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傅知霁番外·潮汐

作品:《快穿之海王天天装纯

    窗外的雨下得绵密而安静,打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将外面庭院外的草木,晕染成一片模糊的、湿淋淋的绿意。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混合着泥土和植物气息的味道,有些清冷,也有些沉闷。


    傅夜雪不见了。


    悄无声息地,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了自己的痕迹。傅家对外宣称静养,内部知情者讳莫如深,傅知霁动用过一些隐秘的渠道去查,结果和所有人一样,石沉大海,傅夜雪像是早有预谋,走得干干净净,连一丝可供追踪的线索都没留下。


    傅知霁对此,并不感到特别意外。


    或者说,在他内心深处某个隐秘的角落,或许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天。不知为何,他一直觉得,这个人,不会长久地停留在这个世界上。或许是傅夜雪的性格太过冷清,就好似没有什么能让傅夜雪驻足。


    所以他没想到,会这么快,也没想到,会以这种彻底消失的方式。


    傅夜雪什么都没有留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很难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只觉……如鲠在喉。


    因为“失踪”意味着无数种可能性,但每一种可能,都像一根细微的刺,扎在傅知霁的心上,不致命,却时不时带来一阵尖锐的、细密的疼,和一种挥之不去的、被悬在半空的焦灼。


    他找不到他。


    其实,他从来就没有真正“找到”过傅夜雪。无论是从前那个活生生的、会对他露出毫不掩饰厌恶的哥哥,还是后来那个基本无视他的哥哥,他都从未真正触及过傅夜雪的内心,从未理解过他到底在想什么,想要什么,痛苦什么。


    他想要了解傅夜雪,想要知道傅夜雪在想什么吗?


    他不想,他不需要,他不在乎。


    从始至终,观众只有他自己,而主角,从未入场。


    雨丝不断敲打着玻璃,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声响。


    他的目光,落在了书房角落那个上了锁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胡桃木柜子上。傅夜雪消失后,老宅里属于他的东西大部分都被封存或处理了,只有这个不起眼的柜子,因为放在书房角落,似乎被遗忘了,或者说,是有人刻意“遗忘”了它。


    傅知霁知道钥匙在哪里。他一直都知道。从他第一次进入这间书房,他就注意到了这个柜子。


    只是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


    何况…哥哥的东西,多半是枯燥的书籍、乐谱,或者一些无关紧要的杂物……


    窥探那些,除了满足一点卑劣的好奇心,并无实际意义,反而可能会让哥哥生气,引来更深的厌弃。


    后来,是……近乡情怯?


    又或者是更无所谓了吧,毕竟多一些,少一些似乎没有什么区别了。


    而现在,傅夜雪不在了。


    傅知霁在原地站了很久。窗外的雨声是唯一的背景音。


    然后,他迈开脚步,走到书架前,踩上旁边的小梯子,伸手,从辞典厚重书脊形成的夹缝里,取出了那把冰凉小巧的钥匙。


    钥匙握在掌心,传来金属特有的、微凉的质感。


    他走下梯子,拿着钥匙,走到那个胡桃木柜子前。


    柜子很干净,没有灰尘。他蹲下身,将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锁开了。


    傅知霁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他缓缓拉开了柜门。


    没有预想中的灰尘气味,也没有太多杂物。柜子内部很整洁,分成几格。最上面一层放着几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乐谱,边角微微卷曲。中间和最下面一层,则放着两个深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硬纸盒。


    傅知霁的目光,直接落在了那个硬纸盒上。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纸盒冰凉的表面。然后,他将那个盒子拿了出来。


    盒子不重,但也不轻。他抱着两个盒子,走到书桌后的椅子前,坐下,将盒子放在宽大的桌面上。


    他盯着盒子看了几秒,然后,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做什么重大的决定,又仿佛只是单纯地调整呼吸。接着,他伸出手,打开了盒盖。


    没有灰尘扬起。


    盒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叠信封。


    厚厚的一叠。用一根深蓝色的绸带,仔细地束着。


    信封的样式并不统一,有些带着暗纹,有些是纯白,有些边缘已经泛黄,有些还很新。唯一的共同点是,都没有署名。没有寄信人,也没有收信人。只在某些信封的角落,用工整的黑色墨水,写着一串日期。


    傅夜雪的字迹。


    傅知霁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信?


    傅夜雪写的信?


