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颗小小的石子从厚巫之地最高的山峰滚落下去，混着皑皑白雪。


    它们轻不可闻的滚动声宣告着一场弥天浩劫消弭于无形，而挽救了一切的姜萤在云端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


    真的停下来了？


    她真的做到了？


    或者说，她和大家一起，真的做到了？


    姜萤抬起手，看无数细线穿过自己的手掌。它们在她掌心雀跃地流动着，就像在跳舞那样。


    她握住掌心的细线，嘴角终于、终于勾起一个长久以来真正的笑容。


    她忍不住朝着身后望去——


    小山神们在空中扑腾着小手小脚朝她靠近，身体一拱一拱，如同奋力游泳的白团子，激动地吱哇乱叫。


    姜萤接住扑到她怀里的小团子，把它们放在她的肩头。


    在首当其冲的团子们后面，鬼魂们一如既往地睁着黑漆漆的大眼眶子望着她。


    只是不知怎么地，姜萤似乎看见他们坚硬的下半张头骨居然像是微微笑起来那样，牙齿微弯。


    原来人到高兴的时候，连没有脸部肌肉的骷髅头骨也可以做出表情吗？


    姜萤的笑容更盛，她忍不住也弯了弯嘴角，朝那些黑洞洞的大眼眶们眨了眨眼。


    而鬼魂们漆黑的眼洞里，如同璀璨流星划过那样，闪闪地亮了一下。


    再往后看，姜萤和赤膊大仙对视了个正着。


    这个对视，让双方都微微地愣了神。


    姜萤看见赤膊大仙也扬起几不可闻的笑意，朝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于是她也噙着笑意，微微低头。


    再然后，是姜萤眼熟或是不眼熟的七十二仙们——


    那些在沉默中出手帮助她的金仙面对她的时候，先是下意识地闪躲，然后又轻舒口气，抬起了眼睛。


    他们像是终于鼓起勇气堂堂正正地做了一回自己，不再逃避自己的心，也不再躲避她的目光。


    而那些聒噪份子例如白面书生和耀国公主，虽然嘴巴上嘟嘟囔囔地像是还有点不服气，但姜萤看见他们微光残留的手，明白这些有点蠢的家伙至少也没有蠢到底，在最后一秒还是和大家一起，帮了她一程。


    姜萤的目光再往后看，七十二仙便如摩西分海那般往两侧退开。


    她顺着人墙望到尽头，这一刻，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下来。小山神的哼唧声停了，就连鬼魂的骨骼摩擦声都消失了。


    在金色晨曦的微光里，先响起的是心跳声。


    咚咚。


    咚咚！


    即便还没有看清那个逆光的影子，姜萤的心脏就开始怦怦跳个不停，简直比小山神和聒噪金仙们加在一起还要吵。


    她下意识按住胸口，像是想让那颗不听话的心脏安静一点——可它偏不。


    在她吵得五花八门，吵得天旋地转的心跳声里，那个人一步步朝她走来。


    一步、两步……


    他的每一个脚步都激起地上的烟尘，那些烟尘飘忽而闪耀，混杂着如同仙女教母的魔法，梦幻得如同童话里的场景那样。


    但姜萤望着光线中孟延祈忽明忽暗的微笑，却鬼使神差地抬起了手——


    她说，“等等！”


    这明显拒绝的姿态不仅让孟延祈脚步一顿，更激得四周几乎要姨母笑的所有人发出“咦？！”的声音。


    就连小山神们都一股脑地从姜萤肩膀上跳起来，飘在半空里，叽里呱啦地投诉她的不解风情。


    “怎么了？”


    穿着帅气披风的魔王眨眨眼，有些疑惑。


    微风拂过他黑白驳杂的发丝，让他像被抛弃的小猫小狗那样，平白露出几分委屈——


    现在不是他帅气出场单膝跪地的时刻吗？


    救世主的加冕仪式，他可是要站旁边的！


    而刚刚拯救完世界的路人甲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理了理衣襟，有点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


    “孟延祈，我知道的，每一次，都是你无比坚定地走向我。”


    “但这一次，换我吧。”


    “让我朝你靠近吧。”


    魔王才不是被龙关在高塔上的公主，他悄悄潜伏在心爱的人身边，在她每一个惊险刺激的冒险里都保护着她，又放手让她去做。


    很难说到底是路人甲拼尽全力让魔王获得了自由，还是魔王不遗余力地让路人甲长成了勇敢而完整的她自己。


    或者两者都有吧。


    姜萤笑弯了眼睛。


    她不等孟延祈的回答，就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起跑。


    “啪嗒，啪嗒。”


    她的脚步在废墟的玉砖上奏响旋律，每一步，都是她朝着幸福奔去的伴奏曲。


    而她路过的每个人，都朝她报以祝福的眼神。


    “嘭！”


    最后一秒钟，姜萤冲进了那个一直朝她敞开着的坚实怀抱里。她微微喘息着，听见孟延祈的胸膛传来和她同样剧烈的跳动。


    在剧烈的心跳声里，姜萤埋头说，“孟延祈，我好想你。”


    “对不起，在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我没有醒着。”


