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见里织示意他稍等，吩咐同事接替自己进入宫野志保所在的问话室，然后带着幸村到隔壁。


    听完幸村的讲述后，她心中如重锤落下，但面上还是冷静从容：“非常感谢你的告知，幸村同学，那天是我在调查绿川，请你和你的同伴务必保密，这件事哪怕是你们的父母也不要说，明天会有人找你签保密协议。”


    幸村点头应下，但对调查之说并不是很相信。


    他们走出房间时隔壁已经空无一人。


    “宫野同学已经走了吗？”


    “嗯，绿川先生刚刚回来了，他之前被绑匪的同伙引开。我的同事带他们回本部了，他们还需要询问更多。”


    “绿川先生，真的是绿川先生啊。”幸村若有所思，难怪他感觉二人的相处方式不像兄妹。


    “是，他是宫野小姐在国外雇佣的保镖。”月见里织将幸村和真田带到车边，做了个请的手势，“再次感谢你们的配合，今天很晚了，我的同事会送你们去酒店并报销费用，明天上午签完保密协议后再送你们回神奈川。我不会来，但有事也可以给我发消息。”


    公安的车停在酒店楼下，开车的男警提出帮他们搬行李上楼，被幸村婉拒。


    折腾一天，二人都很疲累，幸村冲完澡出来时，真田已经躺下了。


    他关了灯，在自己床边坐下，目光无意义地落在黑暗中的一点。


    半日惊险，一直马不停蹄地在各种事物间辗转，始终有着一层不真实感。如今夜深人静，万籁俱寂，耳边只有幼驯染平稳的呼吸声，那些惊惧的情绪才后知后觉翻涌上来。


    不论平日里如何完美强大，这个时候的幸村精市也只是个自幼安稳长大的国中生罢了。那个血腥崩坏的世界仅仅在他眼前展现出冰山一角，就已足以让一个孩子难以安宁。


    如今的幸村无法预料到，未来自己会被迫面对更惨烈的那些事物。


    今日那具死相惨烈的尸体，虽说只是一面之缘的敌人，但几小时前还威胁到他们生命的绑匪就这样草草死去，仍旧带来了巨大的心里冲击。


    更别提挥之不去的血腥味至今仍在鼻尖萦绕，幸村注视着房间里朦胧的黑暗，眼前隐约闪回那张狰狞痛苦的脸。


    他揉了揉太阳穴，最终还是起身，刚碰到露台的门，身后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吵到你了吗？”幸村回头，看见黑暗中一个坐起的轮廓。


    “无碍，我还没有睡，你怎么了？”


    “睡不着，吹吹风。”幸村停顿了片刻，轻声问，“呐，弦一郎，你觉得人死后还剩下什么呢？”


    真田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任何话。


    幸村显然也并不期待回答，玻璃门被拉开又关上，京都夜晚的迷蒙灯光透过没有拉严实的落地窗帘溜进来，隐约照亮那张空荡的床。


    从窗帘的缝隙中，真田看见幸村靠在栏杆上的背影，眼中染上一些忧虑。


    由于家学原因，他对各种复杂案件有所耳闻，但他不是多话的性子，加上这些事虽不算机密也不宜大肆外传，便很少与幸村分享。


    更重要的是，他总觉得这些事离他们安稳的学校生活过于遥远。


    第一次直面尸体、还是死相惨烈的尸体，哪怕是心里强大的人也需要时间平复心情。真田想，他此时应该说些什么的。


    如果是柳或柳生在这里，或许会和幸村探讨一番生死的哲学。如果是其他几人，也定有办法逗得他展露笑颜。


    幸村在某些时候心思格外细腻，他很了解这点。但他向来不善言辞，在过往多年的相处中，都只是践行着说大于做的原则，用严正的行动传递心绪。


    然而，面对今日的话题，他无法用行动表达任何。


    吱呀一声，露台门再次被拉开。


    真田率先开口，他只能拿出自己的坦诚：“抱歉，幸村，我帮不上什么忙。”


    “怎么会呢，如果在路上遇到坏人的话，身边有你这尊‘杀神’，我也会觉得安心不少呢。”幸村似乎笑了一下。


    真田无奈道：“这种时候就不要开玩笑了……”


    “那我也要说，这种时候就不要道歉了。”


    “可如果是柳他们在这里……”


    “没有如果，弦一郎。”