    给谁?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解开了那根深蓝色的绸带。绸带质地柔软顺滑,无声地滑落。


    他拿起了最上面的那一封信。


    信封已经有些旧了,边缘微微发毛。他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日期是很多年前。那时候的傅夜雪,大概还是个少年。


    “这是我给你写的第一封信……”


    傅知霁的目光,落在开头的称呼上——“你”。没有名字。只是“你”。


    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看。


    字里行间,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傅夜雪。会为给某人写信而练琴走神,会细心记下对方喜欢的花香并偷偷剪来插瓶,会絮叨日常的琐碎,语气里带着一种笨拙的、小心翼翼的温柔和……期待。


    温柔。


    期待。


    这两个词,和傅知霁认知中的傅夜雪,格格不入。


    傅夜雪对他,只有冰冷,厌弃,漠视,偶尔被触怒时,会流露出深沉的、毫不掩饰的恶意。傅夜雪对白时璟、宋微澜他们,是纵容中带着清晰的界限,温和下的疏离。


    可这封信里的傅夜雪,不一样。


    他在“爱”着一个人。


    用一种最普通,却也最真挚的、少年人的方式。


    傅知霁的指尖微微收紧,信纸的边缘被捏出细微的褶皱。他继续看下去。


    第二封,记录手指被划破,对方紧张关心的小事。


    第三封,是对方送了傅夜雪一首自己谱写的曲子,作为生日礼物。傅夜雪珍而重之,反复弹奏,满心欢喜。“小曦,谢谢你。”——信末出现了名字。小曦。不是全名,是亲昵的称呼。


    原来这就是傅夜雪爱着的人的名字吗?


    就如此亲密吗?


    傅知霁早就从沈玄羲那里,知道了“替身”的存在,知道傅夜雪心里有个所爱的人,根据他的推测,那个人大概率再已不在人世,但同时,他也没有全信沈玄羲的话,要知道就连哥哥他都无法全信啊,又怎么会去信任一个他‘恨的人’呢?


    所以他另一半思想是沈玄羲在故意误导他。


    所以当真相摆在眼前时,所迎来的冲击是足够大的。


    原来爱一个人会是这样。


    原来哥哥爱一个人会是这样。


    原来他会爱人。


    信件一封封看下去。


    傅知霁的脸色,在窗外灰白天光的映照下,显得愈发苍白,透明,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瓷器,眼睛也早已被他随意的摔在地上。


    他看着傅夜雪记录下对方感冒时,他“骗”对方吃药的互动;看着他们在大雪天堆雪人,傅夜雪握住对方冰冷的手放进自己口袋,心里想着“如果可以,我想一直这样握着”;看着对方生日,傅夜雪为他点燃盛大烟火,许下“新的一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诺言;看着情人节……


    戒指…


    戒指?


    傅夜雪怎么可以,怎么可以送戒指给那个贱人?


    每一封信,都是一个碎片,拼凑出一个傅知霁从未见过、甚至无法想象的傅夜雪。


    会笑,会担忧,会有各种小情绪,会准备惊喜,会许下承诺,会因对方的情绪而牵动,会因平凡的相处而感到满足和幸福。


    他甚至从未梦到过如此的哥哥,如此的傅夜雪,大抵是他太胆小,连温馨的梦也不敢梦,也大抵是,他和傅夜雪从未有过温情,他也从未见到那般温柔的、会有各种小性子的傅夜雪,所以他始终无法梦到。


    所以只余下日日夜夜困住他的‘噩梦’。


    傅知霁看着信纸上那些温暖的、带着生活气息的文字,心脏的位置,感觉不到疼,只有一种空荡荡的、冰冷的麻木,和一种越来越清晰的、近乎毁灭的了悟。


    真是鲜活,如此鲜活的哥哥。


    只是他连幻想都不可能拥有


    他十六岁那年,用最下作的手段拥有……傅夜雪,以为那是占有,是连接,是报复傅夜雪,是让这个永远高高在上的哥哥“看见”自己、哪怕是以最不堪的方式记住自己的途径。


    他以为那夜的混乱、疼痛、和傅夜雪事后毫不掩饰的厌弃与驱逐,至少证明了他“存在”过,在傅夜雪的人生里留下了一道洗不掉的污痕。


    可现在看来,那道“污痕”,在傅夜雪心里,或许根本不值一提。比起沈今曦留下的、那些温暖明媚的、关于爱和美好的记忆,他傅知霁带来的,只有恶心,肮脏,和更深的自我厌弃。


    傅夜雪甚至不愿意去回想,所以才会在信里写下“好脏,好恶心”,所以才会在之后躲开沈今曦的吻,所以才会觉得……自己配不上那样干净纯粹的爱?


