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同舟

作品:《留尘染情

    暮色不照万尊阁,自有萍人亮自如。


    故尘染身着一袭雨过天青色的软绸常服,乌发松松绾了个堕马髻,斜簪一支素净的白玉步摇。


    她倚在亭中的廊坐上,将手中的《尚书》换了,拿起一旁的《管子》继续看,而指尖无意识地在书页边缘摩挲。


    陆栖枳。


    这个名字近日在她心中盘桓的次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太极殿上那双冷冽如星,洞悉一切的眼睛,这个女子,比她预想中更有趣,也更难以掌控。


    她助她,起初或许真有两分“看不惯冤案”的意气,但更多是算计。


    陆擎旧案是刺向某些人的一把好刀,陆栖枳是最好用的持刀人。如今刀已见血,崔明远伏诛,表面尘埃落定。但这把刀,是就此归鞘,还是……反伤其主?


    故尘染需要知道陆栖枳的态度,不是那些臣子对皇后的态度,她要的,是陆栖枳对她万尊阁主这个身份的态度。


    “姜淮望。”她轻声唤道。


    那抹青色身影出现在她眼前,俯身行礼。


    “取我私库中那套雪浪笺来。”


    “是。”


    雪浪笺一物并非宫中用度,乃是从江南那边隐秘的作坊所出,纸质特异,浸水不濡,遇火现形,专供万尊阁传递最紧要的讯息。


    故尘染铺开一张不过巴掌大小,洁白如雪的笺纸。她没有用笔,只从发间取下那支白玉步摇,步摇尾端并非寻常珠翠,而是一枚极其精巧,可以旋开的空心玉管,内藏特制的无色药墨。


    她执“笔”悬腕,沉吟片刻。


    试探需直指核心,却又不能失了上位者的分寸与威严。既要让她品出问询之意,又不能落下急切的口实。


    写些什么东西逗逗她好呢?故尘染咬咬唇。


    玉管尖端轻轻触及纸面,无色药墨缓缓渗出,留下只有特定药水才能显形的字迹,字迹瘦劲清冷,力透纸背:


    “凛风关雪,可念旧盟?洛阳水深,同舟否?”


    十五个字。


    前四字点明渊源,中四字提及现状,后四字则直问核心,是敌是友?可否同行?


    没有落款,唯有笺纸一角,还有暗记。


    她将笺纸对折,再对折,最后折成一只仅有指甲盖大小的精巧纸鹤。递给姜淮望时,指尖在那暗记上轻轻一按。


    “老方法,送到镇国大将军府。看着,她如何回。”


    “是。”姜淮望将纸鹤纳入一枚中空的银质耳珰内,躬身退下。


    故尘染重新拿起那卷《管子》,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她端起手边早已微凉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目光幽深难测。


    陆栖枳,你会如何接招?


    她看着姜淮望身影掠起些许枝叶,随意拿着卷书在膝上轻敲。


    镇国大将军府的书房内。


    陆栖枳正在审视北境新送来的边防舆图,周铮侍立一旁,低声汇报着军务。


    忽地,窗外传来极轻的“嗒”一声,似有什么东西撞上了窗纸。


    周铮瞬间按刀,却被陆栖枳抬手制止。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清风卷入,带着夏日的热意,并无异常,一片树叶飘入,目光下落,窗台上静静躺着一枚小小耳珰。


    又是万尊阁。


    她面无表情地拾起耳珰,指尖在某个机括处一按,耳珰弹开,一只折得极其精巧的白色纸鹤落在掌心。


    回到书案前,她取出一只瓷瓶,滴了些许无色液体在纸鹤上。纸鹤慢慢舒展,显露出那十五个清瘦的字迹,以及角落的暗记。


    “凛风关雪,可念旧盟?洛阳水深,同舟否?”


    陆栖枳的目光在这十五个字上停留了许久,她沉静的眸子里映不出丝毫情绪波澜。


    念旧盟?凛风关下,她这抹红色的身影如神兵天降,确解了燃眉之急。这份情,她记着,自己也记着。


    洛阳水深?她已深有体会,且深知这潭水之下,蛰伏的绝不止已露头角的崔明远之流。皇后……或者说,万尊阁主,在这潭水中扮演的角色,恐怕比她显露的更为复杂。


    同舟?何谓同舟?是作为皇后与臣子的同舟,还是作为万尊阁主与“合作伙伴”的同舟?前者是君臣本分,夹杂着利用与权衡。后者是江湖联结,却更危险,更不可控。


    她从未天真地以为,万尊阁主的相助是无偿的,是纯粹的侠者义气。那日在御花园水榭,皇后看似温和实则暗藏机锋的敲打,犹在耳畔。这纸笺,无非是进一步的试探,是想将她更紧密地绑上某辆战车,或是想摸清她这把“刀”的锋刃究竟指向何方,是否会有反噬的风险。


