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材室旁的那片阴影里，空气似乎还残留着几分旖旎后的燥热。


    黄茂靠在墙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衣物。


    其实也没什么好整理的。


    苏沐雪那丫头，在“服务”结束后的收尾工作做得简直滴水不漏，连衣角的褶皱都给抚平了。


    他现在的动作，纯粹就是一种下意识的掩饰。


    就像是做完坏事的小孩，总得摸摸鼻子或者挠挠头，以此来平复一下那种还没完全消退的余韵，以及心里那股子挥之不去的尴尬感。


    贤者模式还在持续生效中。


    大脑一片清明，甚至有点想做两道高数题冷静一下。


    虽然文学系不需要学高数。


    “呼……”


    黄茂拍了拍脸颊，强行让自己的表情恢复到平日里那种“路人甲”的平淡状态。


    慌倒是不怎么慌。


    但很愁人。


    刚把校花搞定，转头就被青梅竹马撞破了和女仆的“私情”。


    这剧情要是放在Galgame里，那就是妥妥的坏结局前奏，搞不好下一秒就要出柴刀了。


    但日子还得过，人还得哄。


    “先去看看那个傻丫头吧。”


    黄茂嘀咕了一句，迈开步子，走出了那片让他既爽又痛的死角。


    阳光有些刺眼。


    他微微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的变化。


    操场上依旧喧闹，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男生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但这热闹是他们的，黄茂现在只觉得吵闹。


    他的目光像雷达一样，精准地穿过人群，扫向了球场后方的那排台阶。


    在那个角落里，长着一朵“蘑菇”。


    安然正缩成小小的一团，双手紧紧抱着膝盖，脑袋埋在臂弯里。


    周围仿佛自带了一圈名为“自闭”的结界，连路过的风都得绕着她走。


    那副样子，就像是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破布娃娃，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和委屈。


    黄茂心里咯噔一下。


    这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啊。


    平时这丫头虽然咋咋呼呼的，但心大得能漏风，像今天这样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情况，可以说是屈指可数。


    黄茂叹了口气，脚下的步伐却没停。


    他穿过球场，无视了周围那些投来的好奇目光，径直走到了安然面前。


    他在她身前站定。


    影子被拉长，正好笼罩在安然那缩成一团的身体上，替她挡住了头顶有些毒辣的太阳。


    黄茂没有立刻说话。


    他在组织语言。


    该怎么开口？


    “哟，在这儿种蘑菇呢？”——不行，太欠揍了。


    “你刚才都看到了？”——太直白，等于直接往伤口上撒盐。


    “听我解释，其实我在练瑜伽？”——把人当傻子哄呢？


    思来想去，黄茂决定还是先用最稳妥的方式试探一下。


    他微微弯下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带着几分随和与调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


    “安然？”


    他轻声唤道。


    “怎么了这是？是不是刚才打球太猛，低血糖犯了？”


    “要不要你哥我带你去买瓶糖水喝？”


    这是他们之间惯用的相处模式。


    互损，互黑，但也互相关心。


    他试图用这种熟悉的方式，来打破两人之间那层已经结冰的隔阂。


    然而。


    就在他的声音落下的瞬间。


    原本像个雕塑一样一动不动的安然，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那是应激反应。


    就像是一只正在吃草的兔子，突然听到了猎枪上膛的声音。


    下一秒，安然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黄茂愣住了。


    只见安然那双平日里总是闪烁着元气光芒的大眼睛，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灰雾。


    里面写满了惊恐。


    是的，惊恐。


    还有深深的无措，以及一种仿佛世界观崩塌后的茫然。


    她看着黄茂，就像是在看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那个从小和她一起长大、会给她买零食、会给她抄作业、会在她受伤时背她去医务室的竹马……


    和刚才那个在阴影里，一脸享受地接受别的女人服务的男人……


    这两个形象在她的脑海里疯狂碰撞、撕扯，最后变成了一团浆糊。


    “你……”


    安然张了张嘴，声音颤抖得厉害。


    她想问“为什么”。


    想问“那是谁”。


    想问“你们在干嘛”。


    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强烈的羞耻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觉得自己好脏。


    不是身体脏，是眼睛脏了，心也脏了。


    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


    这种冲击力，对于一个连初吻都还在、恋爱经验为零的纯情体育生来说，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别……别过来！”


    安然突然尖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带着明显的哭腔。


    下一秒。


    她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蹭”地一下。


    她像个弹簧一样从台阶上弹了起来。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停顿。


    转身。


    迈步。


    狂奔。


    动作行云流水，爆发力惊人，不愧是体育系的王牌。


    “安然！”


    黄茂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拉她。


    但指尖只碰到了她飞扬起的马尾辫发梢。


    滑腻，冰凉。


    然后就是一阵风。


    安然就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头也不回地冲向了操场出口。


    甚至因为跑得太急，在转弯的时候还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但她连停都没停，手脚并用地稳住重心，继续加速逃离。


    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一样。


    风在耳边呼啸。


    眼泪不争气地从眼角甩落，砸在滚烫的水泥地上，瞬间蒸发。


    一边跑，安然一边在心里绝望地痛骂自己。


    安然，你个怂包！


    你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


    为什么要跑？


    明明做错事的是他！


    明明不知廉耻的是那个女人！


    你才是青梅竹马！你才是先来的！你才是最有资格站在他身边的人！


    按照剧本，这时候你不应该冲上去给他一巴掌，然后大声质问他吗？


    或者是霸气地宣示主权，把那个狐狸精赶走吗？


    可你呢？


    你居然跑了？


    像个逃兵一样，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呜……”


    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她悲哀地发现，自己所有的傲娇，所有的强势，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


