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单雅苑，谭静雅家。


    小别胜新婚的余温还萦绕在房间里。


    昨晚，两人折腾到大半夜，于谭静雅而言，那除了身体的疲惫，还包括连日打理餐厅琐事积攒的压力，尽数化作身心心的彻底释放与舒畅。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也格外安稳，清早睁开眼时，只觉浑身舒展。床帘拉得严实，却挡不住些许光亮透进来。


    她下意识扭头，床的另一侧早已没了温热的触感，空荡荡的。


    起身时，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挂钟，指针已经指向九点多，不由得吃了一惊一一自己向来作息规律，还是头一次睡到这么晚。


    快速穿好衣服走出卧室，隐约听见侧卧书房里有细碎的动静，她没急着进去，先拐进了卫生间洗漱，冰凉的水扑在脸上，瞬间驱散了残留的困意。


    她回到客厅，倒了杯凉白开喝了两口，才缓步走向侧卧书房。


    李哲正趴在宽大的书桌前写着什么，眉头微蹙，神情专注。


    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轮廓，谭静雅进门的动静，他竞丝毫未觉。


    直到她走到桌旁，李哲才猛地擡头，眼底的专注褪去，换上一抹笑意：“起床了？”


    谭静雅右胳膊搭在李哲肩膀，语气里是假意的嗔怪：“嗯，你什么时候起来的？怎么不把我叫起来？害得我睡到现在，都误了上班时间了。”


    李哲放下手里的笔，“八点多吧，看你睡得香，就没叫你。”


    李哲顺手搂住她的腰，将人轻轻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笑着说：“咱们努力赚钱，图的不就是能过得自在些？要是连睡个懒觉的功夫都没有，那不是本末倒置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疼惜：“你也别总把自己逼得太紧，蜀香居新店的生意也稳定了，尽快招聘或培养一名大堂经理，把琐事分摊出去，该休息就休息。”


    谭静雅心里一暖，顺势坐到他的腿上，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眉眼弯弯：“知道啦，都听你的。你还没吃早饭吧？你想吃点什么？我去给你做。”


    李哲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手表，摇了摇头：“都快十点了，不用麻烦了。中午我在餐厅约了人谈事，到时候一起吃就行。”


    谭静雅点点头，目光落在书桌上的笔记本上，纸上写满了字迹，密密麻麻的。“你这是在写什么？这么认真，我刚才进来的时候，你都没发现。”


    李哲擡手，用指尖敲了敲笔记本：“整理了一下我名下的那些生意，打算新注册几家公司，把手里的产业都整合一下，归置得整齐些，也方便后续管理。”


    谭静雅眼睛一亮，故意打趣道：“这么说来，这是你的商业机密了？”


    李哲笑道：“那可不，绝对是核心机密。”


    “那我能看看吗？”谭静雅凑过去，眼神里满是好奇。


    李哲捏了捏她的脸颊，“可以，但不能白看。看完之后，得给我提提建议。”


    谭静雅笑着点头，低头看向笔记本。最顶端的几个字外显眼一“四季集团总公司”，下面整整齐齐地分了四个板块。


    上游生产端，是四季青蔬菜有限公司，标注着“绝对控股”。


    中游加工端，是四季青食品加工有限公司，旗下是一家控股的“好滋味罐头有限公司”。


    下游销售端分了两家，一家是四季商超有限公司，目前旗下只有两家全资门店一一亚运村的365超市和外交公寓365蔬菜店。


    另一家便是四季餐饮有限公司，旗下控股的正是她管理的蜀香居餐饮公司。


    最后还有一个投资端，四季青投资发展有限公司，目前在投的项目只有一家京城科文经贸总公司。看完这一页，谭静雅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多了几分惊讶，还有些许疑惑，她擡头看向李哲：“你要成立的这个四季集团总公司，是把你名下所有的生意都包括进去？”


    “没错。”李哲点点头，语气坚定，“这件事我琢磨了很久了，把所有公司的股份都转让到四季集团名下，整合起来统一管理，比现在各自为战要省心得多。”


