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 第85章

作品:《谁在点睛

    我和张泰德,相识于1962年的早春。


    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是在神像庙前。我站在实现了心愿的神像前,已经整整站了两个时辰。


    我在一一还愿,将最近的种种说与神像听。香火烧得极旺,供盘上堆满了花果。


    转身时,却撞见了洞壁里一张忽明忽暗的脸,那是张泰德二十岁时的脸。


    浓色的眉眼,还带着他未经世事的纯粹,浑身散发着熠熠生辉的少年气。


    “你好。”


    他的声音很清朗,就像山涧里的泉水。


    张泰德站在外沿,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笼着他,他穿着藏蓝色的中山装,领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衣服上有些水渍。


    “外面忽然下了雨,我能否……”他朝庙内望了望,“进来避一避?”


    我愣了愣,随即点点头。或许是方才太用心地参拜,竟完全没有察觉到外面已经下了雨。


    他走进来,把煤油灯放在供桌上,走到我身边站定。他个子高,我得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这里是座庙?”


    我没答话,只是觉得他好看,忍不住看长了些。


    他四处张望,注意到了似菩萨又似邪神的神像,看了很久,才轻轻说:“塑得不像。”


    “不像什么?”我说。


    神像庙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1962年的春天来得迟,正月都过完了,风里还带着腊月里的寒气。


    “不太像神仙。”张泰德耸了耸肩。


    我看向他,反驳:“有人供它,它就会是神仙。”


    “你信它?”


    我点点头,他却投以短暂的笑意。


    “我叫张泰德,你叫什么名字?”


    “白濯心。”


    “噢……”他听完,自顾自地继续笑道,“我听过你的名字,你让村里不太平了一阵。”


    突兀地听见这句评判,我不太喜欢,眼神里自然是无奈,他指的“不太平”是大多人对我的评价。


    保守派的那些族老虽然离开了村子,在那场风波后就偃旗息鼓,可暗地里的小动作从来没断过。朱阿绣上个月来找我,说看见大族老带着人在村子附近活动,还听说他们闹到了其他村子,乱传村里的谣言,还有的并没和村里人断干净,听说还有私下的联系。


    “不太平……”我顿了顿,眼神里尽是悲情,“是因为我们实现了他们不想要的太平。”


    他微微偏过头,看着我时,那双纯粹的眼睛里没了评判,倒像是有几分探究。


    “我刚回来的时候……”他声音很沉,“就听家里亲戚说了些事,镇上也听到了些传闻。”


    “传闻什么?”


    “说张兴村出了个妖女,忤逆了老祖宗的思想,让那些被拴在家里十几年的女人,一个个都挺直了腰杆压了男人一头。”他顿了顿,目光又转向那座神像,“还说……你屋子里供着的不是正经的神像。”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那什么才是正经的神像?”


    “观音菩萨、如来佛祖?他们说能让人心里踏实,能指引人向善的,才是真正的神仙。”张泰德说这话时,神情很认真,不像是揶揄,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听见的真理。


    雨忽然下大了,砸在庙顶的瓦片上,噼啪作响。供桌上的煤油灯和香烛的火焰剧烈地晃动了几下,我左眼皮忽然微微跳动。


    “你也觉得我不正经?外人都是怎么说村里以前的事的?”我移开目光,看向洞外漆黑的雨幕。


    “只知道一点,我爹娘没在村里住,也没多打听。但村里的亲戚偶尔会提,说张兴村的女人,就像地里的草,一茬一茬,生下来就定了命数。”他走到庙门口,伸手去接屋檐下成串滴落的雨水,“我是从小被送到镇上读书的,家里的事参与得少,这次回来过年,只觉得村子……很安静,静得让人不舒服。”


    “不是安静。”我纠正他,“是太平,是胜利,是我们赢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洞外渗透的黑暗,看着我。“那是谁输了?是那些离开的族老?”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却不知自己为何有闲心同一个陌生人在这里争论。


    “他们没输,他们人虽走了,根还在。就像你说的,村子里还有他们的人,镇上也少不了他们的耳目。”张泰德看着我。


    “你……”我很意外他对村里的情况还算比较了解,“我和阿绣最近在查账,村里的旧账,粮食的出入,人口的登记……的确很多地方都对不上。像是有人,提前抹掉了一些东西。”


    张泰德的脸色在摇晃的灯烛下变得有些严肃,他没接话,只是走回供桌边,拿起那盏煤油灯,举高了些,昏黄的光晕向上扩散,勉强照亮了神像那张似笑非笑,似凶非凶的脸。


    “你来这里是想求什么?”他忽然问,声音压低了,“是求它保佑你们平安,还是求它……继续对付那些人?”


