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赵铁柱，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两人说话，此刻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哲哥，那卡车咱们买几台？也买二手的吗？”


    四季青公司目前一共使用七台卡车运输蔬菜，其中一台是向全聚德烤鸭店借用的，一台是盛达外贸公司的运菜车，另外五台都是从京城市蔬菜公司调用的。


    以后公司的蔬菜产量不断增加，大棚蔬菜想要继续卖出高价，就必须拓展更多销售渠道，而拥有自己的运输车队，是必不可少的前提。


    李哲缓缓说道：“咱们公司先买五台卡车。卡车和挖掘机不一样，咱们国内的挖掘机生产技术虽然还不够好，但卡车生产技术已经很成熟了。


    我觉得解放汽车和东风汽车就很不错，质量可靠，维修也方便，而且咱们不买旧车，直接买新车。”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前几天，我和农业局的局长一起吃饭，得知现在有农业补贴政策，咱们蔬菜公司购买的卡车，属于“菜篮子工程专用运输设备’，可以申请定向补贴和柴油指标，而且还能申请无息贷款，能节省不少开支。”


    说着，李哲拿出本子，算了一笔细账：“解放和东风的卡车，每台价格大概在四万元左右，买五台也就是二十万元。


    按照政策，贷款额度一般是车价的50%-70%，咱们公司资质好，应该能申请到70%的贷款。这样一来，咱们公司只需要出资六七万元，就能拿下五台新车。”


    “嘿，这可太好了！”赵铁柱搓着手，兴奋地说道，“等咱们公司有了自己的卡车，我就能跟着学开车了，到时候也弄个驾照，以后就能帮公司跑运输了！”


    三人又围绕挖掘机购买、贷款办理、卡车选购等细节，仔细商量了一番，最终确定了方案，随后便分头行动。


    赵铁柱前往京城和廊方当地的卡车经销商，实地看车、治谈价格。


    金百万去廊方找绿源公司的钱多多，托他帮忙办理贷款的相关事宜，争取尽快把贷款办下来。李哲则去了东方外贸公司，负责订购进口的苏联二手挖掘机……


    2月8日。


    亚运村的风还带着腊月末的凉意。


    午后365超市里的客人比其他时间段要少，只有零星的几波客人，或是慢悠悠地挑选着商品，或是在收银台旁等待结账，少了几分平日的喧闹。


    孙涛穿着蓝色工装，正有条不紊地整理货架陈列。


    走到零食区货架旁时，他瞥见货架旁站着一个女子，对方身着浅黄色驼绒大衣，身材修长，乌黑的长发披在肩头，露出一段纤细白皙的脖颈，仅一个背影便透着几分婀娜。


    孙涛正愣神的片刻，那女子恰好扭过头来。


    四目交汇的瞬间，孙涛微微一愣一一女孩生得极美，是标准的鹅蛋脸，五官精致得像是精心雕琢过，肤白似雪，眉眼间带着几分柔和的灵气。


    女孩对着他微微颔首，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指着货架上一罐印着“好滋味”字样的八宝粥罐头，轻声问道：“同志，这个八宝粥罐头多少钱啊？”


    孙涛猛地回过神，指了指货架上贴着的价签：“这上面写着呢，2.2元一罐。”


    女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擡眼追问，声音清甜：“同志，这款八宝粥罐头销量怎么样？客人买的多吗？”


    孙涛笑着说道：“销量特别好，我们超市刚开业没多久，这款罐头都快卖断货两次了，有人甚至一买就买一整箱。


    您是要送礼，还是自家喝啊？”


    女孩笑着解释道：“是这样的，我们家在京城郊区承包了一家供销社，最近生意不是很好，想上一批新所以就来这边的大商场挑选一些好的商品，看看销量和顾客反应，再决定上货的品类。”


    “那您可找对货了！”孙涛连忙接话，语气里满是笃定，“这好滋味八宝粥罐头不光好卖，回头客也特别多，而且每天都在京城电视台打广告，名气大得很。


    您要是进一批货，指定好卖，保准能带动供销社的生意。”


    女孩听得认真，指尖轻轻摩挲着罐头的包装盒，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道：“能冒昧地问一下罐头的进货价和进货渠道吗？我也好回去核算一下成本。”


    这话让孙涛犯了难，他面露歉意：“实在对不住啊同志，进货价和渠道这事儿，我做不了主，也不能随便说。


    不过赶得巧，好滋味罐头公司的负责人刚好就在我们超市的办公室里谈事。


    您稍等一下，我把负责人请出来，您直接问他，这样也更清楚。”


    “太感谢您了。”女孩连忙道谢。


    “没事没事，您稍等，我马上就过来。”孙涛摆了摆手，转身便快步向着超市角落的办公室走去，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办公室里很暖和。


