出碗中的白色小勺,递进宫尚角手里。
宫尚角慢条斯理地搅着粥,忽又补上一句:“不过,还是那句话,不要投鼠忌器!需要我做什么就说,我没那么不堪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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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十二月初六,《江湖快报》载:雷家堡大当家雷重昭联手宫门徵宫宫主宫远徵、角宫新秀宫岚角,于白帝城平定雷家内乱,斩杀叛逆三十余人。原雷家堡二当家雷陨负伤遁逃,不知所踪。
初八腊日,旧尘山谷雪虐风饕、折胶堕指,宫子羽手握密报犹豫许久,终究还是决定去角宫走一趟。
宫尚角看着两个模糊的身影裹挟风雪进门,等到人都快被屋内火笼蒸透了,却仍站在门口默不作声,干脆道:“你们若实在没事做就去商宫,老宫主说新火器有了突破,非要我去提什么修改意见……”
宫子羽顿然有种鬼祟行径被揭穿的局促,又拿不准宫尚角到底恢复了多少,只好迅速掀了氅衣走到茶案边,替他和自己斟了新茶。
金繁也赶忙近前为他老丈人解释:“老爷子主要是为见你。紫商说,自从那日之后,他隔三岔五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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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问起角公子……”
“问我死没死,是吧?”角公子勾着唇角抢白。
他的心情似乎不错,这几日放手诸事闭门静养,气色总算比稍前好看了些。
“其实那老爷子也是好意,他是真怕你出事——毕竟我们这些人在他眼里都是废物。”宫子羽嘟囔着坐下来,顺手将密信转递给对面的宫岸角。
宫岸角瞠目看完他姐姐的手书,在角公子身侧打了手势:【要说吗?】
宫子羽无声询问:【他的身体……?】
宫岸角即刻摇摇头。
“我是看不清楚,不是瞎了!”宫尚角当然知道两人在他面前明目张胆地交涉,指节在桌上不满地叩了叩,“你若再不说事,我就要请你出去了!”
宫子羽只好尴尬地清清嗓子,大略交代了他们这些日来如何与雷重昭谋划定计,如何鞭策宫唤羽里应外合,雷陨如何露出马脚,宫远徵和宫岚角又如何一举收网。
宫尚角摩挲着花口茶瓯上的棱纹,对此结果既不置评,也不动容。
沉默得久了,宫子羽便也明白宫尚角在等他从两日前的消息讲到今日,可他无论如何也没敢吐口,愣怔半晌,仍是转言道:“雷陨失势之后无非两种选择:一则投靠无锋寻求庇护,二则还是无量流火。你猜他会怎么选?”
角公子如何不清楚宫子羽这点转移话题的伎俩,碍于在谈正事,耐着性子答他:“雷陨若脑子还清楚,就该知道投靠无锋的下场便是第二个寒鸦陆。照你方才所说,他还没有察觉图纸有问题,那么想要卷土重来,尽快造出无量流火便是他唯一的指望。”
自己的想法得到确认,宫子羽顺理成章地接下去:“制作无量流火非陨铁不可,宫门后山禁地是他们最有可能的目标。前有雷倦夜袭宫门殒命,后有寒鸦陆布置陷阱害人,这一次,该轮到我们找雷陨算总账了!”
“陨铁藏匿深山,一直是花宫派人驻守。你既然已有筹划,眼下不去花宫布置,还来我这里……”宫尚角语中一顿,恍然失笑,“你该不会是怕挨花长老的骂吧?”
宫子羽眼观鼻、鼻观心地承认:“我已找过花公子,但他也不敢擅自拿主意。四年前与无锋之战对花氏一族打击很大,陨铁更是花宫命脉,万一再有闪失……”
宫尚角面色稍沉,露出几分不悦:“宫唤羽应该仍跟着雷陨,无论出于何种目的,必定会极力劝说雷陨赶制无量流火。他做少主多年,对后山禁地比你我都要熟悉,若不严阵以待,那出现闪失便是百分之百,而不是万分之一!”
言至末尾,话音愈疾。
宫子羽知道自己的优柔寡断始终令对方不满,可他做不到像角公子那般雷厉风行,心中存有太多顾忌:“这也是我最担心的问题!雷陨或许还被蒙在鼓里,宫唤羽却很清楚,如果不拿到真正的密文,即便陨铁到手也毫无用处。上回他已将角宫布防、你的情况都摸得一清二楚,我是怕这一次他会直接冲着你来!”
宫尚角神色一动,随即半是打趣半是挖苦:“所以你是后悔把密文交给我,还是在怪我前次行事太过草率?”
宫子羽愁容满面,直接无视了他的揶揄:“宫唤羽为了无量流火,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四年前他杀了我爹,如今宫门不能再死一个执刃!”
“——宫子羽,不要再叫我执刃了!”
宫尚角终于忍无可忍,探身过去,按住对面那道自进门起便始终坐立不安的影子:“你既然因此畏首畏尾,不如今日就拟一封文书,把你自己的执刃之位收回去——反正印信已在你手里了,不是么?”
他的语气和力气都并不算重,往日鸮鹰般锐利的眸子似雾缕朦胧,只是仍有一种压迫感,是宫子羽明知他看不清自己,明知他禁不住自己最轻微的挣脱,却依然感到语竭词穷:“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我是这个意思。”宫尚角撑着茶案缓缓起身,苍白的脸上带着平静的决然,“你想擒雷陨,我可以找个熟悉后山禁地的人帮你,角宫的所有侍卫也都归你调遣。至于我,你用不着担心,因为届时我不会留在宫门里……”
宫子羽打了个激灵,“噌”得站起来:“你要去哪?”
宫尚角不理他,转向风炉边:“金繁,你知道我说的是谁。你现在去找他,顺便将月长老也请来。”
“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宫子羽心中警铃大作,赶紧伸手过去扶人。
“——这就要问你了。”宫尚角推开他的手,面色冷峻地点了点已被宫岸角收在茶案边的密报,“岚角信中还说了什么,教你这般吞吞吐吐、患得患失?从雷陨受伤逃遁起,你就没再提过远徵半个字,可远徵向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我不在更没人能劝得动他……”
他随即伸手,打断宫子羽话到嘴边的敷衍:“你既然这么怕我听了这消息会被气死,那便等月长老来了再说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