    在真正的感情修罗场面前，她根本就没有入场券。


    她害怕面对真相。


    害怕听到黄茂亲口复述他和那个女人刚才在做的事情。


    更害怕……


    看到黄茂用那种冷漠的、或者是不耐烦的眼神看着自己。


    所以她选择了逃避。


    只要跑得够快，只要不听解释，那个残酷的现实就追不上我。


    这就是鸵鸟心态。


    这就是败犬的悲鸣。


    ……


    操场边。


    黄茂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僵在原地。


    看着安然那跌跌撞撞、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的背影，他的手缓缓垂了下来。


    “唉……”


    一声长长的叹息，从胸腔里挤了出来。


    并没有追上去。


    他太了解安然了。


    这丫头现在处于一种极度混乱的过载状态。


    这时候追上去，不管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的。


    反而可能会因为情绪过于激动，做出什么更过激的事情来。


    与其火上浇油，不如让她先冷静一下。


    “真是……”


    黄茂苦笑了一声，转过身，一屁股坐在了安然刚才坐过的台阶上。


    屁股底下还残留着一丝余温。


    他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脑仁生疼。


    ......


    不远处。


    长椅上。


    一直默默关注着这边动静的两个人，此刻也是神色各异。


    冷清璇看着安然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


    既有一丝同病相怜的感慨，又有一丝幸灾乐祸的快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兔死狐悲的无奈。


    “你看你们这弄的。”


    冷清璇瞥了一眼身边的苏沐雪，语气有些冷。


    “把人家吓成那样，这下满意了？”


    “那可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感情基础比我们都深。”


    “要是真把她伤透了，我看你怎么跟黄茂交代。”


    虽然是情敌，但看到安然那副狼狈逃窜的样子，冷清璇心里并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


    反而觉得自己也是个“共犯”。


    苏沐雪却是一脸的云淡风轻。


    她轻轻理了理裙摆，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温柔得体的微笑。


    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清璇姐姐言重了。”


    她柔声说道。


    “这不过是一次必要的‘脱敏治疗’罢了。”


    “安然姐姐的性格太过单纯直率，如果不让她早点认清现实，以后只会受更大的伤。”


    “如有需要，我随时可以对她也进行一番适当的‘开导’。”


    说到这里，她转过头，看着冷清璇，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


    “就像昨晚我对清璇姐姐您做的那样。”


    “只有把脓包挑破了，伤口才能好得快，不是吗？”


    冷清璇的脸微微涨红，想起了昨天自己那副钻牛角尖的模样。


    似乎和现在的安然也算是有几分相似呢。


    “你……”


    冷清璇咬了咬牙，侧过头去。


    “歪理邪说。”


    苏沐雪也不生气，只是轻轻笑了笑。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那个正坐在台阶上、背影显得有些萧瑟的男人身上。


    眼神瞬间变得柔情似水，充满了心疼。


    “比起安然姐姐……”


    “我现在更担心主人的状态呢。”


    “主人那么温柔的人，看到青梅竹马被吓跑，心里一定很难过吧？”


    “作为女仆，这种时候就应该陪在主人身边，为他排忧解难才对。”


    说完，她转头看向冷清璇，礼貌地问道：


    “清璇姐姐，您要一起过去吗？”


    冷清璇下意识地扭了一下脚腕。


    “嘶……”


    现在的她仍然基本处于半残废状态。


    而且……


    她现在也没想好该怎么面对黄茂。


    是安慰？还是质问？


    似乎都不太合适。


    “我就不过去了。”


    冷清璇有些烦躁地摆了摆手，故作矜持地说道。


    “我腿脚都疼，懒得动，你自己去吧，聊起来也别扯上我。”


    苏沐雪点了点头，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


    “好的，那我先过去了。”


    “等到下课的时候，我会回来扶姐姐去食堂吃饭的。”


    说完，她便迈着轻盈的步伐，朝着黄茂的方向走去。


    看着苏沐雪那仿佛自带圣光的背影，冷清璇恨恨地磨了磨牙。


    “说不定到下课我就能自己走了呢。”


    ……


    就在这修罗场大戏刚刚落下帷幕的时候。


    谁也没有注意到。


    在操场角落的那棵大树上。


    那个一直悬停在阴影里的黑色小东西，动了。


    “嗡——”


    极其细微的螺旋桨转动声，被淹没在喧闹的蝉鸣和人声中。


    那架只有巴掌大小的微型无人机，像是一只吃饱喝足的蚊子，缓缓拔高。


    红色的指示灯闪烁了一下，仿佛是在确认素材已经保存完毕。


    随后，它在空中灵巧地调转了一个方向。


    机身倾斜，加速。


    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掠过操场的铁丝网，掠过郁郁葱葱的树梢。


    朝着校园中心那栋最气派、最现代化的建筑飞去。


    那是星海私立大学的新办公楼。


    也是学生会的大本营。


    无人机熟练地绕过几根旗杆，沿着大楼的外墙盘旋而上。


    最终。


    它悬停在了四楼的一扇半开的窗户前。


    “嗡嗡嗡……”


    它像是在等待着主人的召唤。


    几秒钟后。


    一只白皙、纤细，却带着几分力量感的手，从窗户里伸了出来。


    稳稳地抓住了无人机的机身。


    螺旋桨也在这同时停止转动。


    那只手的主人，将无人机收回了屋内。


    这是一个宽敞明亮的办公室。


    墙上挂着“部长办公室”的牌子。


    办公桌后，坐着一个留着齐肩短发、面容可爱得像个洋娃娃，但眼神却透着一股倔强和凌厉的女生。


    她穿着略显宽大的学生会制服，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皓腕。


    她是萧潇。


    星海私立大学学生会，纪律部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