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皇觉寺里的偷吃贼

作品:《刚穿越,被千古一帝抢走半块饼

    至正四年(1344年),淮西,濠州钟离。


    天是灰色的,地是干裂的。


    一场百年不遇的旱灾,像个贪婪的恶鬼,把淮河两岸的生机吸食得干干净净。田垄里没有庄稼,只有饿死的枯骨;树上没有叶子,只有被剥得光秃秃的树皮。


    在离县城三十里外的一座荒山溶洞里,封存了百年的石门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轰隆隆……”


    尘土飞扬,惊起了一群正在啃食腐尸的乌鸦。


    陈寻推开石门,走了出来。


    阳光刺眼,照在他那张依旧年轻却透着苍白脸色的脸上。他身上的道袍早已腐朽成灰,只剩下里面那件不知道什么材质制成的衬衣还算完整。


    “这一觉,睡得有点久。”


    陈寻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骨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他深吸了一口气,入肺的却不是清新的山风,而是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死气。


    那是饥荒的味道。


    陈寻皱了皱眉。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长生录》,书页已经泛黄发脆。他在上面看到自己沉睡前留下的最后一行字:端平三年……


    再抬头看天,掐指一算。


    “至正四年……一百多年了啊。”陈寻喃喃自语,“那个只有半壁江山的大宋,终究是没了吗?”


    他不需要问路人,只需要看这遍地的饿殍,看那些留着奇怪发式、骑马横行的蒙古兵,就知道这天下已经改姓了。


    “四等人制……南人如狗。”


    陈寻冷笑一声,眼中的寒意比这灾荒更甚。他不需要吃饭,但身体的本能让他感到一种空虚。那是对“文明”的饥饿感。


    他想找个活人说说话,或者,找点稍微像样点的吃食。


    ……


    皇觉寺。


    这是一座破败得连佛像金身都被刮掉了的寺庙。


    山门塌了一半,院墙倒了大半。平日里香火就没有,如今赶上大旱和瘟疫,连方丈都带着和尚们出去云游(其实是逃荒)了,只留下几个老弱病残守着庙门。


    陈寻走到庙门口时,正值黄昏。


    他闻到了一股香味。


    不是檀香,也不是花香,而是一种极其原始、极其诱人的——烧饼味。


    在这树皮都啃光的年头,这股面粉和油脂混合焦香的味道,简直就是勾魂的迷药。


    陈寻顺着味道,绕过大雄宝殿,来到了后院的一间柴房外。


    透过破烂的窗户纸,他看到一个年轻的和尚正蹲在灶膛前。


    这和尚大概十六七岁,长得……实在不敢恭维。一张大长脸,下巴前凸,额头后缩,满脸的麻子坑坑洼洼,像是个被老天爷随手捏坏了的泥人。


    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此刻,这和尚正一边警惕地盯着门口,一边用火钳从灶膛里扒拉出两个黑乎乎的烧饼。那是供桌上撤下来的贡品,硬得像石头,还发霉了,但他一点也不嫌弃,放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


    “佛祖啊佛祖。”


    和尚一边拍着烧饼上的灰,一边骂骂咧咧,“你老人家金身不坏,饿几顿没啥。咱朱重八可是肉体凡胎,再不吃点东西,就得去见你了。这饼与其喂了老鼠,不如喂了咱,将来咱发达了,给你重塑金身!”


    说着,他张开大嘴,露出两排并不整齐但很有力的牙齿,狠狠地咬了一口。


    “咔嚓!”


    那一瞬间的满足感,让他丑陋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狰狞的幸福。


    “这饼,见者有份吧?”


    一个声音突然在他背后响起。


    “谁?!”


    朱重八反应极快,猛地一转身,手里的烧饼没扔,反倒是另一只手顺势抓起了一根烧火棍,像头护食的野狗一样死死盯着门口。


    陈寻推门而入,一身破烂衣衫,却掩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


    “你是谁?想抢食?”朱重八眯起眼睛,眼里的凶光毕露。他这几天见多了为了一口吃的易子而食的惨状,在这乱世,仁慈是最没用的东西。


    “贫道陈寻。”陈寻笑了笑,也不客气,径直走到灶台边坐下,“路过宝刹,闻到饼香,特来讨个缘法。”


    “缘法?缘法个屁!”朱重八啐了一口,“这年头,和尚都快饿死了,哪有施舍给道士的道理?滚滚滚!别逼咱动手!”