    我猛地抬眼看他。


    他举着灯,光从他下颌往上打,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映着两点跳动的火苗,也映着我微微苍白的脸。


    “有区别吗?”


    “有。”他答得很快,“如果只是求自保,那是人之常情。如果求的是让它去害人……”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庙里的空气再次僵硬,我们两人之间不知不觉起了无声的对峙。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息,我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膀塌下去一点。“我求的,是让该遭报应的人,一个也别逃掉。让那些被他们祸害过的、再也发不出声音的人,能闭上眼。”


    这不是假话,每次跪在神像前,我脑子里闪过的,是母亲的惨死,是没能救下的女子绝望的脸,是曾经经历的血泪……


    我烧的每一炷香,供的每一盘果,心里念着的,都不是还愿,而是许愿和诅咒。


    张泰德静静地看着我,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意想不到的事。他端着那盏煤油灯,走到神像面前,把灯举到与神像的眼睛齐平。


    “你看。”他低声说,不知是对我说,还是对神像说,“它的眼睛,是空的。”


    我心头一震,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凑近了,在煤油灯清晰的照明下,我才看清,神像原本该是眼珠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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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置,只有两个深不见底,又粗糙的凹陷。


    往日庙里光线昏暗,香火缭绕,竟从未察觉。那空洞的眼窝,此刻正“望”着我们,没有慈悲,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暗。


    “怎么会……”我喃喃道。


    “雕刻它的人……”张泰德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一股寒意,“要么,是不想让它看到某些事;要么,是想让它看只该看的东西。”


    该看的东西?什么东西是该看,而原先不该看的?我回溯到从前,遇见它,它再入梦,再不断推着我往前走。却从来没注意过,它也是失明了的。


    “你在想什么?”张泰德问。


    “没什么。”我迅速收敛心神,不能自乱阵脚。无论这神像的眼睛是怎么回事,我和朱阿绣要做的事,一直都不会变。“雨好像小了,你该回去了。”


    张泰德看了看门外,雨势确实渐渐减弱。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洗得发白的手帕,递给我。“擦擦吧,你肩膀上也淋湿了。”


    我这才感觉到左肩有凉意,大概是外面的冷风吹进来的雨丝。


    我并没有接,他的手就那样固执地伸着,煤油灯被他放在了一边,光线黯淡下来,他整个人有一半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和握着帕子的手,清晰而坚定。


    僵持了片刻,我还是接了过来。布料很柔软,带着一点阳光晒过的皂角味,和他身上那股少年气很配。


    “谢谢。”


    “不用谢。”他笑了笑,那笑容驱散了些许庙里阴郁的气氛,“我暂时不走了。”


    “什么?”


    “我向队里申请了下乡支援,正好分到咱们村子的公社。过几天手续办好,我就过来。”他重新提起煤油灯,光晕再次将他笼罩,“我会认字,也读了很多书,我会算账,也能跑腿。镇上、县里,我也认识几个人。或许……能帮上点忙。”


    我捏着那块微湿的手帕,愣住了。帮忙?一个突然出现在神像庙前的陌生人,为何要掺和进张兴村这摊污糟事里?


    “为什么?”我听到自己问。


    他走到庙前,一只脚已经踏入了洞外湿漉漉的黑暗,闻言回过头,雨水顺着他乌黑的发梢滴落。他的眼神清澈而坦荡,看着我说:


    “‘不太平,是因为他们不想要的太平’。我觉得,你说得对。”


    “太平不该是某些人手里的玩意儿,想要就要,想掀就掀。”


    “真正的太平,得是大家都认的,心里都踏实的。”


    说完,他冲我点了点头,转身走入了渐渐停歇的春雨中。藏蓝色的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只有那盏煤油灯的光,像一颗微弱却执拗的星子,在蜿蜒的村路上晃动着,越来越远,最终消失不见。


    我独自站在神庙里,手里还攥着那块手帕。供桌上的香快要燃尽了,最后一点猩红的光在灰烬里明明灭灭。我抬起头,再次看向那座神像。


    在几乎彻底黑暗下来的洞壁里,那空洞的眼窝更加深邃骇人。可奇怪的是,这一次,我心底翻涌的竟隐隐生出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敢确认的……


    温暖。