    这段时间李哲做过一些了解，这个年代整合旗下企业很省事，不用花大额费用，只需要支付少量的工商登记、公章刻制、验资和股权变更的工本费，加起来也就几百到几千块钱。


    “这样做，具体有什么好处啊？”谭静雅追问，她虽打理着蜀香居，懂餐饮经营，却对这些资本整合的事一知半解。


    李哲耐心解释：“最直接的，就是提高管理效率，把上下游的资源都统合起来，比如四季青蔬菜公司种的酸黄瓜，能送到好滋味工厂加工成罐头；冬季，种植的大棚菜供应给蜀香居餐厅和365超市售卖引流。再者就是风险隔离，一家公司出点小问题，不会牵连到其他公司；还有就是能降低税务成本，这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为了让谭静雅更容易理解，他举了个例子：“比如四季青蔬菜公司今年分红，要是我以个人股东的身份领取，就得缴纳20%的个税，要是分一百万到手也就八十万。


    但要是转到四季集团名下，这笔钱就不用交个税，留在集团里，我想怎么支配就怎么支配，不管是投资，还是消费都很方便。”


    听完这个例子，谭静雅瞬间明白了，蜀香居餐厅的生意之所以这么好，确实要感谢四季青蔬菜公司的大棚菜，她回忆道：“这就是你之前跟我提过的产业链？”


    李哲点点头：“没错，但这只是一个基本雏形，还算不上太严密。形成产业链最关键的就是能降低成本、降低风险，还能统筹所有资源，慢慢形成品牌效应，各个板块互相带动，咱们的生意才能越做越大、越做越稳。”


    谭静雅的目光再次落在笔记本上，看着李哲勾勒出的商业版图，又瞥见了版图一角的蜀香居餐厅。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个蜀香居店经理在李哲的商业布局中显得如此渺小，不值一提。一股强烈的斗志在她心中升起一一她必须更加努力，才能跟上李哲的脚步，不被他落下。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笔记本上“蜀香居餐饮公司”这几个字，谭静雅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她一定要把蜀香居做好，做成真正的连锁品牌餐厅，在李哲的商业版图中也能占据一席之地。临近中午，西单蜀香居餐厅内人声鼎沸，生意格外红火，不少客人在店外排队等候。


    透过餐厅的透明玻璃墙，能清晰看到里面烤制烤鸭的全过程，浓郁的烤鸭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排队的人群与诱人的香气，又吸引了更多路人驻足等位。


    除了牌匾尚显崭新，已然有了老字号餐厅的热闹气象。


    不远处的公交车站牌下，两辆公交车先后停下，人群散去后，两个身影格外突出。


    年轻的那个生得人高马大，肩宽背厚，浑身透着一股壮实的劲儿，正是赵铁柱；旁边跟着的三十岁出头的男子，身形肥胖，肚子微微隆起，是金百万。


    赵铁柱擡眼望着蜀香居的牌匾，笑着说：“嘿，这地儿选得真好，来往的人这么多，还是哲哥有眼光。”


    金百万点点头：“那可不，西单这地界人流量就没差过，加上咱四季青的大棚菜，这新店生意指定差不了。”


    两人说着，便挤过门口排队的人群，走进餐厅。


    里面早已座无虚席，每张桌子旁都坐满了客人。服务员穿梭其间，手脚麻利地添茶布菜，忙而不乱。张红旗快步迎了上来，“欢迎光临，两位同志，你们有预约吗？”他的声音清亮，语速不快不慢，比在老店的时候显得更加干练。


    金百万挺了挺肚子：“我们是四季青公司的，来见李总的。”


    张红旗眼睛一动，立刻收起了询问的神色，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李总在二楼包间等着呢，两位请跟我来。”


    两人跟着张红旗上了二楼，走廊干净整洁，两侧挂着简单的字画，透着几分雅致。


    不多时，张红旗便领着他们走到了一间包间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得到回应后，才推门示意他们进去。这是一间不大的八人桌包间，陈设简洁却不失格调，李哲正坐在圆桌旁，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慢悠悠地喝着。


