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罪阶

作品:《留尘染情

    已是七月底,不知怎的,天气怪得很,好比前日热,昨日冷,今日又刚刚好,这也让一向因天气而情绪不稳定的故尘染烦躁。


    她本帮鹫宫铲除了毒蜂堂这颗毒瘤,想着好好对付妖骨市,结果事情总是出乎意料的,突然中断,毫无头绪。她也亲自往翻梦楼跑了一趟,明见梦也只能宽慰她不要急。


    故尘染知道,明见梦心里肯定也很急,她找了明出云那么久,怎么会如此平淡无波呢?


    线索断的太突然,背后肯定有人动了手脚,逼她现身,既如此,她便再往那鬼市走一趟。


    宋锦忙,江暮养着伤,两位长老并不支持她,故尘染总得找个冤大头,危急时刻送出去替自己死,所以把姜淮望从太医院拽了出来。


    妖骨市的雾很刺鼻,走在前头的万尊阁弟子拔出佩剑在手里颠了颠,一剑挥向前路,迷雾顿时散开了不少。


    “阁主,您上次从妖骨市可有哪里不适?打翻梦楼与我万尊合谋后,属下瞧过妖骨市的情报,这妖骨市最深处的往生殿,百年前就封了,老辈说那殿阶是拿活魂砌的,踩上去就得拿命抵……踩一阶折十年阳寿……”


    故尘染没回头,眉头却皱起,这……真的假的,妖骨市吓唬人的吧,毕竟她不仅进去过,还见过里头有个红衣女人呢……


    她冷冷道:“抵命?本座阳寿是偷来的,折光了也该我赚,阎王都没我账。”


    话落时雾突然又起,众人忙伸臂挡住,再看时已经散了。


    往生殿就那样出现在他们眼里。


    故尘染想着,她又不是第一次来了,心里怎么这么慌呢?就不该让弟子说折阳寿的……


    姜淮望在她身侧后方淡淡瞥了眼。


    “应当无事,在下先前。”


    他拉住故尘染的衣袖,微微颔首,越过她半步。


    足尖落上第一级石阶的刹那,整座往生殿寂静如死,没有预想中的异动,他松了口气,道:“无事。”


    故尘染喉间轻轻一滚。


    她刚提步跟上,踩上台阶的瞬间,整座往生殿骤然发出嗡鸣,一只黑红交织的鬼手自虚空探出,直扑她面门!


    姜淮望反手扣住她腕骨欲退,那鬼手却轰然炸开成漫天红雾,将二人彻底吞没。


    “阁主!”众弟子的惊呼被雾吞了。


    故尘染想抽回手,眼前却一黑,像进了沙子,她只能闭上眼。


    她只觉得脚下一空,仿佛坠入了无底深渊,又像是被投入了漩涡,身体被沉重碾压着,待那令人作呕的失重感终于停止,她踉跄一步,勉强站稳。


    首先涌入感官的,是过于甜腻的桃花香气,馥郁到几乎令人窒息。


    她抬眼望去,心脏骤然一缩。


    眼前,并非预想中的妖鬼地狱,而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桃林。


    正是花开时节,漫天遍野的粉霞,重重叠叠,如云似锦,微风拂过,花瓣簌簌而下,落英缤纷,美得如同一个不愿醒来的梦境,极尽绚烂浪漫。


    只是,这片桃林太过安静了。


    没有鸟鸣,没有虫嘶,甚至连风吹过的声都显得格外空洞与刻意。


    那漫天飞舞的花瓣,轨迹僵硬,不像是自然的飘落,反倒像是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空气也压得人胸口发闷。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桃林深处吸引。


    在那里,几株异常高大的桃树围出了一小片空地,花开得尤其繁盛,几乎遮蔽了天空。她看见前面的石桌上摆着壶酒,酒盏是碎的。


    而在那铺满了厚厚一层落花的地面上,躺着一个人。


    故尘染的呼吸停滞了。


    她一步步,极其缓慢地,朝着那片空地走去。


    脚下柔软的花瓣此刻却如同沼泽,香气越发浓烈,几乎化作实质,缠绕着她的脖颈,带来冰冷的窒息感。


    越来越近。


    她看清了。


    那躺着的,正是她自己。


    “故尘染”静静地躺在桃花铺就的“锦褥”之上,双目轻阖,面容安详得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她的长发如泼墨般散在落花间,几片粉嫩的桃花瓣俏皮地缀在发梢与额角,甚至长长的睫毛上,衬得那张脸苍白得透明,有一种易碎的精美。