    孟延祈抱紧姜萤。


    “对，都怪你。”姜萤气道，“你怎么能自己去抗那一鞭子呢？你都不和我商量一下！”


    “都是我不好。”孟延祈听见姜萤的生气，忍不住轻笑：“下次行动之前，我一定和领导报告。”


    姜萤没有说话。


    她知道的，孟延祈此刻就和那些现实生活里满口好话哄女朋友开心的男生没有什么不同。


    认错态度良好，但下一次肯定还要再犯。


    她忍不住仰起脸，用力把孟延祈的脸捧在手心里。


    或许在其他人看来从穹天挥下那惊天动地的一鞭到她拼尽全力接住三十三重天，不过是一小会儿的时间。可她自己知道，她在那三关又臭又长的考验里过去了多久。


    那是比一生要漫长太久、太久的时间。


    久到她都快要想不起他的模样了。


    她的目光滑过孟延祈英挺的眉眼，滑过他唇边的小小酒窝，最后停在他一头说黑不黑，说白不白的头发上。


    老实说，这个发色既不像电影电视剧里那样是一头帅气的银色白发，也不是那种好看的几缕白色挑染。


    这个发色……该怎么形容呢。


    大概就是现实生活里最常见的那种少年白，黑色的头发里混着白丝，分不开，又理不清。


    “怎么了？”


    孟延祈见姜萤盯着他的头发不说话，平日里最是臭屁的魔王大人也忍不住有些不自信了，他摸了摸头发问道，“不好看吗？”


    “没有。”姜萤摇摇头，她说，“比原来更帅了。”


    姜萤说的是实话。建模摆在这儿，就算给他染一头五彩斑斓的非主流发型，也难掩这小子的姿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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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孟延祈的不自信只持续了一秒，尾巴立刻翘上了天，他哼哼道：“那当然。”


    但臭屁完后，孟延祈的表情还是认真起来。


    他说，“姜萤，虽然我好像就昏倒了那么一会儿，但我感觉自己好像是睡了很长一觉。梦里我们又去了你家乡的植物园，你和我说，你是不会发光的小虫子。”


    “但你看，整个世界都是你落下的辉光。”


    孟延祈抬手，让巨网上散落的星辰停留在指尖，他说：“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小虫子。”


    他低声道，“我爱你。”


    他说，“我们都爱你。”


    “轰隆！”


    也不知道是孟延祈偷偷的准备，还是哪个超有眼力价的金仙悄悄拨动指尖。这一瞬间，无数缤纷花瓣倾倒在天地间，让这三个字轰然回响。


    小山神们、鬼魂们、金仙们……所有人都如同参加仪式的宾客那样，鼓掌的鼓掌，起哄的起哄。


    就连赤膊大仙这种老古板，都抖了抖胡子：“不堪入耳，不堪入耳！”


    拉倒吧，他亮晶晶的眼神和他说出的话可是南辕北辙。


    被花瓣烟火轰炸了这么一下，姜萤浑身一颤，才猛然想起旁边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人！


    而她！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和孟延祈在这浓情蜜意！


    轰地一声，有人的脑袋又变成了高压锅，发出尖锐又滚烫的轰鸣。


    但在这火辣的不好意思里，姜萤看着大家，却总是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可是，少的是什么呢？


    而孟延祈似乎秒懂姜萤的牵挂，他牵起姜萤的手，朝着厚巫之地最高的山峰对姜萤说，“你看，谁在那里。”


    谁？……


    姜萤顺着孟延祈的目光看过去，却看见雪山之中，崖壁白雪间，站着许许多多的人脸妖兽。


    是逐蜚泽。


    所有逐蜚泽里被诅咒的妖兽们都爬到了雪山之巅。


    因为诅咒，它们是最低等的妖兽，没有能力像小山神和鬼魂们那样飞到三十三重天来，甚至战斗力还不如人族的士兵。


    可它们依旧来了，试图用身躯和微弱的魔力，来帮一帮她。


    望着那些带血的四蹄、爪子，甚至是蛇腹，姜萤的眼眶又热了起来。


    见她望过来，妖兽们四蹄作响，喷出粗气，亦或是尾巴高高竖起。


    哪怕她一点也想不起属于姜应的前世回忆，但或许有些牵挂就是一直在心里。姜萤知道的，他们都替她高兴，为她骄傲。


    她忍不住朝着下界迈出步子，要去和上一辈子的亲人团圆。


    可就在这时候，一声冷哼响了起来——


    “姜氏，你以为这就是你美满的大结局了吗？难道你忘了那个预言了吗？”


    “你会和我一样的，一败涂地。他们所有人今日多爱你，明日就会有多唾弃你！”


    是了，差点把他忘了。


    姜萤的目光朝着宝殿之上已经无人在意的阴暗角落投去一瞥，看见穹天笑得咬牙切齿。


    昔日高高在上的穹天上神如同一只斗败的暮年雄狮，潦草到连头发都乱了，坐在他的宝座上喘着粗气，苟延残喘。


    面对穹天的恶言恶语，姜萤同样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然后她不紧不慢地卷起了袖子。


    老贼，是时候吃她一拳——不，很多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