    李哲坐在办公桌旁，手里拿着最近几天的财务报表。


    年后，客流量和销售额都有所下降，不过这也在情理之中，李哲对着一旁的秦大伟鼓励了几句。秦大伟给李哲的茶杯里添满热水：“李总，还有两天就是元宵节了，我琢磨着，在咱们超市门口搞个元宵节促销活动，您觉得怎么样？”


    李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微微点头：“你有什么具体的想法？”


    秦大伟早就胸有成竹，连忙说道：“我想着在超市门口支起来一排桌子，现场手工包汤圆，准备上糯米粉、黑芝麻馅、花生馅、桂花糖馅这几种常见的口味，煮好的汤圆免费让顾客试吃。


    再搭配几个简单的民俗小游戏，比如猜灯谜，猜对了给点小礼品，同时超市里的商品搞个满减活动，这样一来，肯定能吸引不少客人，也能提升超市的名气。”


    “想法不错，就按你说的来办。”李哲一口答应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需要什么物料，直接让人去采购，费用从超市的运营资金里出就行。”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孙涛推门走了进来，语气有些急切：“李哥，外面来了个客人，站在好滋味罐头的货架旁问东问西，我顺口问了一句，她说家里承包了一个供销社，想要进购一批受欢迎的新商品，还打听咱们罐头的进货价格。


    这事儿我不好做主，就赶紧过来汇报您了。”


    李哲放下茶杯，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站起身来：“走，咱们一块去看看。”


    两人并肩走出办公室，径直走向罐头货架。


    远远地，李哲便看到了那个站在货架旁的女孩，阳光透过超市的玻璃窗洒在她身上，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容貌清纯中又带着几分淡淡的妩媚，身材高挑玲珑，哪怕只是静静站着，也格外引人注目。孙涛快步走上前，笑着介绍道：“这位是好滋味罐头有限公司的负责人，也是我们超市的老板李总。李哥，这位就是那位询问罐头进货事宜的女同志。”


    女孩对着李哲微微点头，露出一抹礼貌的笑意，眉眼弯弯，气质温婉。


    李哲目光温和地打量了她一眼：“您怎么称呼？”


    “我姓白。”女孩轻声答道，声音清甜柔和。


    李哲颔首，直入正题，“白小姐，听说您家承包了一个供销社，想要进购一批好滋味八宝粥罐头？”“是有这个想法。”白小姐点了点头，语气诚恳，“我之前在电视上看过好滋味罐头的广告，感觉这款罐头口碑应该不错，就特意来各大商超做个调查，看看实际的销量和顾客的评价。


    我想问问，这八宝粥的出厂价是多少？”


    李哲不答反问：“白小姐，出厂价不是固定的，得看您具体的进货量。您第一次打算铺多少货？是拿散货试销，还是长期定销？


    另外，回款这块，您是打算现款现货，还是月结？这些都会影响最终的出厂价。”


    听到这话，白小姐红唇微微张开，脸上露出几分歉意和窘迫，轻声说道：“抱歉，李总，我之前一直在上学，最近才刚回家里帮忙打理供销社的生意，这些具体的生意细节，我还不是很懂，也没问家里人清李哲看出了她的窘迫，没有再多追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这样吧，等您问清楚家里人的想法，确定有意向合作了，再联系我。”


    白小姐连忙双手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将名片放进大衣口袋：“太感谢您了，李总。”她走到货架旁，将四瓶好滋味八宝粥放进了一旁的购物小推车里：“我先买几瓶让家里人试吃一下，如果觉得口味合适，有进货的需要，我再及时联系您。”


    李哲摆了摆手，笑着说道：“这四瓶罐头就算是我给您试吃的样品吧，不用结账了。”


    “那怎么好意思？”白小姐婉言谢绝，坚持付了四瓶罐头的钱，推着小推车离开365超市。出了门，冷风一吹，白小姐拢了拢身上的驼绒大衣，回头看了一眼超市的招牌。


    随后，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翻开一页，用纤细的手指划向“365超市”的名字，目光落在笔记本上另一个供销社的名字上，轻声呢喃道：“该去这家……”


    转眼间到了元宵节。


    大营村村北，确切地说，是四季青公司食堂大院周围，聚集了不少村民。


    每到年节，四季青公司都会给员工和民兵们发放福利，今儿个是元宵节，大家伙儿都跑来看热闹，满心好奇四季青公司今天会发放什么福利。


    人群的角落里，几个爱说闲话的妇人凑在了一起，正是快嘴媳妇、王大脚、赵兵媳妇和胖婶。前段时间，快嘴媳妇一直忙着种大棚、带孩子，连说句闲话的空儿都没有，今天好不容易得空凑上热闹，抓住说闲话的机会，显得十分活跃，


    她忍不住率先开口：“赵兵家的，你说今儿个元宵节，四季青公司会发什么东西？”


    赵兵媳妇脸上露出几分得意，笑着答道：“今年发啥俺也不清楚，不过去年发的东西可实在，有元宵、猪肉、一筐苹果，还有一瓶香油。”


