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三·四
作品:《[云之羽]凛冬》 (三)
宫尚角重病闭门之事在江湖上已非秘闻。
事实上,关于宫尚角身体有恙的猜测在两三年前便已不胫而走。
因为,这几年宫二先生虽然还时时在江湖上走动,但大家的确不曾再见到他于任何场合与任何人交手。
江湖小报的传闻是:宫尚角在宫门与无锋一战中内力已失。
作为宫门执刃,宫子羽自然早早听过这传闻。但宫尚角从未提起,他便从来不问。
——倒不是他不关心自家人,而是他知道角公子好面子,又隐隐觉察到这传闻可能是真。
只是,他一直以为宫尚角是单纯失了内力。毕竟中秋前后,宫尚角还像个没事人一样替宫门赴了几个帮派的邀约,塞北江南来回地跑。
而眼下……
眼下,宫子羽可真有些傻眼。
“——你们与角公子相处最久,他的身体变成这样,你们便丝毫不知情么?”
角宫的偏厅里没有茶,只有四条浑身僵硬杵在那里的人。一个坐着,三个站着。
站着的是宫岚角和宫岸角姐弟,还有金复。而他们的执刃,脸上正挂着三分懊恼、七分痛惜。
宫岚角、宫岸角、金复三人面面相觑。执刃的问题他们不敢不答,却又难以启齿。
——怎么可能不知情呢?
近两年,闻着风声来刺杀宫尚角的宫门仇敌被他们挡了一波又一波,其中的凶险,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金复甚至几度跪求宫尚角别再外出,但他的主人总是拒绝得很明确:除了月长老,不要将他的身体状况告知任何人,尤其是徵公子和执刃。
天知道徵公子知道真相那日发了多大的火。金复还是第一次见那粉雕玉琢的小公子对他视若神明的兄长动了真怒。
而现在,轮到执刃了……
最先开口的还是宫岚角。在宫门大战后崛起的新人中,她是能力最出众的一个,可能也是最不惧宫尚角的一个:“角公子说过,他不想告诉执刃,是因为执刃是一个心肠柔软、心地善良的性情中人。以执刃的性格,一旦知道了他的情况,做事定会束手束脚、乱了方寸,这于宫门来说不是件好事。”
宫岚角很会说话。她的话里有恭维,也有原委。
只是宫子羽听的既不是恭维也不是原委,他听得直冒冷汗:做事束手束脚,全然乱了方寸,这不正是他现在的样子么?
宫尚角看人可真准啊……
宫子羽吐出口气,稳了稳心神:“角公子还说了什么?”
宫岚角偏了偏头,有些不明所以。
“——你们此番叫我过来,为的是什么?”宫子羽于是沉声解释,“角公子现下病得厉害,这些来龙去脉、细枝末节,就不必劳烦他来说了罢?”
*
初冬天还算不得太冷,宫门里的人也是刚刚穿上冬衣。一盏茶的功夫,角宫主室里却又添了两盆炭火,烧得人从脚底燥到眉心。
宫子羽一进门便脱去了大氅,又从多宝阁的扇匣中抽出一柄折扇,这才感觉好过了些。
——四年前,为对付宫唤羽,雪长老和金繁将内力同时注入他体内,在助他速成镜花三式的同时,贯通了他的奇经八脉。他那先天体寒之症自然也就不药而愈。
而今,这屋子里的畏寒之人早已不是他宫子羽。
“要扇便过来扇,别让哥哥沾了凉气。”宫远徵毫不遮掩对他这宫门执刃的嫌弃。
徵公子此刻又坐回茶案边,离炭火最是遥远,宫岚角和宫岸角也都在那里。宫子羽知道他们定然也是热的。
然而转头再望望仍裹在一团狐裘间的宫尚角,他终究还是乖乖放下折扇。
“那说正事吧。”
他搬了一把交椅坐到宫尚角对面,这才重新开口:
“所以,魑魅魍魉的魉是两个人,点竹并不是无锋首领,而是一个傀儡。
三年前,点竹走投无路,因而广邀天下豪杰,欲揭露无锋最终机密,却在一夜之间莫名暴毙。当时有人曾在现场见过阿云,但那个‘阿云’使的既不是刀,也不是剑,而是峨嵋双刺,举止神态也与真正的阿云完全不同。我们那时便猜测,她应当是阿云的孪生姊妹,梨溪镇里的那位云家小姐。
今年中秋,角公子前往江南,赴雷家堡三年一度的火器大会,在雷家的火器典籍中意外发现了半卷无量流火的图纸。宫岸角秘密监视二当家雷陨,发现他果然与无锋的寒鸦勾连。而此时,又有人见到了那个‘阿云’。
一个月前,角公子返回宫门,将重病的消息散布到江湖中。而就在今天早上,角宫的暗哨在旧尘山谷五十里外的驿站认出了‘阿云’,和她在一起的正是那个寒鸦……”
宫子羽顿下片刻,做了最终总结:“所以,你们怀疑这个‘云为衫’便是魉,也即是无锋真正的首领之一。他们此番应是想趁角公子病中生事,为的恐怕还是无量流火。”
宫子羽停下来,定定望向宫尚角。
服过药后的角公子神色恹恹,但眉眼之中的笑意已在宫子羽说话间酝酿得很明显:“看来,你已都了解清楚了。”
然而宫子羽没有笑,他仍旧瞬也不瞬地盯着宫尚角:“是。但还有一点不够清楚。”
“哪一点?”
