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 第90章

作品:《谁在点睛

    后来,我被枪声惊醒。


    不,不是惊醒。我根本没有睡着,也永远不会再睡着了。那声枪响一直在我耳边回荡,从1965年那个阴冷的清晨,回荡到此刻,回荡到永无止境的每一天。


    子弹从眉心射入,从后脑穿出。


    我记得那一刻的感觉,不是疼,是一种极其古怪的撕裂感,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硬生生扯出去了。然后是黑暗,浓稠的、绝对的黑暗,像被全身浸在墨汁里。


    但黑暗没有持续。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永恒,我睁开了眼睛。


    我躺在防空洞里,身下是干硬的泥地。我慢慢坐起身,眉心和后脑有明显的钝痛感,我伸手去摸,指尖触到两个包扎好的棉布,可被击中的感觉仍然清晰可见。


    我低头看身上,仍是被枪毙时穿着的褂子,是张泰德去年从镇上给我带的。


    我应该死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死了。


    我记得他们的脸,保守派的族老们回来了,是1965年开春的时候,坐着镇上的吉普车回来的。他们说,之前的审查是“误会”,是“有人蓄意陷害”。他们带回了新的文件,盖着新的红章。顶着破除封建迷信的幌子,带来了大帮支持他们的人。


    然后,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那些曾经立场不太坚定,站出来说话的村人,一个个开始病了,伤了,或者主动承认了错误。


    而我,成了煽动群众、破坏生产、搞封建迷信的人。


    批判大会,他们让我跪在台上,树干上挂着沉重的横幅,上面用红漆写着我的罪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他们让我交代同伙,让我承认罪行。我不说话,我就看着台下。看着眼噙热泪的朱阿绣和其他的姑娘们,却只能轻轻摇头,让她们别动。


    张泰德也不在。


    那段时间,镇上有紧急任务抽调骨干,他去了邻县交流学习,要两个月。我给他写过一封信,只有一行字:“村里有变,勿归。”


    我不知道他收到没有,也希望他没有。


    大会的最后一天,大族老杵着拐杖走上台。他老了,背更驼了,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一点没变,甚至更浑浊,更沉。他俯下身,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白濯心,你斗不过的。这村子几百年的规矩,不是你一个外来女子能掀翻的。”


    然后他直起身,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用洪亮的声音宣布:“经上级批准,对白濯心,执行枪决,立即执行!”


    我被反绑着手,拖下台,拖过村道。路两边的脸,一张张,麻木的,躲闪的,兴奋的,恐惧的。我看到有人别过头,有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也有人,眼里有泪,但死死咬着嘴唇,一声不敢出。


    我被按着跪在地上。


    执行的是一个平时见面会憨厚地点头打招呼的中年汉子。他的手在抖,枪口也在抖。


    “预备!”有人喊。


    我闭上眼,最后想到的,是张泰德的脸。是他与我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他坦诚的那次后,时间给了我答案。他的好,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是日复一日的细节。是我熬夜整理材料时,默默放在桌边的那杯温水;是我被傀娘的流言困扰时,他站出来,用最平静也最不容置疑的语气说“我相信白濯心”;是他看我时,永远认真倾听的眼神;是他记得我所有微小的喜好,却从不以此为挟。


    我的心,像被春日溪水慢慢浸润的冻土,不知不觉,就松软了,发芽了。


    我们没说什么“在一起”,但村里人都知道了。我们一起去镇上开会,一起在油灯下核对账目,一起走在田埂上商量怎么推广新稻种。他看我的眼神,我看他的眼神,藏不住。


    1965年春节,他留在了村里。除夕夜,我们和朱阿绣几家走得近的一起吃了年夜饭。放鞭炮的时候,他偷偷塞给我一个纸包。我打开,是一枚银质的戒指。


    “里面刻了两个字。”他有点不好意思,“希望……希望以后每年,我都能陪你过。”


    我握紧了那枚戒指,冰凉的银质外壳,很快被我的掌心捂热。


    “好。”我说。


    那是我一生中,过得最暖的一个年。虽然外面风声已经开始紧了,虽然已经隐约听到一些不好的传闻,但那个夜晚,我是真的以为,春天就要来了,好日子就要开始了。


    然后,就是春天,保守派们坐着吉普车,回来了。


    ……


    枪响了。


    我的思绪戛然而止。


    子弹带来的冲击力把我向前掼倒,脸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温热的液体从后脑涌出,身下的泥土迅速被濡湿、浸透。


    黑暗吞没一切。


    可我又醒了。


    我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防空洞内空无一人,远处传来几声零落的鸡鸣。


    我低头,看着周遭的一切。


    没有痛感,一点都没有。只有一种空洞的、冰冷的麻木,从那个包扎好的伤口里,蔓延到四肢百骸。


    我踉跄着,开始往外走。


    庙很小,村里除了我,早就断了香火,神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干裂的泥胎。


    此刻,庙里有光。


    昏暗的、跳动的油灯光,从破败的木板缝隙里漏出来。


    我搬开木板,看见张泰德跪在神像前。


    他背挺得笔直,油灯放在他身侧的地上,火苗被钻进来的风吹得忽明忽灭,在他脸上投下晃动不安的阴影。


    他面前的地上,用某种暗红色的液体,画着一个极其复杂的图案。那图案上是道符文,线条扭曲盘绕,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异。