    说到这儿，她语气里的兴致更浓了，眉眼都弯了起来，“俺就记得那元宵特别好吃，有黑芝麻、五仁、山楂和豆沙四种馅，混在一起装的，不管爱吃甜的还是酸的，都能吃到合心意的。”


    一旁的胖婶和王大脚听得眼睛都亮了，脸上满是羡慕。


    胖婶咂了咂嘴：“还是跟着李哲干有奔头，这福利比城里的大国营还好。听说，现在有些国营单位也发不出工资了。”


    赵兵媳妇目光在快嘴媳妇和王大脚身上转了一圈，“你们两家不是在杨马村跟人一起合种大棚吗？这节骨眼上，咋棚里不用去忙啊？”


    快嘴媳妇摆了摆手：“忙啥呀，棚里的黄瓜早就过了采摘期，秧子都拔完了，现在刚种了一茬西红柿，还没挂果呢，棚里那点活老爷们们忙活就够了，俺们过来凑凑热闹。”


    她说得轻松，可话音刚落，就和王大脚悄悄对视了一眼，两人眼底的笑意都淡了下去，眉宇间多了几分心事重重。


    三家人合伙种大棚，嘴上说得热热闹闹、互帮互助，可真到了算账分钱的时候，难免会有嫌隙，这阵子三家大人心里都憋着点不痛快。


    胖婶何等精明，一眼就看出了她俩的不对劲，正要开口追问，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嗡嗡”的轰鸣声，伴随着地面微微的震动，天边还泛起了一阵烟尘，顺着东风缓缓向村子这边靠近。


    赵兵媳妇眼最尖，率先指着烟尘泛起的方向，脸上露出期待的笑容：“快看快看！是卡车来了，估计是四季青公司送福利的车到了！”


    众人都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烟尘越来越近，轰鸣声也越来越响。


    可看了片刻，快嘴媳妇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不对呀，往年送福利，最多也就一辆卡车就够装了，俺怎么看着，那烟尘里不止一辆车，像是有好几辆呢？”


    王大脚连忙踮起脚尖，眯着眼睛使劲数了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一、二、三……十、十一、十娘嘞！咋来了这么多卡车？俺都数不清了，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卡车凑在一起啊！”


    不光是她，现场所有的村民都被这阵仗惊住了，原本叽叽喳喳的议论声瞬间小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远处驶来的车队。


    这些人本就是来看热闹的，如今见到这等稀奇事，哪里还能按捺得住，一个个拉着身边的人，顺着土路，迎着卡车的方向快步走了过去。


    越往前走，车队的模样看得越清楚，王大脚跑到最前面，停下脚步，伸着脖子又仔细数了一遍，随后惊得跳了起来，扯着嗓子大喊：“娘嘞！一共是二十辆卡车！


    你们快看，这车上运的是啥？看着方方正正的，是挖掘机吗？”


    赵兵媳妇也跟了上来，眯着眼睛看了看，语气肯定地说道：“没错！就是挖掘机！你看，一台卡车上正好运载着两辆挖掘机，二十辆车，那就是四十辆挖掘机啊！”


    “啥？四十辆？！”快嘴媳妇惊得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溜圆，半天都没合上，“咋一下子来了四十辆挖掘机？这是要干啥啊？”


    她的疑问，也是现场所有村民的疑问，这股钢铁洪流震惊了在场的所人。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快嘴媳妇忽然一把搂住王大脚的胳膊，眼睛里瞬间泛起了光，语气急切又激动：“大脚！你看！有了这么多挖掘机，咱们也能建新棚了！”


    王大脚被她一说，眼睛也亮了起来。


    两人正激动着，村里村委会的广播喇叭忽然响了起来，村支书王铁头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村子的每一个角落，也打断了所有人的议论：


    “各位村民请注意，各位村民请注意！四季青公司近期购买了四十台挖掘机，主要用于扩建村里的蔬菜大棚，扩大种植规模。


    现面向全村招聘六十五名挖掘机司机，要求身体健康、手脚麻利。没有驾驶经验也没关系，公司统一培训，有意者尽快到四季青公司办公室报名，待遇从优，报名从速！”


    广播声一落，现场瞬间炸开了锅。


    原本还在疑惑的村民，瞬间都沸腾了，有人激动地拍手叫好，有人连忙拉着身边的人商量着去报名，还有人急匆匆地往家里跑，想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家里的男人。


    这年代特种作业管理松散，管得严的也只是城市里的正规工地、矿山，查得细、要求高。


    在农村，不管是自家地里干活，还是大棚区里作业，压根没人来查证件、管流程，只要人能把机器开好，不出安全事故，怎么顺手怎么来。


    开挖掘机不是出力气的粗活，那是实打实的技术工种。


    对这些常年守着几亩薄田、靠天吃饭的普通村民来说，这不仅是一份能挣钱的好工作，还能学到一门手艺。学会了，走到哪儿都能有立身之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