    这个认知,让傅知霁笑了起来,笑得似乎很开心


    真好啊。


    信件的内容,开始有了变化。


    那杯酒……傅知霁看到这里,眼神没有丝毫波动。那是他做的。他当然知道。他只是没想到,傅夜雪会因为那杯酒,因为之后发生的事情,而觉得自己“脏”,从而没有去赴和沈今曦的约会,没有收到对方准备的“礼物”。


    真好啊。


    真好啊,哥哥和沈今曦竟然连一个吻也没有。


    再然后,便是沈今曦的消失,找到的“消息”,死亡。自杀。在大火中。选择在自己生日那天。


    恶心,死就死了,为什么非要挑在让傅夜雪最难以忘怀的那一天?


    安安静静去死不好吗?


    傅夜雪的笔迹肉眼可见变得凌乱。


    “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沈今曦,为什么连最后一面,都不让我见?”


    “沈今曦,那我呢?我该怎么办?”


    傅夜雪,那我呢?我该怎么办?


    傅知霁平静地看着这些文字。他仿佛能透过文字,能想象出当年那个骄傲的少年,是如何在得知…人死讯后,崩溃,挣扎,


    信件继续。时间变得混乱,充满了思念、痛苦、自我怀疑、和“快要忘记”的恐惧。


    忘记才好啊,哥哥,你的记忆力为什么是如此的好?我第一次痛恨你的记忆是如此的好,死了的人,为什么要记住呢?


    沈今曦留下的猫吗…


    他好像从未见到过,傅夜雪连沈今曦留下的一切都不愿展现在人前。


    然后,便是沈玄羲的出现。


    “沈今曦,你怪我吧,这样,是不是就可以来见我了?”


    真是痴情啊,哥哥,要是他还在,我是不是应该叫他一声嫂嫂?


    一个死人为什么不能安分一点?!不是都死了吗?死了为什么还要占着活人心里的位置?


    ……


    傅知霁缓缓放下最后一封信纸。他背靠着宽大冰凉的椅背,抬起头,望着书房高高的、装饰着繁复浮雕的天花板。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云层散开些许,漏下几缕惨淡的、没有温度的天光,透过湿漉漉的玻璃窗,照亮了书桌上散乱的信纸。


    他从未拥有过。


    从不曾有资格拥有。


    他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可他从没后悔过。


    十六岁的算计是错,是肮脏,是卑劣。可他若不算计,不用那种方式,他可能连傅夜雪的一片衣角都碰不到,什么都得不到。


    至少现在,傅夜雪恨他。


    至少,傅夜雪会记得他。记得这个用最不堪的方式玷污过他、让他觉得“恶心”的弟弟。哪怕这份记忆伴随着厌恶和痛苦,但也是“记住”了,不是吗?


    在傅夜雪那漫长而痛苦的一生里,在那些关于沈今曦的、温暖又残酷的回忆旁边,会不会也有一个角落,存放着关于他傅知霁的、冰冷的、肮脏的、但确实存在的印记?


    这样……似乎也不错。


    哥哥,我恨你。


    恨你眼里从来只有那个死人,恨你连一点虚伪的温情都不肯施舍,恨你走得如此干脆,连让我恨你都找不到确切的靶心。


    我好恨你。


    你去陪他了,那我呢?


    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个没有你、也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世界。


    傅知霁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散乱的信纸上。他伸出手,动作缓慢而仔细,将所有的信纸按照原来的顺序,一封封整理好,重新放回那些泛黄或崭新的信封里。然后,用那根深蓝色的绸带,重新束好。


    他拿着那叠信,站起身,走到那个胡桃木柜子前,蹲下身,将信重新放回硬纸盒,盖上盒盖,然后将盒子放回柜子最底层。


    关上柜门。


    上锁。


    拔出钥匙。


    他的手里攥着钥匙,手心传来一点刺痛。


    他转身,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然后迅速被更深的寂静吞没。


    他没有在傅家老宅多做停留。


    这里从未给过他“家”的感觉,从前是牢笼,是他最厌恶的地方,是一次次提醒着母亲死的地方,现在?也许自从他回到傅夜雪的身边,就将自己囚在了这里,无法离开。


    他没什么东西需要收拾,属于他的物品少得可怜,几件衣服,一些…,几样必要的证件。一个不大的行李箱就能装下。他拖着那个轻飘飘的行李箱,走下楼梯,穿过空旷得能听到自己脚步回声的大厅,走出了傅家老宅沉重华丽的雕花大门。


