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 第91章

作品:《谁在点睛

    我在黑暗中抱紧他。


    他的身体还是温的,心跳隔着单薄的衣衫传来,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微弱,但确确实实在跳动。


    他没死。


    至少现在还没有。


    可那种感觉不对,我抱着他,就像抱着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他的呼吸轻得几乎感觉不到,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忍受某种巨大的痛苦,又像是沉浸在一个醒不过来的噩梦里。


    “泰德……”我低声轻轻唤他。


    他却没有回应。


    油灯熄了,只有从破败洞口里透进来的惨淡天光,勉强勾勒出庙里事物的轮廓。神像依旧沉默地俯视着我们,泥胎斑驳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我该做什么?


    把他带出去?找人就医?可我能找谁?村里那些人?那些眼睁睁看着我被拖去枪决的人?还是那些我想保护的人?


    不。


    我低头,看着怀里这张年轻的脸。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抿着,嘴角似乎残留着一丝完成什么大事后,疲惫而释然的弧度。


    他做成了。


    用他的命,换我这样……活过来。


    我慢慢松开他,让他平躺在地上。他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一个二十几岁的青年。


    我站起身,环顾四周。


    注意到了地上那诡异的图案,我蹲下身,凑近了看那碗泡着纸人的血水。纸人折得很粗糙,依稀能看出是个女子的轮廓,脸上用更深的红色点出了眼睛。仿佛是睁着的,直勾勾地看着上方。


    我伸出手,指尖快要触到那碗血水时,突然停住了。


    不能碰。


    直觉告诉我,绝对不能碰。


    我又去看那些散落在神像脚下的空碗,一共有六个,整整齐齐排成一列。每个碗底都残留着暗褐色的痕迹,碗沿上有清晰的手指印。


    七天,加上符文旁的一共七碗血。


    我的目光回到张泰德脸上。他躺在那儿,安静得像个孩子。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我坐在张泰德身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比地上的泥砖还要凉。


    庙里的光线渐渐充足,我能更清楚地看到他脸上的疲惫。那不是普通的累,而是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被抽干了的虚弱。


    我伸手,轻轻拨开他的头发,指尖触到他微凉的皮肤。


    他还是二十几岁,从今往后,他永远都会是二十几岁的样子。


    那我呢?


    我摸了摸自己的眉心,包扎的棉布下面,那个子弹穿过的孔洞还在吗?后脑呢?我的身体现在是什么状态?什么叫不伤?不灭?


    我试着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


    会疼。


    但那种疼很浅,像隔着一层厚棉花传来的钝感。我又用力一些,指甲陷进皮肉里,留下清晰的印子,却没有流血。印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褪去,几秒钟后,皮肤恢复如初,连一点红痕都没留下。


    我看着自己的手臂,看了很久。


    然后,我抬起手,狠狠咬了下去。


    牙齿穿透皮肤的感觉很真实,血腥味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我看着血珠从伤口渗出来,一滴,两滴,落在地上的灰尘里。


    紧接着,伤口开始收缩,愈合。血止住了,破开的口子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捏合,皮肤重新长好,连牙印都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我放下手臂,口腔里的血腥味还在,但手臂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我活着。


    以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活着。


    我不是鬼,我有实体,能感到冷热,能流血。虽然血很快就会止住,伤口很快就会愈合。


    我也不是人,人不会中了枪还能爬起来,不会伤口自动愈合,不会……


    我的目光落在张泰德身上。


    不会因为另一个人用自己的命做交换,就从死亡里爬回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


    张泰德一直没有醒,他的呼吸始终很浅,心跳缓慢而稳定,像进入了一种深度的休眠。我试过叫他,拍他的脸,握他的手,他都没有反应。


    我急了。


    我看向神像,话没说出口,心里却默默念了几句请求。就同当年,我误闯入了这里,祈求神仙能救我娘一样。


    我跪在神像前,抬起头,看着那张泥塑的脸。神像的眼睛是空洞的,没有瞳孔,只有两个凹陷的圆坑。


    “求你。”我说道,“无论用什么代价,求你告诉我,该怎么救他。”


    我磕下头,像当年一样,额头抵在冰冷的砖地上。


    一下。


    两下。


    三下。


    砖地上的灰尘沾了满脸,但我没有停。我不知道这次又该用什么交换,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磕头,像那些最愚昧的信徒,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曾经指点,又虚无缥缈的神明身上。


    “我用什么换都可以。”我低声说,声音嘶哑得厉害,“我的命,我的魂,什么都可以。只要他能醒过来,能好好的……”


    庙里静得可怕。


    只有我磕头的声音,沉闷地响着。


    不知磕了多少下,额头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大概是破了。我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上暗红色的血。伤口很快开始发痒,那是愈合的前兆。


    我苦笑。


    连想用疼痛来赎罪,都成了奢望。


    我正要继续磕头,忽然,庙里的空气变了。


    不是温度的变化,是某种更细微的东西,空气变得稠密,光线开始扭曲。我抬起头,看见神像的脸在昏暗中似乎动了一下。


    不,不是动。


    是有什么东西,从神像里漫了出来。


    那是一团模糊的影子,像雾气,又像流动的黑暗。它没有具体的样貌,只是一个朦胧的人形轮廓,但能看出是个女子,穿着宽大的古式袍服,长发披散。


    “你又来了。”


    声音直接在我脑海里响起,像是有人把话塞进了我的意识里。


    我愣住,跪在地上,一时间忘了反应。


    “回答我。”那声音又说,“你在求我救他?”