“我们的叙事中漏了一个人:三年前和今年中秋,发现‘阿云’的人到底是谁?”
宫子羽问得直白。他知道宫尚角正强打精神,故而实在不忍与他周旋。
炭火灼烧,在榻上人的颊间映出一抹病态的潮红,尔后溅起火星,将灰烬淋入墨池深渊。
宫尚角沉默了一会儿,口中轻轻吐出三个字,旋即惊得对面的宫远徵“腾”的站起来。
因他说得是,上官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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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宫尚角从来都不是一个心狠之人。
若非上官浅做事太决绝,若非她一定要带走无量流火,宫子羽相信,宫尚角会将她留下,或许还会认她做妻子,帮她手刃仇人。
毕竟,无锋也是宫门的仇人。
“其实我猜到你与上官浅还有联系。点竹虽死,但只要无锋还在,上官浅作为孤山派遗孤的使命便没有完成。她要复仇,必定要倚仗宫门。而角公子,可能是整个宫门中唯一还愿意相信她的人。”
说到此处,宫子羽忽忆起月长老曾说过的话:相信和愿意相信,是两回事。
“如果是我,我会相信阿云……”他自顾自喃喃作答,紧接着话锋一转,“但,角公子呢?”
“哥哥可不是你!”替宫尚角作答的是宫远徵。
而角公子正垂着眼,低声轻咳,任熊熊炉火漫过眼帘。
宫子羽知趣地不再追问。
似是一个姿势躺得太久,宫尚角按着榻边香几,欲坐起身。宫子羽过去扶他,只觉得他周身冰凉,全然不似正常人的体温。
但还不待他关心一二,宫尚角已悠悠开口:“现下无锋已到了家门口,执刃打算如何做呢?”
宫子羽只好坐回那把交椅:“宫门最重礼仪。既然客人已到了家门口,我们岂有冷落之理。”
“开门迎客?”
“瓮中捉鳖!”
目光相会,一个沉静如水,一个炯然如炬。他们知道二人是想到了一起。
“——那‘云为衫’既已现身,想来不日便会敲响宫门的大门。届时,我们就当她是阿云,不但要请她入谷,还要让她做我宫子羽名正言顺的执刃夫人。”
云为衫失踪四年,宫子羽也等了她四年。这四年里,他时时念起她,可有时又突然记不清她的模样。所以他也很好奇,另一个“云为衫”真会和他的阿云长得一模一样么?
只是宫子羽四年拒绝娶亲,宫门里的老人为执刃的终身大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有机会就要跳出来数落一番。宫门人人都知道,前些时日,宫子羽差点为此与长老院翻了脸。
因而宫远徵听了他的计划,也不免小声揶揄:“我看执刃是正好找个机会搪塞长老们吧?”
宫子羽被戳中,当即毫不吝惜地予以还击,他当然知道宫远徵最怕什么:“远徵弟弟也到了成婚的年纪,此间事了,不如我让长老们为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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择些人选?”