    没有人阻拦。


    他站在老宅门外,回头看了一眼。


    傅夜雪,你从来都是不喜欢这里的吧。


    他看了几秒,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过身,拖着行李箱,沿着被雨水冲刷得干净湿滑的山道,一步步向下走去。背影挺直,步伐平稳,没有再回头。


    他订了最近一班飞往法国的机票。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他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养神。脑海里没有刻意去想那些信的内容,也没有去想傅夜雪,他只是让意识放空,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的宁静之中。偶尔有空乘轻柔的询问声,邻座低低的交谈声,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当飞机降落在巴黎机场,踏上异国土地,呼吸到带着熟悉又陌生气息的空气时,傅知霁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熟练地通关,取行李,叫车,报出他曾经居住了三年的公寓地址。


    一切都轻车熟路,仿佛他只是出了一趟短暂的差,如今只是倦鸟归巢。


    公寓是他用傅家给的钱买的,位置很好,装修是他喜欢的简洁现代风格,以黑白灰为主调,冷清,干净,没有多余的东西。推开窗,能看到塞纳河静静流淌,和对岸那些著名的古老建筑尖顶,视野开阔,风景极佳。


    他曾以为,离开傅家那个令人窒息的环境,来到这个相对自由、‘无人认识’他的国度,他会过得轻松一些。事实上,最初的那段时间,他确实尝试过去“享受”这种自由。他去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展览,听了不少音乐会,甚至尝试过去接触一些人,试图再一次建立起一种“正常”的社交生活。


    但很快他就发现,这一切都索然无味。


    风景再美,艺术再震撼,音乐再动人,落在他的眼睛里、耳朵里,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失真,无法真正触及内心。与人交往更是疲惫,需要戴上温润无害的面具,需要揣摩对方的心思,需要应付那些无意义的寒暄和试探。他厌倦了。


    他很少出门,大部分时间,他待在公寓里,看书,看电影,或者干脆什么也不做,只是坐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日升月落,云卷云舒。


    时间在这里,流淌得缓慢而黏稠。


    像一潭逐渐失去活水注入、开始慢慢发臭的死水。


    他很少想起傅夜雪。


    傅夜雪在信里写到:“沈今曦,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的生日选做忌日?”


    为什么呢?


    傅知霁想,大概是因为,那个人想用最彻底的方式,抹去自己存在过的痕迹,也抹去傅夜雪生命中关于“生日”的所有欢乐可能。他要傅夜雪永远记得,却又永远痛苦。


    沈今曦想让傅夜雪永远,一生,都记住他。


    那他自己呢?


    傅知霁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修长干净、骨节分明的手指。这只手,曾端起那杯加了料的酒,曾攀附过傅夜雪冰冷汗湿的皮肤,曾……在无数个深夜,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他得到了什么?


    很多,似乎有很多。


    他应该痛苦吗?应该愤怒吗?应该不甘吗?


    或许吧。


    但更强烈的感觉,是一种深沉的、无边无际的……虚无。


    像飘浮在宇宙真空中,上下左右皆是漆黑,没有重力,没有声音,没有温度,也没有任何可以抓握的东西。只有自己缓慢旋转,直至意识也归于寂灭。


    原来,一无所有,是这种感觉。


    他点开了一个文件。


    那是一个经过处理的视频文件。如果陆悬岐、白时璟、宋微澜他们看到,会立刻认出来,这就是当初那个让他们所有人都如鲠在喉、恶心得夜不能寐的视频的另一个版本——无任何打码的初始版本。


    他没有点击播放,只是那样看着屏幕。


    他取出了硬盘。


    他开始整理公寓里的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整理的,他的物品多又不多,但共同点都是失去也不会觉得可惜的那种,他将家里的一些东捐赠给了社区的慈善机构。书籍和唱片,捐给了附近的图书馆。一些不打算带走的杂物,打包扔进了垃圾处理站。公寓本身,他联系了中介,挂牌出售。价格标得很低,要求是现金全款,尽快交易。


    中介很惊讶,试图劝说这样会损失不少。傅知霁只是平静地说:“尽快。”


