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玄英坐在屋里，对他道：“阿离，我在此等你。”


    有那么一瞬间，谢菩提心想，若是苻玄英是女子便好了……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谢菩提陡然发出一身冷汗，立即险险打住这个念头，好在苻玄英一无所知，只对他笑。


    谢菩提不愿深究背后的意味，快步走出客栈，转到街上。


    下一刻，他便被一个黑衣人拽进了小巷里，谢菩提正要动手，便看清来人的身上腰牌——这是二皇子的人，暗卫十一。


    谢菩提没再挣扎，十一见他安分，便暂且放开了他，居高临下地质问他：“谢大人，你可还记得殿下对你的嘱托？！”


    “数日过去，你竟然还未动手，是想给殿下留下这等心腹大患么？还是说，谢大人依旧顾念同门情谊，不愿背负弑兄恶名，你口口声声忠于二殿下，究竟有几分真心！”


    谢菩提哑然，半晌，只道：“我……”


    十一看着谢菩提便越发来气，冷声道：“谢大人，二殿下早知你会有此顾虑，早已为你筹备妥当。接下来，你什么也无需做，只要别去通风报信即可。”


    谢菩提嗓子生疼，他艰难道：“二殿下……预备如何做？”


    十一睨他一眼，不屑道：“因为谢大人一再犹豫，拖延至今，殿下已经等不及了，索性烧了那间客栈，此事自然迎刃而解。”


    谢菩提无言。


    十一怕他坏事，冷脸叮嘱他：“谢大人，别忘了自己的本分，既要效忠殿下，便别再令殿下失望。”


    谢菩提低眉道：“……是。”


    诚如十一所言，不多时，客栈便燃起了冲天大火，众人纷纷逃命，混乱的嚎叫痛哭声争先恐后灌入耳朵，谢菩提听见噼啪烧焦的声音。


    他只站在不远处，看着那座高楼被火焰舔舐，明明可以转身离去，却偏偏要站在这里，看个清楚明白。


    好几次，他都想冲进火海，到底还是忍住了。


    房梁上的木头一根一根被焚毁，砸在地上，纵然万尺高楼，一夕倾倒，也不过一刻而已。


    满目都是呛人的烟尘味道，苻玄英伤得太重，走出几步便被砸下的房梁挡住去路，四周都是冲天的火焰，独他一身白衣身处其间。


    很快，他就不住咳嗽起来，被一根木头砸在腿上，无力地半俯下身去。


    火势不断蔓延，从他的衣角一路烧到他的脸上，白皙如玉的脸庞逐渐被火焰包裹，很快，丑陋的疤痕便攀上脸颊，如同附骨之疽，一寸寸蔓延滋生，吞噬所有颜色。


    苻玄英的眼睛逐渐失去光采，在漫天火光中，渐渐阖上沉重的眼皮。


    高楼彻底坍塌，谢菩提站在原地看了很久，贴在腿边的手指微微发抖。


    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谢菩提重重闭上眼，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能和他争，他不后悔。


    永远也不会后悔。


    他只是做出了选择而已。


    谢菩提将那几枚扳指握在手心，低眸看了许久，终于转身离去。


    ·


    二皇子府。


    这是谢菩提第一次踏足此地，魏岐坐在内室，见他来，满意颔首：“谢卿，这一回做得很漂亮，没有留下任何烂摊子。”


    谢菩提低首，道：“臣不敢邀功，一切皆蒙殿下庇佑。”


    魏岐点点头，道：“想来此举非但为孤解忧，亦是替谢卿扫除一眼中钉，自今已往，不会有人无端拦你的路了。”


    谢菩提无言。


    魏岐给了他一枚玉牌，供他自由出入宫闱，如今，他的伴读之位算是正式定下来了。


    魏岐道：“谢卿是聪明人，凡不该表露的，便守口如瓶为好。”


    谢菩提道是，恭敬地接过玉牌，摸着那莹润的玉质，无端想起自己曾摸过苻玄英的手，似乎如玉之莹。


    两条人命，换一个伴读之位。


    只是不知将来，他还能舍弃什么。


    并不十分难过，谢菩提只是有点失落，仿佛心中空荡，若有所失，若有所得，孰轻孰重，谁又能说得明白呢？


    谢菩提自室中走出，被迎面照下的日光晃了一下眼，抬手遮住日光，旋即，一道青衣身影飞到他身边，笑吟吟道：“谢郎君，恭喜你可以入宫同我一道玩儿了。”


    谢菩提忽然说不出话，勉强颔首。


    魏恬便拽着他的手，一路小跑到了宫中的池塘，指着里面游曳的锦鲤道：“你瞧，我喂的，是不是很好看？”


    池塘清澈见底，几尾金色鲤鱼鱼鳞烨烨，的确很美。


    谢菩提道：“五殿下养得很好。”