    她本想在上前,却被她心口那一点突兀的深红彻底打破。


    一柄剑。


    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剑,烛龙剑。


    剑身贯穿了她的心口,与周围柔美的桃花形成了极其惨烈诡异的对比。


    鲜血,正从伤口处缓慢地洇出,浸透了她的衣裳,在那片纯净之上,开出了一朵硕大,妖异,不断蔓延的红花。


    那血色,比周围任何一朵桃花都要鲜艳,都要刺目。


    烛龙剑……居然……背叛了她……


    更多的花瓣还在不断飘落,轻轻覆盖在她的身体上,覆盖在那狰狞的伤口旁,试图以柔美粉饰这残酷的真相,却只让那血色愈发触目惊心。


    美得多么惊心动魄,诡得多么毛骨悚然啊。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出现在“尸体”的旁边。


    是姜淮望。


    他背对着此时的故尘染,缓缓跪倒在“她”的身侧。


    故尘染看见他伸出的手,指节分明,颤抖着覆上了“她”已然涣散,失去焦距的瞳孔。


    然后,她看见一滴晶莹的水珠,从他低垂的侧脸滑落,划过优美的下颌线,最终砸落在“她”冰冷苍白的颈窝里。


    远处又有脚步声传来,那人踩着花瓣过来。


    是夜楠,他穿着精致的华服,此刻却沾了满身的花。


    他缓缓跪在“尸体”左旁,想伸手碰她的脸,指尖刚沾到她的鬓发,就被一朵落下的花瓣打断。


    “阿染……”


    他的声音是哑的,显然刚哭过。


    “我带你走,好不好?”


    夜楠的身体僵住,然后突然俯下身,把脸埋在她颈间的花堆里,肩膀抖着,桃花还在落,落在他的发顶,落在“她”的衣襟上。


    故尘染感觉自己已经被烛龙剑抽干,正欲伸出手想取出它。


    就在此刻,


    异变陡生!


    姜淮望滴落在“尸体”颈窝的泪,仿佛触动了某个邪恶的开关。


    故尘染视野里的所有色彩,开始疯狂地,不可逆转地变红。


    天空那虚假的蓝色像是被泼上了血,迅速晕染成暗沉,令人窒息的赤红,漫天飞舞的粉色桃花瓣,在她眼前寸寸染上血色,从边缘开始,迅速蔓延,最终彻底化为猩红,如同无数血色的蝴蝶,在赤红的天空下狂乱飞舞。


    脚下柔软芬芳的粉色“花毯”,以她“尸体”为中心,血色如同瘟疫般极速扩散,眨眼之间,目光所及之处,所有的花瓣都变成了粘稠的血液!


    故尘染仿佛站在一片无边的血沼之上,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取代了甜腻的花香,蛮横地灌入她的鼻腔,直冲脑髓。


    那几株环绕着“尸体”的桃树,树干迅速枯萎、发黑,像是被瞬间抽干了生命力,而枝头悬挂的,不再是花朵,那是一滴滴不断凝聚、坠落的血珠,砸在下面的“血毯”上,发出嘀嗒嘀嗒的声响。


    而躺在血泊中央的“她”,那衣裙早已被彻底浸染成刺目的鲜红。


    故尘染不可思议地看向周围,自己心口的烛龙剑还在汩汩地冒着血泡。


    就连那“三人”的衣衫,也仿佛被血水浸泡过,他们依旧跪在那里,但背影却透出一种非人的诡异。


    “看清楚了?”声音来自地狱的恶鬼一般,贴着她的耳廓响起,戏谑道,“这才是真相。美丽不过是假象,下面藏着的,永远是……血。”


    故尘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猛地向后退去,脚下却一滑,什么花瓣的屁柔软!那是人血的湿滑粘腻!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靴子已然被染红,暗红的血液正顺着靴面向上爬升,冰冷刺骨,仿佛有无数只血色的虫子正在啃食她的骨头。


    那具浸泡在血泊中的“尸体”,此刻猛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瞳孔,完全被血色填满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嘴角甚至咧开一个无声的笑容。


    “啊——”


    故尘染的惊叫卡在喉咙里,化为无声的恐惧,鬼手,那黑红交织的、带着血腥气的力量,再次死死缠上了她的手腕。


    桃花林突然碎了,碎成漫天血点。


    四周的血色开始旋转,桃林开始扭曲,花瓣腐烂,甜香变质为腐臭。


    鬼手狠狠地将她拖向第二层幻境。


    这一次,她握着烛龙剑站在尸山巅,她站在放眼望去,下方是一片惨烈无比,或者说,屠场。


    尸横遍野。


    烛龙剑尖还滴落着血珠,脚下堆积着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所触不过一些敌人、友人、亲人、爱人罢了……他们都变成了冰冷的、残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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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堆积如山的“战果”。