    “是。”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求你救救他。他……他为了救我,变成这样。”


    影子微微晃动,像是在打量我。


    “有趣。”她说,“你俩真是有趣。”


    “你俩都是为了对方愿意用一切去交换的人。”影子飘近了些,我闻到一股陈旧的气息,像存放多年的经卷,“你刚才说,用什么换都可以?”


    “是。”我毫不犹豫,“什么都可以。”


    “也包括你的命?”


    我顿了顿,看向躺在一旁的张泰德。他安静地睡着,胸口微微起伏,像在做一场漫长的梦。


    “我的命本来就是他换回来的。”我说,“如果你要拿走,就拿走。但请让他醒过来,让他……让他好好的。”


    影子发出低低的笑声。


    那笑声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玩味。


    “我不要你的命。”她说,“他为了救你,我已经拿走了他的命,我若拿走你的,我和他的交易就不复存在了。”


    “那你要什么?”


    影子飘到神像面前,抬起雾状的手,指向神像空洞的眼睛。


    “为我点睛。”


    我愣住了。


    “点睛?”


    “这尊神像,当年还差最后一步。”影子说,“匠人准备好了朱砂笔,调好了颜料,却在点睛前夜暴毙。庙因此荒废,香火断绝,我也被困在此处,不得超脱,不得往生,只能做一缕残存的傀仙。”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怨,像深井里的水,冰凉刺骨。


    “我之前教了你傀术,你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若用你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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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动用能力为这神像点上眼睛,我便告诉你救他的法子。”


    我站起身,走到神像前。神像很高,我需要踮起脚才能够到眼睛的位置。我咬破自己的指尖,伤口在几秒内就开始愈合,不得不反复咬破,才能挤出足够的血。


    暗红色的血珠凝聚在指尖。


    我抬起手,颤抖着,将指尖按在神像左眼的凹陷处。


    血渗进干燥的泥胎,留下一个暗红的圆点。我又咬破另一根手指,点上右眼。


    就在右眼点上的瞬间,庙里刮起了一阵阴风。


    不是从门外吹进来的风,是从神像内部涌出来的。风很冷,带着泥土和腐朽的气息。神像的脸在昏暗中似乎活了,不,不是活了,是那双被我点上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了极微弱的红光。


    影子剧烈地晃动起来。


    她的形态变得清晰了一些,我能隐约看见她的五官,是张年轻女子的脸,眼睛一半是慈悲,一半是凶煞。


    “好了。”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满足,“百年来,终于有人为我点睛了。”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我急切地问,“怎么救他?”


    影子飘到张泰德身边,俯身看他。雾状的手悬在他额头上方,没有触碰。


    “他已经醒了。”她说,“或者说,他的身体醒了,但他用自己的命同我交换换你活。如今,你我达成了交易,他的命就是你的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活过来了,但不再是完整的人。”影子直起身,看向我,“他的阳寿,他的轮回,他未来所有的可能性,都用来填补你的空缺了。现在维系他活着的,是你的命线。”


    我的呼吸一滞。


    “我的……命线?”


    “你活,他活。你死,他死。”影子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你们的魂魄被那禁术绑在了一起,同生共死。不仅如此……”


    她顿了顿,雾状的身体在昏暗的光线中缓缓流动。


    “因为这种交换违背了阴阳常理,所以施术者和受术者,都要承受时间的惩罚。”


    “什么惩罚?”


    “每过十五年,你会经历一次急速的衰老。”影子说,“不是慢慢变老,是在短时间内,从一个年轻的状态,迅速变成垂垂老矣。然后,在下一个十五年周期开始时,恢复年轻。”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而他。”影子指向张泰德,“他的时间永远停在了替你交换命的这年,无论过去多少年,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他永远都是现在这副模样。你们之间,永远隔着十五年的时差,或者说,隔着一条时间的鸿沟。”


    庙里死一般寂静。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是要砸穿胸腔。


    “为……为什么?”我终于找回了声音,嘶哑得厉害,“为什么会这样?”


    “这是代价。”影子说,“生死不可逆,这是天地间的铁律。强行逆转,就要承受反噬。时间的错位,就是反噬的一种。”


    她飘回神像前,身体开始变得稀薄,像要散开的烟雾。


    “法子我已经告诉你了。”她说,“至于救不救,怎么活,那是你们自己的事。”


    “等等!”我喊道,“没有别的办法吗?没有法子解除这个……这个诅咒吗?”


    影子几乎完全融入了黑暗,只有声音还残留着,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诅咒一旦种下,就无法解除。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们中有一人彻底消亡。那么另一人,也会随之死去。”


    声音彻底消失了。


    庙里恢复了寂静,只有从破洞透进来的风声,呜呜作响,像谁的哭声。


    我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直到一声轻微的咳嗽,把我拉回现实。


    我转过身,看见张泰德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