    或许从普遍的眼光来看，他们并不是很相合的性格，但他们在尚未成为如今性格的年岁就相遇了。


    “除去幼驯染身份外一无所有”，从另一种意义上来说，也正是幼驯染独特羁绊的体现。那些十年来磕磕绊绊互相扶持走过的路，铭刻在记忆和骨血中，无论何时都难以抛开不谈。


    极端些讲，对于许多性格不合的骨肉至亲来说，不也是“除了血缘关系外一无所有”吗？但他们都会因为这层身份努力磨合，除非有格外巨大的矛盾与变故发生。


    如果在进入国中后才相遇，他们必不会这样亲密。但是没有如果，幸村只会和幼驯染一起假期旅游，遇到这种事时也只会有幼驯染在旁。


    幸村拉上窗帘，房间内又恢复成朦胧的黑暗。


    以防警方突然来电，二人睡前都没有将手机静音，因此第二天一早，他们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幸村从棉被中伸出肌肉线条优美的小臂，摸索着点击接听。


    手机里传出的却是入江的声音：“早上好小幸村，你起了吗？”


    幸村揉了揉眼睛，点开免提将手机放到一边，推开身上的棉被：“前辈早，我还没起，真田都刚洗漱完……”


    真田正在收拾床铺：“早上好，入江前辈。”


    “早上好小真田，但是都这个点了呢！”入江奏多是知道他们、尤其是真田的作息的。


    “昨天太累，酒店的窗帘遮光性能又太好，一不小心就睡过了。”


    “诶，抱歉啊，昨天赛后聚餐到很晚，回家之后倒头就睡，刚刚才知道你昨天在山里出事……”


    “没事，案子跟我没关系，我也没有受什么伤。”


    “这样我就放心了，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走呢？”


    “今天吃过午饭就走，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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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空当面恭喜前辈了——应该是恭喜吧？”


    “哈哈哈，当然，但恭喜可以留着全国大会再说哟！”


    “以后前辈来神奈川游玩的时候，再一起吃饭吧。”


    “说好了，你们要给我当向导呀。”


    入江和二人一一道别后，才挂断了电话。


    幸村也不再有睡意，起床洗漱，收拾行李，刚刚坐下喘口气，房门就被敲响。


    推开门，是昨天见过的两名男警。


    面对无辜卷入案件的未成年人，其中一人先挑了个轻松的话头：“前辈说你们估计会休息得比较久，嘱咐我们晚点来，没想到都已经收拾整齐了呢！”


    真田：“我们有晨练的习惯，今天晚起一会已经是懈怠。”


    幸村：“偶尔也是需要放松的，但让二位进门时看见脏乱的房间可不是我们的待客之道。”


    警察见他们都不紧张，便直接进入正题，从文件袋中拿出保密协议。


    幸村仔细看去，上面将绑架案的始末写得很清楚——虽然幸村明白其中有虚假的部分，而他发现有人监视月见里和绿川的事则语焉不详，只用“公安警察的调查任务”糊弄。


    他没有多问，和真田对视一眼，干脆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两名公安也没有多待，确认他们可以自己坐电车回神奈川后便告辞了。后来幸村知道，他们其实是留了便衣在自己二人身后将近一个月的。


    从京都回神奈川后，幸村和入江保持了断断续续的联系，舞子坂没能夺得高中团体赛的全国冠军，但入江并不十分遗憾。


    幸村知道原因，他从入江的话语中已经隐约得知了U17集训营的存在，想来对于志在世界的高中生们来说，全国大赛已经不那么重要。


    但那对他来说还有些遥远，眼前的关东十六连霸和全国三连霸仍旧更为重要。


    年末修学旅行时，很不幸的，幸村在中国得了流感，反反复复直到回来也不见好，但他自己并不在意，该训练训练，该熬夜熬夜。


    这天部活结束，共同走向车站的路上，柳听见身后又传来幸村的咳嗽声，不禁皱眉，盘算着要和真田一起劝精市抽空去医院看看。柳正计划着，车辆即将到站的提示音响起，便拍了拍身边正和仁王聊得起劲的切原，提醒他加快脚步。


    丸井支着脑袋走在最前方，嘴里嚼着泡泡糖，和胡狼讨论明天的晚饭，以切原为首的其余人也不时插话。只是这熟悉的喧闹声中，似乎少了谁的声音？


    柳莲二似有所感般回头，就看见幸村向前软倒下去，深色的围巾沉重地压在他下半张脸上，衬得他愈发苍白。


    车轮声与人声如潮水般褪去，伙伴们惊慌失措地扑上前，最后还是真田的吼声拉回了柳的理智。


    多年以后，往事种种都随风而逝时，再想起跌宕起伏的国中生活，柳莲二印象最深的两个时刻，一是三连霸达成时，二就是此刻。


    从仁王和幸村的只言片语中，他推测，后来诸多不幸的开端，就是那个寒冬的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