徵公子果不其然变了脸:“我只要陪着我哥就好……我的事,用不着执刃操心。”
那龙章凤姿的小公子,一起急便全然失了及冠后渐渐蓄起的沉稳,将发尾的铃铛摇得叮当作响。
“可又有谁能一直陪着谁呢……”
窗外暮鼓骤起。清冷低沉的嗓音,伴着咚咚鼓声敲进人心里。
宫尚角目光迷朦地望向窗棂,恍然未觉全屋子的人都为这句没来由的话慌了心神。
——这实在太不像宫尚角会说的话了。
宫子羽已瞥见宫岚角忧心忡忡地握紧了佩刀,也看到了宫远徵别过脸时身体的微栗……他拒绝再想下去。
“天色已晚,尚角哥哥既然病着,就该早些休息。我便不多打扰了。”
宫子羽迅速站起来,像是落荒而逃一般蓄势向外走,却惹得宫尚角在他身后近乎失笑。
“执刃,我话还没说完呢……”
示意宫子羽坐回他身边,宫尚角沉沉吸了口气,强撑住已然濒临极限的身体:“‘云为衫’进入宫门后,宫岚角会扮做羽宫侍女,监视她的一举一动。长老院和后山三宫我已知会,他们自会做好防范。另外,我在徵宫和商宫也布了些暗哨。紫商姐姐和……前花公子所制武器曾让无锋吃了苦头,他们这次定会特别留意,我已叮嘱紫商近期尽量不要出门,更不要将锦商带去羽宫。但是金繁,必须时时刻刻留在你身边,保证你的安全。”
他仍将话说得极缓,娓娓叙来,面面俱到,让宫子羽这四年来第无数次叹服于他的妥帖。
可他似乎漏了一个人,忘了一件事:他以自己为饵,引无锋上钩,那么无锋进宫门后的第一件事也必是查探宫二先生的病是否属实。在这个节骨眼上,唯独不该遗漏的就是角宫,唯独不能不提的本应是他自己。
所以宫子羽提了:“那……你呢?”
“有我在,绝不会让哥受到伤害,就算是魉也不行!”哥哥的事,是宫远徵心里永远的第一顺位。
宫子羽对此深信不疑,但这并不是他所期待之言:“你是徵宫的宫主,有自己的责任,你不可能时时刻刻守在你哥哥身边。”
话落之际,他料到了宫远徵少年心性下的愤愤不平,却未料到宫尚角突如其来的吟吟笑意。
那笑意顺着眉眼流出,划过侧脸弧线,噙在唇边。
——宫尚角实际上并非不苟言笑之人,这一点宫子羽也是近几年才发现。但大多数时候,角宫的宫主仍自持着威严,即便在笑,也总是笑得轻浅。然就是这或在眼角、或在唇边的浅淡笑意,已足以告诉宫子羽,他又做了一件令角公子满意的事。
因为,他刚刚站在宫门执刃立场上说的话,正是宫尚角所期待之言。
“放心吧,我这里有金复和宫岸角在。”笑意淡去,宫尚角道出了一个令宫子羽意外的名字。
——宫岸角?
宫子羽顺着话锋将目光投向那青年。宫尚角不提,他都要忘了这屋子里还有这样一号人。在宫子羽见到他为数不多的几次里,这个角宫旁支青年总是站在他姐姐旁边,沉默得像一道影子。
而现在,宫岸角依然沉默着。他只是松了手中佩刀,开始在胸前比划着什么,接着指指宫尚角,又转而指了指宫子羽。
“他说,他会护我周全,请执刃放心。”宫尚角为他做释。
宫子羽这才明白他为何从未见过这青年开口。
看出宫子羽的疑惑,宫尚角又郑重补叙:“岸角如今是整个角宫武力最强之人,他和岚角早已是我的左膀右臂,有他们在,执刃尽可安心。”
“……最?”宫子羽敏锐地捕捉着关键词。
“最。”宫尚角的回答毫不迟疑。
“好。角公子选的人,我信。”宫子羽点点头,终于第三度站起身来,“我真的该走了,但走之前,我还有个要求。”
宫尚角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扬首,静静地听。
“——你就好好留在角宫修养,宫门任何事情,都不需要你来操心。我会常来看你,你也可以派人遣我,我随叫随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