    她不需要盟友吗?需要。


    尤其是在这迷雾重重的洛阳城,独自一人的剑,再利也有穷尽时。


    但她更不能失去自主。


    父亲的案子已雪,陆家的名誉已复,她接下来要走的每一步,都必须是她自己的选择,不能成为任何人手中的棋子,哪怕对方是看似强大的皇后或神秘的万尊阁主。


    陆栖枳心意已定。


    她同样没有用笔,反手取过一枚新的“雪浪笺”,用那枚云骑营老令尖锐的边缘,蘸了点点朱砂在笺上划下痕迹。动作干脆利落,毫无犹疑。


    只有五个字。


    “雪冷,舟自稳。”


    雪冷,凛风关的雪是冷的,人情盟约在洛阳这地方,亦是冷的。她感念,但清醒。


    舟自稳,她的船,她自己掌舵。不依靠,不绑定,不轻易与人同舟共济,尤其是在看不清对方真正目的地的时候。


    万尊阁的情,她承了,但自此,桥归桥,路归路。她不再是那个可以任由阁主暗中引导和提供线索的将军,而是独立的镇国大将军陆栖枳。


    她将纸笺依原样折好,却不是纸鹤,而是折成了一柄小小的剑形,唤来周铮,低语几句。


    周铮领命,拿起那柄纸剑,将这份简短却分量千钧的回复,送往它该去的地方。


    陆栖枳重新坐回案前,目光落回边防舆图上,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过一样。


    午后,故尘染在练武场巡视。


    姜淮望拿着回信匆匆前来,向她传递眼神。


    故尘染会意,去了白厄殿外的一亭,姜淮望在远处候着。


    亭中石桌上设着简单的茶具,一壶新沏的君山银针白气袅袅。她并未煮茶,只是静静坐着,目光落在亭外一池荷叶上,听着夏风掠过枯荷叶的沙沙声响。


    姜淮望无声近前,将一枚“纸剑”放在石桌上,随即又退开。


    故尘染的目光从荷花叶移到那枚小小的“纸剑”上,微微一凝。


    这折法,倒是契合她的性子。


    怎么还有点可爱……


    她轻咳一声,指尖拈起,同样用特定药水处理后,五个朱砂小字映入眼帘。


    雪冷,舟自稳。


    她看着这五个字,良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落在风里,几乎听不真切,却让不远处垂手侍立的气质温润如玉的年轻男子抬起了眼。


    “姜淮望,”故尘染未回头,只将手中纸剑随意往他的方向一推,“你来看看,陆将军这五字,是何意?”


    姜淮望缓步上前,他先是对着那纸剑端详片刻,才小心拿起,看清那五字后,温润的眉眼间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思。


    “阁主,”他温声道,“陆将军这是在……划清界限,却又留有余地。”


    “哦?你且细细说与本座。”


    “‘雪冷’,是回应凛风关雪。她承认旧事,却也点明,那情分如同关外冰雪,固然解一时之渴,本质却是寒凉的,时过境迁,不可倚仗。这是撇清旧盟之谊,不愿被旧情捆绑。”姜淮望娓娓道来,逻辑清晰。


    “‘舟自稳’,则是回应阁主的‘同舟否’。她直言自己的舟很稳,无需与人同舟共济。是自信,亦是拒绝。拒绝与我万尊阁,或者说,与阁主您这层身份,有更深的且超出明面君臣关系的联结。”他沉默会,再次看向故尘染,“但她用的是‘自稳’,而非独行。并未将话完全说死,未曾断言她日不会因势利导,有所合作。更未对我万尊阁的存在与过往相助露出任何敌意或揭破之意。这便留了余地。”


    故尘染端起微凉的茶盏,轻轻晃动着里面澄黄的茶汤。


    “也就是说,她看明白了本座的试探,给出了明确的拒绝,却也不算彻底关上大门。只是将这扇门的主控权,牢牢握在了她自己手里?”


    “阁主明鉴。”姜淮望微微躬身,“陆将军心志之坚,姿态之傲,于此四字可见一斑。她不愿做任何人的棋子,哪怕……是阁主您的。”


    “傲?”故尘染唇角的笑意深了些,风轻云淡道,“有资本的人,才有资格傲。她确实有这资本。”


    她将纸剑随手一抛,便随风散入亭外。


    “本座原以为,她历经家族巨变、边关血火,要么会变得偏激易控,要么会圆滑求存。没想到,她竟炼出了这般……清醒的孤傲。”故尘染轻轻吁了口气,不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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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失望,还是更浓的兴趣,道,“也好。一颗完全听话的棋子,用起来固然顺手,却也少了些趣味。一颗自有锋芒,难以掌控的棋子,或许……能搅动更大的局。”