    中介也识趣地闭上了嘴。


    处理完这些琐事,他订了一张回国的单程机票。


    没有告诉任何人。


    离开法国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天空是那种澄澈的、毫无杂质的蓝。塞纳河波光粼粼,街边的咖啡馆坐满了悠闲的客人,空气中飘浮着咖啡和面包的香气,夹杂着隐约的手风琴声。


    傅知霁什么东西都没有带走,就如同之前第一次来到法国一样。


    他站在公寓楼下,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他住了几年的地方。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睛,金丝眼镜的镜片反射着冰冷的光。


    这一刻他的内心无比平静。


    他转身,拦了一辆出租车,前往机场。


    十几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国内的机场。熟悉的空气,熟悉的人潮,熟悉的语言。一切似乎都没变,又似乎一切都不同了。


    傅知霁没有停留,直接转乘了另一趟国内航班,飞往南方一个海滨城市。


    那个城市,傅夜雪在信里提起过。不是详细描述,只是偶尔的只言片语。“常去的海边”,“海风很大”,“烟花爆竹声”。但傅知霁知道是哪里,这并不难查,那片海,并不算特别出名,但以安静、干净、日落很美而著称。


    是傅夜雪最喜欢去的地方。


    飞机落地,又转乘汽车。当他终于站在那片沙滩上时,已经是傍晚时分。


    海风果然很大,带着咸腥湿润的气息,吹得他衬衫猎猎作响,头发也被吹得凌乱。他摘下眼镜,用手随意拢了拢头发,重新戴上。


    天空是渐变的色彩,靠近海平线的地方是温暖的橙红,往上渐渐过渡成紫红、深蓝,最顶上已是深沉的靛青色。


    海面辽阔无垠,波浪一层层涌来,拍打在沙滩上,发出永恒不变的、低沉而有力的“哗——哗——”声。远处有点点渔火,更远的地方,海天相接,界线模糊。


    的确很美。


    只是太过宁静了。


    傅知霁赤脚踩在微凉的、细腻的沙滩上,缓缓朝着海水走去。


    海水起初是凉的,渐渐漫过脚背,脚踝,小腿……寒意渗透进来。他走得很稳,很平静,目光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那里最后一线天光正在被深蓝的夜幕吞噬。


    脑海里异常地安静。


    没有回忆,没有思绪,没有情绪。


    只有眼前这片无尽的海,耳畔永恒的海浪声,和周身逐渐被冰冷海水包裹的感觉。


    海水越来越深,漫过了膝盖,腰际,胸口……阻力变得越来越大,海浪推搡着他。他依旧没有停下,也没有加快速度,只是以一种平稳的步伐,继续向着更深的地方走去。


    冰冷的海水灌入耳鼻,带来窒息的感觉。视野开始模糊,光线迅速暗淡。身体变得沉重,不听使唤,随着海浪起伏。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的最后一瞬,奇怪的,他眼前浮现的,不是傅夜雪冷漠厌弃的脸,不是那些信纸上温暖或痛苦的字句。


    而是很多很多年前,他十岁的时候。


    他躲在傅家老宅华丽楼梯的拐角阴影里,偷偷看着楼下大厅。那天似乎是傅家的什么聚会,衣香鬓影,很是热闹。小小的傅夜雪,穿着一身精致的白色小西装,被大人们围在中间。他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个漂亮又冷淡的瓷娃娃。


    然后,不知发生了什么,傅夜雪似乎感应到了他的视线,忽然抬起头,朝着楼梯拐角的方向,看了过来。


    目光对上的瞬间,傅夜雪那双总是平静疏离的凤眸里,似乎……极快地,掠过了一丝什么。


    很淡,很快,快得像错觉。


    但那不是厌恶,不是冰冷,不是傅知霁后来习以为常的任何一种负面情绪。


    那似乎……是一个笑。


    一个很轻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甚至可能只是嘴角肌肉无意识的牵动。


    但落在当时那个躲在阴暗角落、惶恐不安又充满渴望的十岁男孩眼里,那就是一个笑。


    一个来自那个完美、遥远、如同天上明月般的哥哥的,一个……或许并无深意,却让他记了很多很多年的,模糊的“笑”。


    原来……你也曾对我笑过吗?


    哪怕只有一瞬间,哪怕可能只是我的错觉。


    冰冷的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最后的意识,是身体不再受控,随着海流缓缓下沉。耳边是水流沉闷的轰鸣,又或者是血液冲上头顶最后的声音。


    潮汐起落,终是归岸。


    傅知霁番外·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