    见两人进来，李哲放下茶杯，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擡手招呼道：“金哥、柱子，来了，快坐。”说着，便拿起桌上的茶壶，给旁边空着的两个茶杯倒上了热茶。


    张红旗站在门口，恭敬地问道：“李总，现在上菜吗？”


    “嗯，上菜吧。”


    “好的，李总。”张红旗应了一声，轻轻带上包间门，转身退了出去。


    金百万拉过椅子坐下，伸手扶了扶桌上的水杯，目光扫过包间的陈设，眼底带着几分赞许。赵铁柱却没立刻坐下，而是忍不住在包间里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墙上的字画，又看了看窗外的街景，笑着说道：“哲哥，你这新餐厅也太气派了，装修好，地方又大，楼下还那么客人，真是越来越像样了。”李哲问道：“那你喜欢京城吗？”


    赵铁柱停下脚步，立刻点头，语气笃定：“那还用说？京城这么好，楼高楼多，人多热闹，比咱们大营村强多了，谁不喜欢啊？”


    “那你就留在京城，别回大营村了。”李哲看着他，语气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赵铁柱愣了一下，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为难：“留在京城？那我住哪儿啊？再说，我在四季青还有一摊子活呢。”


    “我那有地方，你先住我那儿就行。”李哲放下茶杯，缓缓说道，“至于大棚的活，你不用担心，从去年开始，咱们四季青公司就招了不少员工，现在懂种植技术的人也多了，不缺你一个。


    你不如留在京城，帮我打理这边的生意。”


    赵铁柱脸上露出几分心动，却还是有些犹豫，拉过椅子坐下，看着李哲问道：“哲哥，我肯定想跟着你干，可我没读过多少书，也不懂餐厅和公司的打理，留在京城，我能干啥啊？”


    一旁的金百万见状，立刻接过话茬，笑着说道：“你这话说的，李老弟在京城的产业这么多，还能少得了你的活？再说了，咱们四季青公司打算在京城成立办事处，过段时间，我也要搬来这边办公，到时候咱们俩一起，还能互相有个照应。”


    赵铁柱愣了愣，一时间似乎难以决定。


    李哲语气放缓了些：“不着急，你不用现在就给我答复，回去好好想想，有什么想法随时告诉我就行。”


    他接下来打算成立四季集团总公司，统筹打理旗下的餐厅、蔬菜公司、罐头厂和商超，身边必须有信得过的人。


    赵铁柱是他老宅的邻居，从小一起长大，又是他创业路上的第一个帮手，之前做过车把式，心思活泛，他信得过，也愿意好好带一带他，让他能有更好的出路。


    两人正说着，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张红旗领着几个服务员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很快便摆满了整张桌子。


    张守义推着小车走进了包间，小车上放着一只刚烤好的烤鸭，色泽金黄油亮，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包间张守义拿出片鸭刀，正要动手，李哲指着一旁的赵铁柱：“张师傅，留一个鸭腿不用片，给我这位朋友吃。”


    张守义点点头，没有多言，将一个完整的鸭腿放进白色的瓷盘里，递到了赵铁柱面前，随后便拿着片鸭刀，默默退了出去。


    赵铁柱早就被烤鸭的香气勾得流口水了，也不客气，拿起鸭腿就咬了一大口，酥香的鸭皮在嘴里化开，油脂香气四溢，肉质鲜嫩不柴。


    他眼睛一亮，含糊不清地赞道：“哲哥，这鸭子也太好吃了，外焦里嫩，比咱们上次去全聚德吃的都不差！”


    李哲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笑了笑：“以后想吃烤鸭了就自己来，管够。”


    金百万也拿起薄饼，卷上烤鸭和配菜，咬了一口，脸上露出满足的笑：“这烤鸭确实地道，以后蜀香居除了川菜，这烤鸭也能成招牌。”