    姜淮望静静听着,没有插话。他知道,故尘染心中自有沟壑。


    片刻,姜淮望再次快步近前,这次神色略带凝重,手中拿着一封密报。


    “阁主,玉光城急报,情况似乎不太妙。”


    玉光城?故尘染眸光一凝。接过密报,抽出里面卷得极紧的纸条,快速浏览后,她眉头微微皱起。


    “冬自岁的手,伸得越来越长了。”她将纸条递给姜淮望。


    “玉光城内斗加剧,丽阳城的人频频生事,搅得民生不安,人心惶惶。更有甚者,城内近日出现数起离奇的“星象示警”与“地动谣传”,百姓夜不敢出户。我们的人说,似有不明势力在背后推波助澜,不像仅仅是贪图玉光那点玉石矿脉那么简单。”


    姜淮望看完,沉吟道:“冬自岁此人,贪婪阴狠,野心勃勃,对玉光城觊觎已久。但以往尚顾忌朝廷与周边势力,行事有所收敛。此番如此明目张胆,不惜搞得民怨沸腾,背后定有所恃。阁主,玉光城地理位置特殊,连接西南商道,若生大乱,恐波及甚广,亦可能……扰动北境边军某些物资补给。”


    北境边军……陆栖枳。


    她脑海中闪过之前属下回报的一条信息,说之前,陆栖枳回京途中曾路过玉光城,似乎顺手救过一个人,怕是有什么牵连……


    她需要亲自去一趟玉光城。


    既然在洛阳,她以万尊阁主的身份递出的橄榄枝,被对方以“舟自稳”为由搁置。那么,换一个地方,换一种形势呢?在远离朝廷中枢、危机四伏、规则不同的玉光城,面对更直接而混乱的威胁,这把想要“自稳”的剑,是否还能保持绝对的独立?是否会因新的变数,而露出可供把握的柄?


    阳谋,往往都是比阴谋更难以拒绝。


    “姜淮望,”故尘染站起身,目光投向远方,那是玉光城的大致方向,“你与二位长老一起以阁主名义,传令玉光城及沿途各分舵,严密监控冬自岁及其党羽动向,详查城内几大家族内斗根源,尤其留意任何与星象、术数、隐秘教派或不明外来势力相关的蛛丝马迹。增派人手,确保我们在玉光城内的几个隐秘据点绝对安全,并做好接应准备。”


    “是。”


    “姜淮望,本座需入宫,以皇后身份,拟一份奏章。理由么……”她眼里的锐光隐现,肃声道,“北境初定,然西南商路关乎边军长远,玉光城不稳,圣上亦当忧心。本座体恤圣意,愿以祈福兼巡视之名,代圣上亲赴玉光,抚慰地方,察查民情,以安圣心,以稳边陲。”


    姜淮望瞬间明了:“阁主圣明。此乃为国为民之举,圣上断无不准之理。只是……玉光城局势未明,阁主凤体尊贵,亲赴险地……”


    “险地?有些事,有些线,坐在这里是理不清的。至于危险嘛……我万尊阁行走于暗处,何时远离过危险?”故尘染微微一笑,“本座身边,不是正有一位刚从最险之地厮杀出来的稳舟之将么?边关大将,熟悉军务,威名赫赫,恰可护送本座,并协理地方防务,震慑宵小。”


    她要在明面上,将陆栖枳“请”入局中。以皇后凤驾巡视为由,以朝廷法度为绳,容不得她以“雪冷舟稳”为由推拒,这是一道阳谋。


    姜淮望微微吸了口气:“陆将军刚以舟自稳回应,只怕对此安排……”


    故尘染打断他:“她可以不接受万尊阁主的私谊,但她身为臣子,能拒绝皇后的懿旨与朝廷的公派么?”故尘染起身往前走,抱着手道,“本座就是要看看,当她不得不登上我这艘凤舟,驶入玉光城的惊涛骇浪之中时,她的舟,还能不能如她所言那般自稳。”


    她的语气里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洛阳这一局,陆栖枳以孤傲的姿态暂时划清了界限。


    那么,玉光城这一局,她又会如何呢?


    “准备吧。”她不耐地挥了挥手,沉吟道,“本座既然要祈福巡视,排场仪仗需合乎礼制,但暗中随行护卫,须用阁中最精锐可靠之人。玉光城之行,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要精彩。”


    姜淮望躬身:“在下明白,即刻去办。”


    故尘染淡淡点头。


    新的风暴,已然出现,而漩涡就在她脚下,故尘染很好奇,她陆栖枳的舟到底会不会稳?而故尘染,也即将亲自携剑入局。


    她微微一笑:“你们的表现可都不能让本座失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