    魏恬一拍手，又想出来一个绝妙的主意道：“谢郎君，今日一道出宫如何？听闻朱雀街上，新进多了不少新菜样，不妨去尝尝。”


    谢菩提心知魏恬一番好意，纵然他毫无兴趣，还是应下了。


    魏恬出街便是一阵骚动，他从不便衣出行，就如同平素在宫中行装，从繁华地穿进平民市井区，明艳得灿然夺目。无数道视线落在他身上，魏恬也含笑看去，眉目风流。


    他只站了一炷香不到，便陆陆续续的，有路过的女郎往他身上掷花掷叶，这是大齐表示仰慕的习俗。


    魏恬泰然若素，张开双手去接花叶，很快，他的两只手都快接不下了，花香盈袖，歉然笑道：“诸位，多谢多谢！不过当真不必再丢了！”


    即便如此，也仍有一个小女孩抢在最后时刻，朝他身上扔了一朵山茶花，魏恬还是笑着接过了。


    谢菩提道：“五殿下，当真很受人喜欢。”


    魏恬笑眯眯地道：“哪里哪里，其实，我也很喜欢我自己呢。”


    谢菩提也笑了一下，魏恬的神气仿佛在说，大家天生就该喜欢他。可这话由他来说，就令人觉得十分有道理，找不到可以辩驳的地方。


    说罢，魏恬又有点苦恼地举起一簇花：“不过说起来，本来是想陪谢郎君同游的，然而还要先耽搁一下啦。”


    谢菩提是真的艳羡魏恬，与他在一处，如同被清风沐浴，但却不宜待上太久，容易被灼痛。


    倏地，谢菩提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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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动，一人同他擦肩走过，他闻到熟悉的味道，那人走出了几里路，回过身来看他和魏恬，唇角牵起一抹讽意，似笑非笑。


    是苏郃。


    谢菩提犹豫一瞬，苏郃便背过身走了。


    褚家。


    府邸中格外热闹，各府女眷受邀来褚家参与诗会，环肥燕瘦坐在一处，万紫千红的颜色。


    纵然人尽皆知，褚灵蕴必是第一，也一样要为第二的名次争个高下。再者，便是喜好交际，并不非为求个名次。


    在这样的场合，褚灵蕴往往十分难过，头上有个身为邺都第一才女的姐姐，她的三分才气便会被衬得黯淡无光。


    凡任何事，旁人都要拿她与褚含章比较。自然，她是一向比不过的，只好听人说些扑风捉影的闲话。


    褚灵蕴支着脸颊，借机倒酒喝，旁边的女眷正极力恭维褚含章，笑容满面：“大姑娘如今已是二皇子妃，真可谓今非昔比，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妹妹当真为大姑娘高兴。”


    褚含章淡笑不语。


    又有人道：“先前邺都的女娘子，其实心中都畏惧二皇子，总觉得二皇子固是人中龙凤，可到底性子冷傲，谁也入不了他的眼。如今看来，还是褚姑娘有先见之明，能寻得如此得意郎君。”


    “听闻二皇子近来又在江南赈灾，立下汗马功劳，陛下是越发倚重二皇子了。今后褚姑娘的事，恐怕也要另当别论了。”


    褚含章一直笑着，不附和也不打断，仿佛听得认真，又好似一个字也没入耳。


    褚灵蕴则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在心中反复琢磨，越发不是滋味，心中苦涩。


    暧，当初母亲也曾有意让她去亲近二皇子，可她当初见着二皇子便厌烦，尤其是见褚含章追逐二皇子的姿态，心中觉得不齿。


    如今，见褚含章如此风光无限，她又暗自发酸，若是当初她别整日只知道玩乐，没准今日风光的便是她了。


    为什么大姐姐做任何事都能心想事成？


    她一直以为，这桩婚事是成不了的。如今成了，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不高兴。


    褚灵蕴神游天外，忽然有人戳她一下，她猛然回神，一人将诗题递给她，她才发觉，原来是轮到她作诗了。


    众目睽睽之下，褚灵蕴避无可避，只得接过，看着上面的诗题发愣，运道不好，竟然抽到这么难的题目。


    半炷香时间过去，众人都笑催她：“灵蕴妹妹，你还没想好么？”


    褚灵蕴冥思苦想半日，对上褚含章鼓励的眼神，终于磕磕绊绊地念出来两句酸诗，念完便知不好，众人也忍着笑意。


    褚灵蕴沮丧地耷拉下头，褚含章道：“二妹妹近来功夫又精进了些，比上一次的诗好上许多。”


    闻言，褚灵蕴喜而抬头：“姐姐此言当真？”


    褚含章笑道：“自然，蕴儿于诗道颇有天资。”


    众人只当自己什么也没听见，眼观鼻鼻观心，只差没有大笑出声了。


    褚灵蕴却深信不疑，她姐姐是邺都第一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