    因为下午还要商量公司的大事，几人都没有喝酒，只是一边吃菜，一边随意聊着家常。


    不多时，一桌子菜便被几人吃得干干净净。


    服务员进来收拾干净桌子，又端来一壶刚泡好的红茶，便轻轻带上包间门，退了出去，留下三人在包间里议事。


    李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神色变得认真起来：“前两天已经过了立春，天气慢慢转暖，地里的冻土也开始化冻了，咱们四季青公司今年的蔬菜大棚扩展计划，也该提上日程了。


    今儿个叫你们过来，就是想跟你们商量一下，公司购买挖掘机和卡车的事。”


    金百万闻言，神色也严肃起来，他早就提前做过功课：“您说得对，立春之后，正是建大棚的好时候，不能耽误。


    咱们公司今年预计扩建的蔬菜大棚规模超过三千三百亩，任务可不轻。


    我算了一下，咱们的施工时间满打满算也就九个月左右，要是按四五台挖掘机一天挖一亩地来算，要完成三千三百亩的扩建，至少需要六十台挖掘机才行。”


    说着，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看了一眼：“我也了解过，咱们国内的挖掘机产业还不成熟，质量和效率都不如进口的，我建议咱们购买苏联的二手挖掘机。


    那些小型挖掘机，根据新旧程度价格不一样，便宜的三四万，中等的六七万，好一些的十来万，平均下来一台差不多需要六万元。买六十台就是三百六十万元，这还没算购买卡车的钱。”


    金百万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三百六十万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对咱们公司来说也是一个不小的压力。”


    李哲点点头，神色平静，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个数字：“买，肯定是要买的，要是没有足够的挖掘机，咱们今年根本完不成三千多亩的扩建计划，耽误了种植，损失会更大。


    不过，我觉得不用买那么多，咱们先买四十台，确保扩建工程能顺利推进，剩下的产能缺口，咱们可以通过租赁的方式来补充，这样更稳妥，也能减轻公司的资金压力。”


    金百万眼睛一亮，立刻附和道：“您这个想法好，确实更稳妥。


    只买四十台的话，也就二百四十万元，以咱们公司现在的实力，紧一紧，咬咬牙，还是能凑出来的。”说到这里，他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我还算了一下，咱们买的挖掘机租给合作的种植户，一年下来差不多就能回本。”


    一年就能收回投资，在后世或许是个不错的赚钱机会，但在这个年代，这样的投资回报率并不算高。李哲摇了摇头，说道：“这二百四十万也不是一笔小数目，咱们公司虽然出得起，但这笔钱一旦投进去，会占用公司大量的流动资金，影响公司其他业务的布局和发展。


    别忘了，公司的股东还等着下个月分红呢，咱们要是把钱都用来买挖掘机，到时候怎么给股东分红？”金百万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连忙追问道：“李总，那您有什么更好的想法？”


    李哲放下茶杯，缓缓说道：“我的想法是，这二百四十万的挖掘机款项，咱们四季青公司出百分之三十，也就是七十二万元，剩下百分之七十的资金缺口，咱们想办法办贷款。”


    “办贷款？”金百万脸上露出几分诧异，“这可是一百六十多万元，能贷到那么多吗？再说，苏联的二手挖掘机，不是新车，银行对这种进口二手设备的风险评级很高，一般不愿意放贷，恐怕不容易办下来。”李哲笑了笑，眼底透着几分笃定：“这一点我已经想过了，咱们可以找绿源公司的钱总，让他帮忙跑跑关系。


    另外，咱们再找京城市蔬菜公司的刘总，要点扶持政策，再找张区长说说，争取点政策倾斜。咱们扩建蔬菜大棚不光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保障京城的蔬菜供应，关键时刻，他们也得出出力。”金百万闻言，顿时笑了起来，拍了下大腿：“嘿，还是您想得周到！要是真能办下来贷款，咱们公司只出七十二万元，就能解决挖掘机的问题，这可太划算了，既不耽误扩建计划，也不影响公司的流动资金和股东分红，一举多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