    他双手合十,闭着眼,嘴唇快速翕动,念着我完全听不懂的音节。那不是普通话,也不是本地土话,那声音低沉、沙哑、急促,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古老咒语。


    他的额头紧紧抵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身体因为某种极致的用力而微微颤抖。


    “泰德?”我轻声喊他。


    他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看向神像。


    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总是干净温和、带着少年气的脸,此刻惨白如纸,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出血口子。他看我的眼神,先是突兀又无法承受的惊骇,随即涌上狂喜。


    “濯心……”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想站起来,可腿似乎麻了,或者说,他所有的力气都在刚才那不知持续了多久的跪拜和诵念中耗尽了。他晃了一下,用手撑住地,才没倒下去。


    “你……你怎么在这里?”我走进庙里,地上的灰尘被我踩出浅浅的脚印,“你不是在邻县吗?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怎么知道我……”


    我的声音停住了。


    因为我看见,在他面前那个诡异图案的边缘,还摆着一样东西:一碗盛满腥味的血水,血里泡着折好的纸人。


    而神像脚下,散落着好些空了的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合了香灰和某种腥甜铁锈的气味。


    “我收到了你的信。”他开口,每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仿佛用尽了全力,“我连夜往回赶,路上车坏了,我走了两天山路……我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抬起头,将目光转向我。清明的眼神里,尽是疲惫。


    “你……你在这里待多久了?”我注意到了地上的痕迹,还有他乏力的状态,一切都让我思绪变得沉重,胡乱的猜测在心中不断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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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七天。”他缓缓吐了口气,“今天是我在这里跪的第七天。”


    第七天。


    我们这里的老话说,人死后第七天,魂魄会回来看看,了却牵挂,然后才真正离去,叫做“回煞”。


    “我到处找你……他们不告诉我你在哪儿。”他眼睛通红,却没有泪,那里面是一种干涸的、濒临崩溃的疯狂,“后来,是朱阿绣,被迫无奈告诉我……她说你被……被……”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嗬嗬声。


    “她说你让她们不要有任何的动作……还说,你嘱咐她别让其他的姑娘犯傻,让她们一定要好好活着,不要做傻事……你说你这条命,能换她们所有人平安,值了。”他喘着气,目光落在那诡异的图案上,“我实在没办法了,想起了你曾经同我说过的神像,说过你的那些梦……那些我误以为荒谬,不切实际的幻想。没想到,我也做了同样的梦,听了神仙的话才找到了这里。”


    “在梦里神仙说……有一种禁术,源自很久以前傀仙娶亲的祭祀秘法,能以命换命,以魂续魂。但需要至诚之心,需要献祭者最珍贵的东西,需要……在回煞前七日,每日于神灵前立下血契。”


    他抬起手,他的左手手腕上,缠着一圈脏污的布条,布条已经被深色的血浸透了。


    “她说,成功的可能,不到万一。而且,就算成了……”他终于看向我,眼神里是溺死之人抓住浮木般的绝望和温柔,“就算成了,活过来的,也可能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可能会变成……别的什么东西。不老,不死,不伤,不灭,永远困在死去的那一天,再也走不出去。”


    “我用我所有的东西,换了这个法子。”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我没什么珍贵的……只有这条命,还有……对你的一颗心。她说够了,她说,心越诚,成功的可能就越大。”


    “所以你就……”我的声音在发抖,我看着地上那些诡异的东西,看着他那憔悴得不成人形的脸,看着那手腕上渗血的布条,“你就用了?在这庙里?用你的命,换我……换我这样活过来?”


    “是。”他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甚至有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我用我的阳寿,我的轮回,我的一切,跟这不知道还存不存在的神仙做交换。我求她,让你活过来。无论变成什么样,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我只要你活着。”


    “你疯了!”我终于吼了出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张泰德你疯了!我已经死了!我死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该好好活着!你才二十几岁!你还有大好的前途!你……”


    “没有你,什么前途都没有意义。”他打断我,声音很轻,“濯心,你还不明白吗?从我喜欢上你那天起,我的前途,我的命,就都和你系在一起了。你死了,我每日活在这的盼头就没了大半。有法子能来换你一线生机,我有什么理由不去做。”


    他慢慢抬起手,似乎想替我擦眼泪,但手伸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了下去。他的脸色越来越白,白得近乎透明,连嘴唇都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


    “别哭……”他轻声说,眼神开始涣散,但依然努力聚焦在我脸上,“你活过来了……真好……真好……”


    “泰德?张泰德!”我扑过去,想扶住他。


    他抬起自己的手,抓住了我的手指。那双手,年轻,骨节分明,带着这个年龄特有的触感。


    他还没来得及回应,眼睛就缓缓闭上了。头歪向一边,靠在我身上,像是睡着了。


    油灯的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然后,“噗”地一声,灭了。


    庙里陷入一片黑暗。


    我跪在他面前,伸出手,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却只能抓住毫无动静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