    故尘染的发髻有些散乱,几缕沾着血污的发丝贴在脸颊旁,眼神冰冷,空洞,没有一丝属于人的情感,只有一片沉沉的,近乎麻木的死寂。


    仿佛她脚下堆积的不是曾经鲜活的生命,而只是一堆碍事的石块草木。


    “阁主杀伐果断。”姜淮望立在血泊中,断了一条胳膊,向来能讨她欢心的脸此刻也被鲜血布满了半张脸,他声音平淡地说:“这条路,本就骸骨铺就。”


    闻言,她低头看自己染血的指节,又不受控制般机械地杀了几个人。


    第一个是毒蜂堂的舵主,被她削了耳,惨叫着滚在血里。第二个是叛逃的弟子,被她钉在木桩上,血在顺着木桩的裂纹往下渗。第三个、第四个……到后来她记不清人数,吩咐让人去数人头,血漫到她脚踝,而她站在血里,笑得眼尾都弯了。


    “故尘染,你是个疯子。”


    有人在血里骂她。


    “阁主……”身旁传来一声虚弱的呼唤。


    她下意识转头,看到一个穿着万尊阁服饰的年轻弟子,腹部被利刃划开,血流了一地。他仰望着她,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可现在,她手里握着剑。


    那弟子看着她手上的血,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最终头一歪,没了声息。


    胃里猛地一阵抽搐。


    不是她……不是她动的手!或许是混战中误伤,或许是对手所为的……


    她在心里挣扎。


    “杀——”


    震耳的喊杀声从前方传来,几个敌对的人红着眼,状若疯魔地朝她扑来,他们的同门,亲友,或许就倒在她脚下这片尸山里。


    身体比意识更快。


    烛龙剑发出一声嗡鸣,几乎是本能地挥出,剑光撕裂空气,她甚至能感觉到剑尖切开血肉、斩断骨骼时传来的细微阻滞感。


    温热的液体溅了她满脸。


    她抹了一把脸,视线里一片血红,那几个人已成了地上新增的几具破碎尸体。


    “阁主神威!”有万尊阁的弟子在远处高喊。


    故尘染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手上沾着血,指甲缝里都是血痂,她突然想起,前几天帮鹫宫铲毒蜂堂,潜入毒蜂堂时,把毒蜂堂的人封在坛子里,倒了沸油,听着坛子里的惨叫,她甚至还剥了颗糖,慢悠悠地吃着。


    她站在原地,微微喘息。


    剑很重,手也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她抬起眼,缓缓扫过这片由她主导,或者说,因她而起的杀戮场。


    “阁主……好重的杀孽……”


    “为什么……为什么……”


    无数细碎、怨毒、凄厉的呓语砸向她,如同万千虫蚁啃噬着她的理智。


    她低头,再次看着自己这双沾满鲜血的手。


    这双手,似乎只会带来死亡和毁灭。


    为了活下去,为了在这弱肉强食的世界站稳脚跟,为了守住万尊阁,她一路走来,脚下早已踩满了骸骨。往日可以刻意忽略,可以告诉自己“不得已而为之”,但此刻,幻境将这血淋淋的真相,毫不留情地摊开在她面前。


    原来她在这个世界里,早活成了个满身血腥的恶鬼。


    她就是刽子手!


    这漫山遍野的尸骸,都是她的“杰作”!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冲上喉头,她几乎要呕吐出来,身体里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连握剑都觉得无比艰难。


    就在这时,一个极其尖锐、充满诱惑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


    “结束吧……这一切罪孽,皆因你而起……”


    “你就是个祸根,本就不该存于此世……”


    “看看这血海……你还有什么脸面活下去?”


    “死了……就干净了……就解脱了……”


    那声音如同魔咒,缠绕着她的心智。


    是啊,死了,就再也看不到这尸山血海,再也听不到亡魂的哀嚎,再也感受不到这噬心的罪孽感……


    一种巨大到几乎无法抗拒的疲惫和绝望攫住了她。


    结束吧。


    结束这一切。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疯狂滋长。


    她看着手中依旧在滴血的烛龙剑,这柄伴随她杀敌,护她性命的剑,此刻却成了终结一切的诱人工具。


    手腕,似乎有了自己的意识。


    她缓缓地、颤抖着,抬起了烛龙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