    陈寻没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朱重八。


    他在观察。


    一百年前,他看辛弃疾,看到的是如玉的君子,是“醉里挑灯看剑”的豪情;看文天祥,看到的是“丹心照汗青”的正气。


    而眼前这个和尚,浑身上下只有两个字:活着。


    为了活着,他可以偷吃贡品;为了活着,他可以拿起烧火棍杀人。他没有文人的风骨,只有底层草根最坚韧、最野蛮的生命力。


    “你这面相,有点意思。”陈寻突然开口,“天庭饱满(虽然有点后缩),地阁方圆(虽然有点凸出)。这是一副……极贵的面相。”


    朱重八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老道士,你是饿昏头了吧?咱这就是个要饭的和尚,爹娘大哥都饿死了,连块埋人的地都没有。还极贵?我看是极鬼还差不多!”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握着烧火棍的手稍微松了松。毕竟,谁不喜欢听好话呢?尤其是这种在绝望中挣扎的人。


    “饼给我一半,我给你算一卦。”陈寻伸出手。


    朱重八犹豫了一下。那一半烧饼,可是他两天的口粮。


    但他看着陈寻那双深邃得仿佛能吸进去人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竟然真的掰了一半,递了过去。


    “给你!吃完赶紧滚!别让监寺看见,不然咱俩都得挨板子!”


    陈寻接过那块硬得硌牙、还带着霉味和草木灰的烧饼,却像是拿着什么珍馐美味。他咬了一口,细细咀嚼。


    这是元末的味道。粗糙、苦涩,却实实在在。


    “好吃。”陈寻咽了下去,赞了一句。


    “废话,饿了吃屎都香。”朱重八几口把剩下的饼吞下肚,噎得直翻白眼,赶紧灌了一瓢凉水,“说吧,你能算出个啥?咱啥时候能吃顿饱饭?”


    陈寻擦了擦嘴角的饼屑,指了指外面的天空。


    “这天,要变了。”


    “变天?”朱重八抬头看了看那灰蒙蒙的天空,“变天好啊,下点雨,地里的庄稼就有救了。”


    “不是下雨。”陈寻摇了摇头,目光变得锐利,“是这大元的天,要塌了。”


    朱重八吓了一跳,赶紧去捂陈寻的嘴:“你个老疯子!这话要是让蒙古鞑子听见,是要剥皮实草的!”


    陈寻轻轻拨开他的手,力道不大,朱重八却感觉像被铁钳推开一样,根本反抗不了。


    “朱重八。”陈寻叫出了他的名字(刚才他在自言自语时提到过),“你爹娘死了,大哥死了。你在这个破庙里当和尚,每天受人白眼,连口贡品都要偷着吃。你甘心吗?”


    “不甘心又能咋样?”朱重八一屁股坐在地上,眼里的光黯淡下来,“咱就是个种地的命。这世道,人命比草贱。”


    “如果我说,给你一个机会。”陈寻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让你不做和尚,不做乞丐,甚至……不做这大元的顺民。你想不想要?”


    朱重八猛地抬起头,那双小眼睛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你是说……造反?”


    这两个字,在那个年代,是死罪。但在淮西这片土地上,早已是无数人心照不宣的秘密。红巾军已经在颍州起事,刘福通的名字传遍了大江南北。


    “不是造反。”陈寻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是重开日月,再造中华。”


    他看着眼前这个丑陋的小和尚。


    在这个人身上,陈寻没有看到赵构的软弱,没有看到韩侂胄的权谋,也没有看到辛弃疾的悲愤。


    他看到的是一种纯粹的、原始的破坏力与重组力。


    大宋的文人治国已经试过了,失败了。


    现在,或许需要一个从泥坑里爬出来的流氓,用最狠的手段,把这颠倒的乾坤给硬生生地掰回来。


    “重八,跟我走吧。”陈寻向他伸出手,“这皇觉寺容不下你这尊大佛。外面的世界虽然乱,但那里才有肉吃。”


    朱重八盯着陈寻的手。


    那一刻,他想起了饿死的爹娘,想起了草席裹尸的凄凉,想起了刚才那个发霉的烧饼。


    “有肉吃?”朱重八问。


    “管饱。”陈寻答。


    朱重八咧嘴一笑,那张大麻子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生动。他一把抓住陈寻的手,借力站了起来,把手里的烧火棍狠狠地扔进了灶膛。


    “去他娘的佛祖!去他娘的撞钟!老子不干了!”


    “老道士,咱跟你走!只要有口饱饭吃,杀人放火咱都干!”


    陈寻笑了。


    他在《长生录》的新一卷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至正四年,大旱。


    吾于皇觉寺,遇一乞僧。此人面目可憎,贪财好色,粗鄙不堪。然,其心如铁,其志如狼。


    宋亡之后,华夏沉沦百年。或许,只有这等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才能吃尽这世间的豺狼,为汉家杀出一条血路。


    他的名字,叫朱元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